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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暗夜千羽之魇幽书——中国古代的X档案 林素微

1、武德县秘辛——饥饿的媳妇
  
  这件事发生在唐开元二十八年,地点在武德县,也就是今广西象县以西。
  
  武德县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三口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同她的儿子与儿媳共居。
  
  这家人口不多,家境甚为贫寒,基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为如何填饱肚子发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吃饱的日子屈指可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做饭的时候,就是媳妇最头疼的时候。婆婆年老,出于孝道,有好吃好喝肯定要先可着她来,丈夫要出门干活,维持生计,总不能腹中无食,饥肠辘辘。思来想去,摆在她面前唯一的选择就是刻薄自己,将自己的那份口粮匀出来一些,装在丈夫和婆婆的碗里。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有得吃,但吃不饱,日子长了,也受不了。女人一天天的消瘦下去,走起路来,脚下无根,心慌气短,象个纸扎的人在飘。造化弄人,忍饥挨饿的人,嗅觉却比谁都敏感。东家杀猪,西家炖肉,那香喷喷的味道,象一双双小手一样,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味蕾。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邻人手里的肉骨头夺下来,送到自己那疯狂叫嚣的肠胃里去呀。
  
  什么时候能吃上一次饱饭,哪怕一顿也好,就是立刻死去也行啊。媳妇心想。可是马上,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赧:唉,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了……
  
  日子如流水,一天一天过去。对这样的人家来说,今天同明天,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挣扎求活罢了。就象山间的狼虫虎豹,头上飞来飞去的燕雀,辛苦觅食是每天的第一要务。不同的是,媳妇怀孕了。这是她同丈夫的第一个孩子。
  
  添丁进口,即便是对于这样的贫寒人家,仍然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消息。婆婆还请了村里最灵异的巫婆,给媳妇的肚子卜了一卦,结果十分令人满意,这个破败的家将会诞生一个男性继承人。继承什么?继承那永无休止,至死方休的饥饿吗?媳妇心想。可是,丈夫同婆婆非常高兴,尤其是婆婆,每天盯着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叠满皱纹的脸上,笑得象花一样。
  
  突然之间,她的饮食起居得到了异常周到的爱护和看顾。母以子贵,原来真有这样的事。现在,她是这个家庭里面最重要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另外两口人的视线。
  
  兴许是因为身怀六甲的缘故,她饭量大增,她再也无法用理智来控制自己对于食物的渴望。现在是倒过来,母子俩将自己的口粮匀给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好像比嚼在自己嘴里还要香甜的样子。可是,她还是吃不饱,吃不饱,腹中仿佛有一千张长着尖牙利齿的小口,贪婪地咀嚼着,永无餍足。
  
  生产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婆婆事先储备了一些粮食,这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加起来也不过是几斗面,一罐米罢了。预备媳妇生产以后,给她补养身体,他们谁饿着都可以,可不能饿着自己的孙子!
  
  那天晚上,阵痛提前发作了,女人腹中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降临到这个世上来。人生人,吓死人,这家的男子有事出门,家中只剩下婆婆和媳妇。产妇痛苦的呻吟声,从四面漏风的房子里传出去,叫邻居的老太太听见了,也赶来帮忙。还好,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一个健康的男孩落了草。
  
  产妇满头大汗,神情疲惫,安静地躺在炕上,在刚才的那场你死我活的角力中,她已经透支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婆婆看着怀里的孙子,简直乐得合不拢嘴。把大人孩子安顿好之后,两个老太太就来到灶间,给产妇准备晚饭。
  
  罐子里的米刚下到锅里,就听房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两个老太太正在灶间忙得热火朝天,开始的时候也没在意。而且,那声音着实细小,灶膛里干柴噼啪做响,将那声音掩去了大半。
  
  可是,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而且比以前高了许多,两个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计,支起耳朵,细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儿媳。那妇人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好渴,我好饿,我好渴,我好饿……
  
  声音里充满了不可忽视的急迫和焦灼。

  儿媳现在是这个家的功臣,婆婆也不敢怠慢,一迭声地应着:就来了,马上就好。媳妇听了这样的安抚,稍稍停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始呻吟起来。渴啊,饿啊,渴啊,饿啊……
  
  在媳妇不住声的催促中,饭菜终于做好了。老妇马上用盘子和碗盛起来,端到媳妇眼前。女人强支持身子,眼中光华大盛,那眼神,绿幽幽的,如同饿狼一样。须臾之间,面前的饭菜被一扫而空。媳妇一个人吃了好几个人的饭食。
  
  也难怪,折腾了那么长时间才把孩子生下来,现在,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婆婆心想,正要安顿媳妇躺下,让她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女人的头还没沾上枕头的边,便又充满渴望地望着婆婆:
  
  妈,我还没吃饱,我还是很饿。
  
  婆婆无奈,只好又取了一升面,做成面汤,端给媳妇。转眼之间又是风卷残云。望着空荡荡的盘子,媳妇嘴里蹦出来一句话,差点吓老太太一个跟头:我还要!
  
  老太太的脸不由得拉了下来,就算你刚才折腾得筋疲力尽,也没这么个吃法啊。那么多粮食,可是全家人几天的饭食啊。当着外人的面,表现得如此没有家教,象个什么样子。可是,媳妇刚刚生产,而且,邻居又在旁边看着,总不能落下一个虐待媳妇的名声。所以,婆婆虽然心里不快,还是点头照办了。
  
  女人躺在床上,清晰地听到体内胃肠的蠕动声,那些声音先是在耳边低语,接着汇成宏大的宣言,它们不停地说:我饿,我饿,我饿……
  
  啊!她的体内,仿佛藏着一个无底洞,深不见底,黑不见底。在那些声音的驱迫下,她支起还在流血的身体,从炕上爬下来,四处搜寻,循着味儿,找到了搁在墙角的一个食器,那里面,放着几张干巴巴的麦饼。那是给丈夫留的。妇人把食器抱在怀里,将麦饼一张一张地吃到自己肚子里去。那东西坚硬异常,几乎噎得她穿不过气来,她也顾不上喝水,只是一心一意地嚼着,享受着食物滑下喉咙,滑入食道,滑进胃里的那饱满充实的感觉。
  
  婆婆把饭食烧上,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嘱咐邻居家老妇盯着灶头,自己蹩回屋子,看看媳妇和孩子的状况。刚推开门,就见媳妇抱着一个大罐子,满嘴的饼渣滓,正狼吞虎咽呢!婆婆见此情景,又是生气,又是惊恐,她跑到厨房,将自己看到的场景跟邻家老妪说了,希望能解一时之惑。邻居老太太听了,也瞪着浑浊的眼睛,大张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啊!
  
  婆婆心想,这还了得,照这么吃下去,就算有个金山银山,也不够她吃的啊。何况我们家穷困如此!正待发作。却见儿媳在百忙之中倒出嘴来,开口道:
  
  婆婆不要生气,我把孩子吃了,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两个老太太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儿媳妇接下来的动作,则完全消除了他们的疑惑。只见媳妇剥掉裹着婴儿的襁褓,把白花花的孩子倒提起来,就要往嘴里送。两个老太太大惊失色,扑上去抢夺,不成想,儿媳妇忽然变得力大无穷,两个老太太怎么会是她的对手。看着手捧孩子,口中咯咯作响,大快朵颐的儿媳,婆婆的神经终于不堪其负,惨叫一声,夺门而出。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缓过神来,强打精神,推开房门。只见襁褓如同蛇蜕一样,堆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妇人手里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见婆婆从外面进来,媳妇嫣然一笑,她那形状优美的嘴边,淌下一道殷红的鲜血。尖俏的舌头伸出来,贪婪地舔了一下唇角,仿佛意犹未尽。
  
  婆婆目瞪口呆,吓得几乎要窒息过去。
  
  总算是吃饱了!
  
  媳妇长叹一声,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一会儿的功夫,便没有了气息。
  
  只留下床边惊骇欲绝,手足冰冷的老太太,和床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
  
  有句古话说,虎毒尚不食子。古书中也经常有这样的记载,说是饥荒年代,经常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然而谁都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易子而咬其骨”,互相交换孩子吃。可是,这个事件里的妇人,便是一个活生生的反证。
  
  出自《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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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眼睛
    
  唐肃宗的时候,有一个尚书名叫房集,凭借手中的权势,为非作歹,颇干了些人神共愤的事。
    
  大家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这家伙官运亨通,是皇帝眼里的当红炸子鸡呢!胳膊拧不过大腿,思来想去,还是该干吗干吗去吧,只要石头不掉下来砸着自己的脑袋,就闭上眼睛,当它不存在。这是任何时代,小民要想活下去的必备法宝。所以,房集还是悠然地当他的尚书郎。
    
  有一天,不用上朝,家中也没有宾客来访,正是难得的空闲。房集独自坐在自家雕梁画栋,高大宽敞的厅堂里,安然地享受着这少有的闲暇与宁静。
    
  窗外花木扶疏,蜂飞蝶舞,温煦的日光从窗格间爬进屋内,照在他的身上,此时此刻,没有争斗、倾轧、暗算、防备,没有血雨腥风,没有虚与委蛇,更没有当面陪笑,背后插刀,房集的身心全都松弛下来,在阳光的笼罩下,差点伏在案上睡过去。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房集久在官场,为人甚是警醒,这声音虽然不高,还是对他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的大脑造成很大的冲击,打了一个激灵,便醒转过来。
    
  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小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鬓发覆额,目光炯炯,长相甚是齐整。
    
  小孩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布囊,立于案前,灵动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房集。
    
  没有人通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就是刚才自己打盹的时候吧。房集心想。下人们也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来人了也不过来知会一声,以后一定要严加管教。
    
  这孩子自己从来也没见过,兴许是亲戚家的孩子。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房集飞黄腾达之后,三亲六故没少跟着沾光,这小孩不是过来请托,就是被大人打发前来送礼的。反正他门前来来往往,基本上都是这两种人。想到这,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可是作为长辈,他又不能太露行迹,至少要表现出几分亲和的样子。于是,房集问道:
    
  你是哪家的孩子,双亲还好嘛?
    
  小孩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明显是听懂了房集的话,却闭着嘴巴,一声不吭。房集心里奇怪,转念又一想,这孩子想必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冷丁从狭窄逼仄的小屋来到这宏构巨制的大宅,看得眼花缭乱,显然还没有适应过来。再者说,小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是有些忐忑和局促的。于是,房集又没话找话地问:
    
  你那布囊里装的是什么啊,是你父母差你带过来的吗?
    
  小孩一听这话,眉眼一弯,笑了,一直紧闭的嘴也张开了:
    
  眼睛。

  什么?眼睛?房集一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小孩看出了房集的疑虑,为了验证自己所说的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抬手,把布囊的系带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悉数倒出。
    
  好几升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眼睛一拥而出。
    
  房集汗毛倒竖,惊骇欲绝,差点从椅子滚到地上去。他张大了嘴,艰难地吞咽着吐沫,连一个简单的音节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更为可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眼睛,脱离人体的眼睛,仿佛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朝四处散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爬行。有一些爬上墙壁,爬到屋顶,占据了厅堂里的制高点,冷冷地向下观望。另一些爬上门槛,爬出厅堂,转眼便在视线中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有几只,甚至爬到了房集的衣襟上,闪着七彩妖异的光,同房集大眼对小眼,不怀好意地瞪视。
    
  房集的神经终于绷到了极点,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力跺脚,希望借助弹跳的力量将那些眼睛从衣襟上震落——他实在鼓不起勇气伸手去碰那些东西。谁料,那些眼睛如同生了根一样,不管房集怎样折腾,他们都安如泰山。冷冷地,嘲弄地、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啊——啊——啊——
    
  房集的嘴里终于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叫。
    
  如果这是一个梦魇,那么,他想借着这一声叫喊,把自己从梦中惊醒。没想到,声音刚落,自己的耳边又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呼。那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显然,其他的家人也见到了那些奇怪的,恶心地蠕动着的眼睛。而他,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这,并不是一个梦。
    
  可以想见,他的心情,真的是绝望到了极点。正在此时,几个家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老爷……眼睛……眼睛……遍地都是……
    
  房集心想,这些人长着眼睛都是干什么的,难道没有看到,自己也被各种各样的眼睛包围了吗。正思忖间,忽然发现,那些到处蠕动的眼睛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已经凭空消失了,当然,那个手持布囊,面带笑容的小孩,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其他地方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也渐渐停止了。
    
  好像刚才,全家人集体做了一个梦。
    
  那些眼睛究竟从哪里来,那个手持布囊的小童又是谁?他来自何方?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些疑问,随着小童的消失,已经成为永不可解之迷。
    
  据说,这以后不久,房集的好运也走到了头,他因事被诛,不知道,当刽子手的大刀高高扬起的时候,他是否还记得那些躲在命运深处的,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出《原化记》)
      
  这个故事就讲完了。不过,想一想那些倒在地上,四处乱窜的眼睛,脊背上也是一阵一阵地发寒。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也许,冥冥中,真的有一些眼睛,注视着你,也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写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不过,我还想啰嗦几句。按理说,长在活人身上的眼睛才是活的眼睛,离开了活生生的人,眼睛作为一个器官基本是不能独立存在的,也就迎来它生命的终结。而《原化记》里面提到的这些眼睛,却都是活的,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能上能下,能走能爬。
    
  这令我想起了卫斯理的一篇小说,篇名就叫做《眼睛》,写的是在非洲某地,一些深埋于地下上万年的眼睛,因为开采煤矿的缘故,重现世间。那些眼睛,同这个故事里的眼睛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移动。而且,它们能够使用自己的超能力,使接触它们的生命瞬间麻痹,无法有任何作为,从而寄生于移居体身上,吸取它们的养分,控制它们的心智,使那些移居体成为达成自己意志的工具。令他们,虽生犹死。
    
  是的,那些移居体,就是人。
      
  当然,同卫斯理的大多数科幻小说一样,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睛,都是地外生命。它们生兴邪恶,残暴、狡诈,善于伪装、欺骗。在另一个星球同善的力量的角逐中,惨遭失败,流亡地球,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逐渐占据了一部分人的身体,而人性里恶的因子,就是这么来的。
    
  不知道卫斯理笔下那些躲藏在地下,可以快速移动,不断繁衍,蓄势待发的眼睛,是不是受《原化记》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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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骷髅变
  
  这个故事同唐玄宗开元年间的大臣姜皎有关。
  
  姜皎出身世族之家,颇有才学,擅于丹青,能言善辩,相貌堂堂,早在唐玄宗还是藩王的时候,两人就有很深的交谊。他明习阴阳卜筮,玄宗登基前的几次政变,姜皎都参与其中,而且是主要的谋划者。他准确地预言了开元以前政局的演变,策划并参与了擒杀太平公主的政变,在玄宗走向帝位的这条道路上,可以说是功不可没。所以,李隆基登基以后,论功行赏,姜皎升任楚殿中监,封楚国公,不久,又晋为正三品的太常卿。在当时,可以说是炙手可热的头面人物。
  
  有一天,姜皎在家里呆得难受,就临时决定同手下人到禅定寺郊游。他是玄宗眼前的红人,又主掌政事,少不得有人逢迎,所以,他出行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着就被禅定寺所在地的官员知道了。
  
  官员心里想,机会难得,攀上姜皎这个高枝,我说不定还能往上爬爬,就算用不上,也没有什么坏处。于是便将姜皎等人邀至自己的府邸,极尽宾主之仪。并挽留他在自己家里进食。
  
   钟鸣鼎食之家,吃饭的时候也讲究排场,更何况家里来了姜皎这么个跺一跺脚,连地面都要抖三抖的朝廷大员呢。寻常的歌舞班子是上不得台盘的,平日里藏在府里,不给外人看的那些能歌善舞的家妓,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家妓听了主人的吩咐,一个个盛装打扮,携带管弦,娉婷而出。在主客之间觥筹交错的时候,奏起丝竹,为他们助兴。
  
  姜皎是经常出入宫禁的人,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饶是如此,座上的一个容颜绝丽,身姿曼妙的女子,还是如磁石一般吸引了他的视线。那女子甚是灵慧,手把酒盏,穿梭于众人之间,一会儿倒酒,一会儿夹菜,将一干人等伺候得极为熨帖。
  
  姜皎的目光一直在这女子身上游走,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呢?他想了又想,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子无论是献酒,还是整理鬓角的碎发,从来也没露出她的手!
  
  那样美丽的女子,纤纤素手也必然是一道不可不观的风景。她为什么千方百计地去遮掩呢?难道……
  
  还没等姜皎开口发问,座上的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来大家同姜皎怀有同样的疑问。
  
  这时候,正轮到给一个客人敬酒,那客人借酒装疯,说道:
  
  小娘子为什么不把手露出来给大家看呢,难道是六指不成?
  
  一听这话,女子的芙蓉面马上变了颜色,座上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也觉得这玩笑开得大了,大伙都瞪着眼睛,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一见女子神色有异,客人更觉得自己的怀疑坐了实。仗着一股子蛮力,硬是拉住那女子的衣袖,撸开细看。那如同弱柳扶风的女子哪里经得起如此的强拉应拽,嘤咛一声,倒在地上。
  
  客人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纸。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那七彩的绫罗之下,裹着的是一具早已干枯的尸骸。
  
  座上众人面面相觑,看来,这妖怪能使面部,身体四肢肌肉丰盈,同生人一样,只有双手变化不得,结果被人窥破了玄机。
  
  再看主人,也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看来他对此事也是一头雾水。
  
  有得道高僧说:众生眼里的绝代佳人,对他而言,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在唐玄宗开元年间,京师禅定寺附近,果然就有一具红粉骷髅在人们面前出现,深受皇帝宠幸的当朝权贵姜皎亲眼目击此事。
  
  这以后不久,姜氏因废后之事泄密被诛,祸及满门,据说这起诡异的事件,就是姜氏遇祸的征兆。
  
  出《酉阳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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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夜幽浮
  
  少年时代,有一段时间,有两本杂志是每期必订的。一本是《科幻世界》,另一本,是《飞碟探索》。也因此,对于地外生命,异次元空间,不明飞行物等词汇怀有极大的兴趣和热情。这其中,在世界各地屡有目击事件发生的飞碟(UFO),一直是那段时间关注的一个焦点。
  
  飞碟(UFO)最初是由美国人来命名的,似乎,美国各报道的UFO事件也一直是世界之最。曾经热播的美剧《X档案》还把新墨西哥州设定为飞碟和外星人在地球上的老巢。
  
  据说,美国空军为调查事件的真相,于1947年开始,启动了一个蓝皮书计划,耗时二十二年,调查了一万二千六百多个目击事件。当然,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可以拿已知的物体或者现象来解释。比如气象探测气球,光线反射、人造卫星、云彩、飞鸟、流星,甚至中国各地在民俗节日中施放的孔明灯等。不过,其中也有六百多份报告无法运用现有的自然科学手段进行解释和说明,这就是所谓的幽浮事件。
  
  这种白色碟状的不明飞行物体,也叫做幽浮,在一般的描绘里,都具有以下一些特性:
  
  1、速度极快,来无影去无踪,已知的任何飞行器都无法超越。
  
  2、周身有红、橙、黄、绿、紫等色彩的光线射出。物理学中的惯性对它不起作用,它可以连续地以任何角度,向任何方向前进或后退。
  
  3、具有反重力的特性,可以以无重力的状态在空中停留、或者快速垂直上升,进而在茫茫的夜空中消失。
  
  唐代大历年间士人韦滂所亲见的一个不明飞行物体,符合上述的绝大多数特征,只不过,嗯——,材质有些特别。那么,就让我们沿着时间的坐标,重新回溯一下这件事的经过吧。
  
  前文说过,故事的主人公名叫韦滂,乃世家子弟。他身形魁梧,臂力过人,精骑善射,性格豪爽,是个可列名于大唐豪侠中的人物。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这韦滂就是个有名的大胆,晓行夜宿,餐风饮露,从来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韦滂出行的时候,常以弓箭自随,一来用以傍身。二来也因为他是个好吃的主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没有他不吃的东西。飞禽走兽这些传统的菜肴自不必说,韦滂还充分发挥探索精神,将人类食谱进一步扩大。比如说毒蛇、蝎子、蚯蚓、蜣蜋、蝼蛄、蚂蚁之类,都成为他的盘中餐。一旦这些东西出现在韦滂的视线之内,肯定难逃煎炒烹炸的下场。
  
  一次,韦滂携着仆人在京城赶路。眼见红霞渐隐,寒星初现,马上就要到击鼓宵禁的时候了。一旦顺天门击鼓,各坊市里巷就会随之闭门。官道上行旅断绝,谁敢张弓夜行,让巡查的兵丁抓住了,少不得治个图谋不轨之罪。此时的韦滂,离要他要拜访的人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就算快马加鞭地疾驰过去,眼看也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好就近找一个地方投宿,等天亮再赶路。
  
  正当他东张西望,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好的时候。忽然看见街市中有一户衣着华美,人口众多的官宦人家正喧哗着要举家外出。
  
  这家的子弟手里捧着大锁,刚要给朱漆大门上锁,韦滂抓紧时机,快步走了上去。通报名姓之后,请求这家的长辈允许自己在这里借宿。
  
  在那个民风还比较淳朴的年月,收留前来投宿的陌生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可是韦滂看年迈的主人沉吟良久,就是不见他点头。逡巡之间,仿佛有不得已的苦衷。
  
  倘若人家不方便,自己也不便强人所难。韦滂正待向主人拱手告辞。却见主人徐徐开口道:“不是老夫不愿意留你,我家的邻居前几天死了人,刚办完丧事。民间传说,新近死去的人几天以后就会回魂,叫做‘回煞’。猛鬼回魂之夜,无论人兽,都要退避,否则就会有凶丧之事发生,不巧的是,今天正是‘回煞’的日子,我们一家老小,正要前往亲戚家避祸呢。您要在这个时候住在我家,恐怕会遭遇不测,老朽不能不据实相告。我看啊,您还是另找住处去吧。”
  
  韦滂是个胆大包天,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角色,就算真有猛鬼出现,也吓不住他。听了老者的告诫之后,不退反进:“只要您容许我在这里寄宿,什么凶神恶煞我都不怕,您放心吧,我应付得来。”
  
  主人见韦滂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固执己见。于是把他领到宅子里,打开厅堂和厨房的门,将寝具和食物所在之处一一指给他看。和韦滂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率领家内的男女老少,匆匆离去。
  
  韦滂吩咐仆人喂好了马,将马栓在马槽上。又在厅堂点上蜡烛,将主人留下的饭菜热了,饱餐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他令仆人到附近的厢房去睡,自己则搬了一张床,放在正厅里,打开门窗,熄灭蜡烛,上好弓弦,抱着双臂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彼时月朗风清,群星闪烁,韦滂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那是一双犀利的、武人的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黑暗之后,他能够看得出暗夜里最幽微的变化。
  
  守到三更将尽,厢房里早就传出了仆人的鼾声和说梦话的声音,韦滂也已是呵欠连连。正待合衣睡去,忽见外面有一团形如大盘的光亮,自空中缓缓降下,一直飞到厅堂的北门之下,眨眼之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周围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白昼一般。
  
  韦滂见了心头暗喜:好家伙,总算把你等来了!
  
  他一跃而起,暗中运足力气,拉满弓弦,嗖的一声,箭镞携着千钧之力,破空而去,同空气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音,震动着耳膜。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那圆盘样的东西,那物体发出骇人的爆裂声,周身的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不断地闪耀、涨缩……
  
  韦滂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并没有被这起初的胜利冲昏头脑,抬手间,又连补两箭。箭箭中的,那东西所发出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而且,再也不能肆意飞行了。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
    
  韦滂走上前去,将箭镞拔下,那圆盘状的东西应声跌落在地上。光华熄灭,眼前黑黝黝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韦滂大声将奴仆唤醒,吩咐仆人点亮灯火,想要看一看,方才他射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仆人从榻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点燃了烛火。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忐忑和好奇。
    
  灯光驱散了黑暗,摇曳的烛火之下,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团怪肉。怪肉四面都长了眼睛,那光线,就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眼睛开阖之际,光芒也随之明灭。
    
  韦滂哈哈大笑,口中叹道:主人所言非虚,这就是传说中的“煞鬼”吧。
    
  那么,他是如何处置这个“煞鬼”的呢?我想聪明的你早已猜出了七七八八。他大手一挥,吩咐仆人立即生火,将这团肉扔进锅里,配以厨房里能够找到的各种调料,亲自把它给煮了。
    
  那东西在锅内散发出极香的肉味,韦滂垂涎欲滴,食指大动。等到锅里的东西熟透,捞上来细细切碎,同仆人一同分食了,那些肉甘美异常,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多年以后,韦滂回想起这顿宵夜,还会露出神往的表情。
    
  这团肉体积不小,韦滂又是一个仗义的人。这房子的主人留他住宿,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自己也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韦滂还特意为主人留了一半。
    
  天亮之后,出去避祸的主人一家赶回来了。推开房门,见韦滂等人安然无恙,都十分惊喜。韦滂将他昨晚的遭遇跟主人细述了一遍,并把“煞鬼”之肉,端出来献给主人。主人一家望着兴高采烈的韦滂,个个惊叹不已。(出《原化记》)
    
  这就是唐朝出现的飞碟的下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它叫人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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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山奇案
  
  宫山位于今山东新泰和莱芜之间,西汉时,武帝曾来此山求仙访药,并于层峦之间修建行宫,因此得名。
  
  宫山群峰叠翠,古木成荫,山峦互抱,云水相接,是当地有名的胜景。夏秋之交,雨过天晴之际,行人若于山间漫步,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会目睹半空中有七彩光环出现,环内奇峰怪石,苍松翠柏,亭台楼阁,皆历历在目,游人影像,亦同映其中,如梦如幻,仿佛身在云浮海市。
  
  唐德宗贞元年间,在这个恍若人间仙境的所在,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命案。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当时宫山周围人烟寥落,环山区三十里之内,没有一个人居住。贞元初年,有两个游方僧人来到此处,为眼前的景色所折服,两人盘算来盘算去,一致认为这里远离十丈红尘,正是一个绝佳的清修之所,于是便伐木造屋,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就此安顿下来。
  
  僧人对佛法极为虔诚,朝夕念诵,精勤不倦。远近的村民听说在这深山之中,有名僧结庐而居,纷纷前来礼拜祈请,并且自发地组织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构筑了一座颇为宏丽的寺院。
  
  两个僧人感念民众的一片虔敬之心和向佛之意,从此之后,更是不断砥砺自己,并且共同立下誓言,为了更好地修习佛法,避免沾惹尘俗,自此再也不出寺院一步。
  
  在刻板的木鱼声和喃喃的诵经声中,恍若一弹指的功夫,二十年过去了,转眼到了元和年间。这两个僧人的确履践了自己当初的诺言,从未踏出过僧房一步。
  
  他们不出门,可不妨碍别人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群星闪烁,明月高悬,两个僧人各自占据一个厢房,伴随着钟鼓梵呗的清音,开始了每天例行的晚课。彼时,除了他们念诵经文的声音以外,山谷当中一片寂静。寂静得如同世间万物都已涅槃一般。可是,没过多久,这沉寂便被另外一种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坐在东厢房念经的僧人忽然听到山下有男子的哭声:
  
  呜——呜——呜——呜——
  
  声音九曲十八弯,蕴含着莫名的悲痛,仿佛蒙受了千载的不白之冤一样。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寺院门前……
  
  在这遍地积雪,阒寂无人的深山老林,是谁,在半夜里嚎啕大哭?是谁,有如此快捷的身手?他,究竟为何而哭,又为何而来?
  
  僧人满腹狐疑,却并未停止口唇的翕动,手下的木鱼亦照敲不误,两只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此时,哭声却奇迹般地停止了。紧接着,嚓嚓两声,似乎有人越过墙头,翻墙而入,并且蹑手蹑脚地朝僧房走来。
  
  厢房的门并未关紧,借着幽暗的光线,西厢房里的僧人隐约看见,来人身着黑衣,长得十分高大魁梧,身高也远远超出常人。这人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前,一跃而入,嘎吱一声,身后的房门也随手关上了。
  
  西厢房里的僧人似乎发现了来人,因为诵经的声音停止了,接着传来的声音却令坐在东厢房的僧人大惊失色。喘息声、厮打声、重物倒地声、惨叫声纷至沓来,似乎,对面的僧房里正发生着一场惨烈的搏斗,而自己的同伴明显是处于下风。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僧人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整日里吃斋念佛,连蚊子臭虫都要放生的僧人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事,东厢房里的僧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浑身上下不停地发抖,汗水直冒,明知道自己的同伴打不过来人,也不敢跑过去助拳。脚底如同生了根一样,软榻塌地靠在墙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搏斗声终于停了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津津有味的咀嚼声响起,仿佛,有人正对着丰美的食物大快朵颐,吃到高兴处,还不时地咂砸嘴,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而那声音,决不是自己的同伴发出来的……
    
  东厢房的僧人心里恐怖到了极点,终于按捺不住,一头撞开房门,发足狂奔出去。
    
  僧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出寺院,总觉得背后凉风嗖嗖,好像有人跟在后面,惊惧之下,慌不择路,再加上多年未出寺门,对下山的路早已不记得了。哪里看起来能走,他就往哪里钻。就这样,一会儿跌倒,一会儿爬起,什么都顾不得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快逃。这么挣命地跑了一阵子之后,终于筋疲力尽,全身上下大汗淋漓,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胸腔疼痛无比,仿佛马上就要爆裂一般。
    
  趁着喘息的功夫,偷眼向后望去,天呐——那个黑衣人果然救灾在身后不远的地方,紧紧尾随而来,僧人暗叫命苦,为了避免尸骨无存的下场,只得攒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往前奔。
    
  可是,他跑了没有几步,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条河水挡住了去路,此时已是无路可退,所幸僧人熟悉水性,索性掖起僧袍,纵身跳入水中,憋足一口气,朝对岸游了过去。恰在此时,黑衣人刚好追到岸边。
    
  不知道灌了多少口污水后,僧人终于游到对岸,他抓住枯草,爬上河岸,瘫倒在地,又冷又怕,浑身上下,再也聚拢不起一丝气力,心想倘若此时那人渡河追来,恐怕自己只好坐以待毙了。
    
  没想到,黑衣人在河边溜了两圈,几次跃跃欲试,终归是无计可施。于是便跺着脚,遥指僧人骂道:
    
  “要不是有这条破河挡着,连你也一块吃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露凶光,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两排锋利的钢刀,即便隔着一条河人仍能感到那凛然的寒意,浑身上下,不禁打了个激灵。不过,听那人的说辞,似是并不会水,他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即便那人暂时还过不来,此地也不宜久留,僧人坐了一会儿,待呼吸匀称了一些,便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当此际,星月俱隐,天地之间,皆被黑沉沉的暮色笼罩,不一会儿,天空中又下起了大雪,雪色凄迷,更是看不清前路了,僧人只有暗中祈求佛祖保佑,千万不要撞到那黑衣人的手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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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睛一看,总算来到有人烟的地方了——竟然撞进了人家的牛栏里。
  
  这深更半夜的,僧人也不敢敲门,就在牛栏里找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重重地躺了上去。经过了这一番惊吓之后,僧人又累又困,但是身上的僧袍在水里泡过之后又冷又硬,冻得他直打哆嗦,却也很难睡得踏实。
  
  夜半十分,雪势渐消,月亮也钻出了云层。
  
  半梦半醒之间,僧人凭着自己的第六感,觉得周围有些异样,他慢慢睁开眼睛,向外看去。这一看非同小可,借着白花花的月光,他陡然发现,牛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啊!那黑衣人……那黑衣人竟然尾随自己追到这里来了!
  
  僧人吓得差点昏厥过去,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虽然身穿黑衣,身形却比此前碰到的那人矮小很多,看来此黑衣人并非彼黑衣人,僧人放下心来。
  
  片刻之后,这人寻了个阴暗之处,便潜伏下来,还不时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好像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院墙里开始窸窣作响,扑通——扑通——有两个包裹从墙内扔了出来,里面装的,似乎是衣物之类的东西。黑衣人一见,便从藏身之处窜了出去,手脚离落地将包裹拾起,背在身上。接着,有一个身段柔软的女子,猫一样地从墙内翻出,无声无息地落地之后,同黑衣人含笑对望一眼,然后便携手而去。
  
  僧人虽然与世隔绝,久已不食人间烟火,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人,是半夜潜入人家偷东西的毛贼。看来这是是非之地,也不能呆了,免得招上偷窃的嫌疑。想到这里,马上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活动活动冻僵的筋骨,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了。
  
  恍惚之间,也不知道到底该何去何从。反正是逢路便走,磕磕绊绊,走出去大概有十里多的路程,脚下忽然踏空,身子猛地下坠,僧人听见自己一声尖叫,接着身上有剧烈的疼痛袭来,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口废弃的井底了。
  
  井底黑乎乎的一片,又异常狭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充斥其间,令人作呕。僧人伸手在周围摸索了一会儿,想站起身来,寻找自救的办法。这一摸可不打紧,竟然摸到了一个人。
  
  就在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死人!一个血迹斑斑,身首异处的死人!
  
  那人好像才死去不久,身体之上,犹有暖意。看来是被杀之后,立即便被凶徒抛尸于此处。僧人差点哭出来,佛祖啊,二十年来我勤勤恳恳,朝夕礼佛,难道这就是你考验我的方式吗!
  
  枯井很深,凭借自己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在这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很难会有人来。难道自己就要同这女子一样,成为井底的一具枯骨?僧人越想,越觉得悲凉。靠墙缩在一边,抖抖索索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不久,有阳光从井口照下来,原来天已大亮。再看那个死者,原来就是昨晚那攀墙偷盗的女子。
  
  又过了不知有多久,就在僧人差不多完全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井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几个逐捕盗贼的捕快,从失窃的人家追踪到这里。有个捕快趴在井口,看了一眼,便惊喜地招呼同伴:
  
  “大伙赶快过来,哈哈,窃贼在此!真是踏破铁鞋诶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接着,从井口顺下来一个人,那人逮住僧人,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胖揍。打得僧人狼哭鬼嚎,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泄愤之后,捕快从怀里掏出一段绳子,把僧人捆得严严实实,叫上边的人把僧人拉上去。
  
  僧人被打得是鼻青脸肿,委顿不堪,上去之后,大呼冤枉,又将自己昨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对捕快细说了一遍。
  
  围观的村民当中,有曾经上宫山烧香拜佛的,向捕快证实说,这人说得不错,他的确是宫山寺的和尚。可是,僧人同死去的女子同在一口井里被捉,这事委实也太巧了点,捕快也无法当场评判,几个人商量商量,便把僧人绑送县衙,由本地的县官裁断。
  
  到了县里,僧人又把自己前后的遭遇细讲了一遍,而且坚称自己在宫山寺的同伴已经被怪物啃噬殆尽,现在,恐怕只剩下一幅枯骨了。
  
  人命关天,当然马虎不得,县令听了僧人的陈述之后,便派人上山查验,看僧人所言,是否属实。

    这一路的艰辛暂且不说,一干捕快呼哧呼哧地爬上山,找到那座寺院。
    
  捕快虽然人多势众,想起僧人所说的话,也不禁脊背发寒——万一那僧人所言不虚,说不定此时杀人狂魔还盘踞在这里,谁的命都挺宝贵,可不能成为恶魔的盘中餐。
    
  众人纷纷占据有利地形,蹑足而行,形成一个半圆,以半包围之势朝寺庙慢慢靠过去。
    
  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之外,什么响动也没有。
    
  有一个捕快仗着胆子,在手指上沾了点唾液,将禅房的窗纸捅了一个窟窿。然后俯下身子,朝里面窥去……
    
  他惊奇地发现,那个在被捕僧人口中已经死去的和尚,正端坐在禅房当中,对着青灯黄卷,安然打坐念经。全身上下,完完整整,连块擦破皮的地方也没有。屋子里的东西摆放得也甚为整洁,丝毫不象经过惨烈搏斗的样子。
    
  捕快们一拥而入,将被捕僧人的说辞同禅房中的僧人对质。那僧人抬起头来,徐徐道:
    
  昨晚本来没有什么事,二更天的时候,我同东厢房的僧人对坐念经,念着念着,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出房门,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去。我们两个当初发过誓,终此一生,不出山门一步。而且二十年来,一直恪守着这个约定,从来也没有违反过。同伴有如此举动,我心里便是一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外,想要追赶已经来不及了。至于山下所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既然西厢房里的僧人还活着,东厢房僧人所说的话,自然全被推翻。盗窃兼杀人,两罪并罚,皮鞭、凉水、烙铁一同伺候,僧人受刑无数,遍体鳞伤,折腾得死去活来,然而只要他神智清醒,便直着嗓子连连喊冤,连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发出来的声音,跟公鸡打鸣一样,尖利刺耳。只要他一张嘴,附近的捕快就赶紧把耳朵捂上。但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肯承认偷盗并且杀人的罪行。
    
  棘手的是,被盗的赃物一直也没有找到,当事人自己又不肯承认犯了罪,审理此案的官员也无法给僧人定罪。杀也不是,放也不是。这件事,就延宕下来,竟然成了一桩悬案。(呵呵,看来古人还挺讲究程序正义)
    
  上天有好生之德,月余之后,这对雌雄大盗中的男子,在别的地方犯了案,被逮了个正着。官员审理的时候,他将这桩案子也招供出来。原来,当天夜里,他同那女子在人家偷盗之后,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起了争执。男的一怒之下,给了女子一刀。这一刀可不打紧,女的从此身首异处,魂归离恨天。
    
  为了掩藏自己杀人的事实,男的把女子的尸体抛进古井。他算准了这里极少有人来,等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说不定烂的只剩下骨头架子了。那时候也没有DNA技术,而且号称世界法医学之祖的宋慈也还没有降生,连尸骸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桩案子,最后肯定是一桩无头悬案。自己也就逃脱了杀人的干系。
    
  这男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没想到,那倒霉的僧人竟然误打误撞,掉进了这口古井……
    
  人赃俱在,僧人的冤情终于得到了昭雪,他又回到了久别的宫山寺。
    
  而僧人雪夜遇吃人狂魔之事,由于查无实据,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夜深人静的时候,东厢房的僧人是不是也在反复地拷问自己,难道那天晚上,自己被惊走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是,那一切,仍历历在目,都真真切切,并不象是虚幻的样子。
    
  倘若不是,又是谁在撒谎?撒这样的谎,究竟又为的什么?聪明如你,又是如何评判的呢。(全文完)
  ——出《集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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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井迷踪
    
  在自来水还没有现在这样普遍的时候,人们的日常生活用水,一般都从井里获取。井有很多种,我说的不是现代那种由电能驱动的机井,而是井口竖个木制的辘轳,依靠人力打水的老式水井。这样的水井,历史悠久,能往上追溯很多年,即便是现在,在某些边远的乡村,仍然没有废弃。
    
  为了防止人畜误入,危及生命,井口一般开得较窄,从上面望下去,黑黢黢,凉沁沁,幽秘深邃,令人脊背发凉。假如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顶着水面,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井水慢慢向你逼过来,逼过来,要将你融化进它的怀抱里去……
 
  在古人的意识里,井是一个神秘的所在,每年的年关,各家都要准备好酒好菜,点燃檀香、蜡烛,祈求井神保佑自己,保佑自己的家人,一年风调雨顺,无灾无患。
    
  除此以外,关于井,还有许多悠远而又神秘的传说,其中的一个传说是:井原本是一个隐秘的通道,经由这个通道,你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们下面说的这件事即于此相关。
    
  唐文宗开成末年(公元840年),永兴坊的百姓王乙家聚拢了一群人掘井,街坊邻居的,互相帮忙,干活都很卖力,可是,大伙儿甩开膀子挥汗如雨地挖了好几天,硬是不见有水渗出来。照常识来说,这样的深度,早该渗水了。证据就是邻居家同期开凿的另外几口井。
    
  怎么办呢?干了这么多天,总不能就此停工,前功尽弃。众人商量了一下,达成了一致,继续往下挖,不信挖不出水来。
    
  挖井是个技术活儿,地表部分可以七手八脚,大家一起上,越往下,空间越狭小逼仄,最多能容下一个人,而且要搭架子,砌井圈,这就得请专业人士前来了。王乙家就请了这么一个井匠。
    
  这一天,井匠象往常一样,腰系绳索,下到井底。此时,王乙家院子里的井已经超过寻常水井深度一丈还多,令人灰心的是,吊上来的土块还是干燥得很,一点潮湿的意思也没有,挖了这么多天,楞是连个水的影子也看不到。
    
  井匠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拿了人家的钱财,就得替人干活。而且,他寻思着,这家的左邻右舍,都挖出水来了,就王乙家挖不出来,没有道理呀!
    
  虽然是白天,井底仍然黑漆漆的,阳光根本无法照到这么深的地方。在井底呆久了,谁心里都会有点犯嘀咕,井匠就祈祷快点挖出水来,自己好趁早结束这种折磨。
    
  挖着挖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人语声和鸡鸣声,听起来甚是喧闹,如同近在隔壁。开始的时候,井匠还没怎么在意,继续手脚不停地干他的活儿。
    
  随着深度的递增,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时候,他终于弄明白:那声音,竟然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想清楚了这件事之后,井匠的脸色马上变得煞白,他再也不敢往下挖了,在地下拼命地拉动绳索,让井上的人把自己拽上去。攀爬的过程中有好几次中途踏空,要不是手上抓得紧,差点就摔回去。
    
  直到身子探出井口,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上去之后,井匠把自己的奇遇跟东家一五一十地说了,王乙听了,也非常惊骇。作为一个诚实守法的公民,他马上找到管他们家这片儿的地方官,把发生在井下的怪事跟地方官进行了汇报。小官觉得这事事关重大,自己也做不了主,又呈报了顶头上司韦处仁将军。将军以此事事涉怪异,不复上奏,连夜派人把这口井填了。(出《酉阳杂俎》天兴坊百姓)
    
  井被填上,意味着封闭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至于井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当然,也没有人有勇气知道。
    
  不能怪这些人,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想要打破这种恐惧,需要漫长的心理建设。
    
  这件事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而在唐代的建州,则有一个勇敢者,大着胆子同井下的世界进行了一次第三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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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乃八闽(福建)之一府,唐高祖李渊武德四年(公元)始设,福建省的得名即福州和建州各取一字而来。我们下面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建州。
    
  建州本来有朝廷大员魏使君的一所宅院,唐朝末年,藩镇俱起,全国各地饱经战乱,建州也没能幸免,这所宅院在兵火中被焚毁,到了五代,此处遂成为当地驻军的驻地。
    
  军队在这里扎营,首先要解决的便是人畜的饮水问题。魏使君旧宅原有一口大井,不知道是人为还是自然原因,井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军官找人勘察之后,认为此井尚可使用,就派兵士下去,加以疏通。疏通旧井,总比开凿新井要快,众人都觉得这事可行。
    
  一筐一筐的石块、泥土和废弃物品从井中提上来,没过多久,黑洞洞的井口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功即将告成,军官又令两个人下去,对这口井做最后的疏浚。在他们的想象中,很快,大伙就能喝上甘甜的井水了。
    
  没想到,这两个人下去之后,外面的人是左等也不上来,右等也不上来,从天光乍亮,一直到晓月西沉,井底下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点起火把来看,里面黑幽幽的,什么也看不到。
    
  从此之后,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士兵诡异地消失在井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情传出去,军中一片哗然,各种议论甚嚣尘上。然而,议论归议论,性命要紧,谁也不敢下去探个究竟。
    
  过了几天,终于有一个勇敢者站出来了。那军士对长官说,听说军中同袍死于井中,连尸体都没捞上来,他听了之后心里很是凄恻,因此主动请命,下井找寻这两个人的遗体,如果找到,就把他们的遗骸送出井口,令他们的亡魂得以重见天日。就算找不到,也要看看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死的,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这样的话,家属来了,也没法交代。
    
  可以想见,兵士这种英勇的举动,立刻得到了长官的称许和批准。同袍们也都摩拳擦掌,要助他一臂之力。
    
  下井之前,小兵找了一根结实的绳子,一头紧紧地绑在身上,另一头留在井口,由力气大的人牵引,下井之前,同站在井口的人约定:“要是看我急速拉动绳子,就马上把我拉上来。”众人连连点头。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这人沿着垂在井口的绳子,慢慢滑了下去。外面的人眼看着黑漆漆的古井,如同长大嘴巴的怪兽一般,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那瘦小的身躯,不由得都为这小兵暗自捏了一把汗。
    
  等了很长时间,井底也没有动静。朝井里喊话,也没有人答应,井口的人们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一些人开始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难道……这小兵已经遭遇不测……
    
  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众人差不多对已经对小兵的生还失去信心时,忽见井口的绳子如灵蛇一般开始急速地抖动,军士们大喜过望,马上开始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拉绳子。
    
  井口的绳子越来越长,终于,那个主动请缨的士兵露出了头。
    
  人还是那个人,神智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众人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却见那人迷迷瞪瞪,形同痴呆,过了很久才恢复了语言的能力。面对众人关切的询问,这人说出了如下的一些话:
    
  “入井以后,我便看到一些城池和市镇。那里人很多,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主宰是一个叫李将军的人,听说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想见他一面很不容易。那儿的官府也非常气派,修得宏伟壮丽,不比我们地上差多少。地下竟有这么个地方,不知是福还是祸,想想觉得很害怕,就拉动绳子,爬了上来。”
    
  “那你看到先前下去的那两个人了吗?”旁边有人问道。
    
  这人为难地摇了摇头,告诉大家,他在地下呆的时间不长,并未见到那两个人,这两个人是死是活,当然也还是一个迷。
    
  建州的节度使听说这件事后,派人把井填上了。这个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出《稽神录》
    
    
  一口幽深的古井,不仅能噬人于无形,而且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这个通道,究竟是时间隧道,还是科学假说中的虫洞?它所连接的那个地下世界,同地面上的现实世界,是存在于不同的时间当中,还是处于不同的空间之内?
    
  有人说,天堂与地狱仅有一步之遥,抑或,那口古井,一端是现实世界,另一端,是传说中的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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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井是一个通道,那么通行的方向就应该是可逆的,这边的人能过去,那边的人也能过来。《酉阳杂俎》里记载的一则轶闻,便证实了我的这种推想。
    
  说有一个叫独孤叔牙的人,家里有一口井,吃水的时候就从井中汲取。一天,家人象往常那样,摇着辘轳,要把水从井里提上来。奇怪的是,底下的水桶突然变得奇重无比,绳子根本转不动。
    
  这人直觉井下有古怪,便跑回屋子里,叫上几个人,齐心合力,一同把水桶弄上来。
    
  你猜怎么着?他们赫然发现,水桶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草帽,手扶井栏,仰天大笑。
    
  众人吓得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打水竟然打上来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早已超过了他们的接受程度。
    
  众人正惊愕不已的时候,那人一个跟头,扑通一声,又折了回去。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水下,只余下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和那顶飘来飘去的草帽。
    
  这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要不是水面上漂浮的草帽证明曾经有人活生生地出现过,目击者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了幻觉。
    
  这个人从哪里来?难道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他又为什么而笑?是不是在地上的人对地下的世界感到好奇的时候,他们也在想办法穿越那个神秘的通道,来看看我们的世界?
    
  如果我们再往前追溯的话,还可以发现一些端倪。
    
  事实上,早在离唐代尚远的秦朝,就有人对地底下的空间产生过疑虑。
    
  这个人,在秦始皇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个诸侯国,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的过程中,起过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就是秦国的丞相李斯。
    
  根据史书的记载,秦王嬴政登基的第二年,便开始于骊山修建陵墓,陵墓的设计者是他最信任和倚重的谋士、丞相李斯,由大将军章邯监工。一共征发了七十二万刑徒,修陵人数最多的时候达到八十万人,由此不难想象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工程。
    
  秦始皇三十七年,陵园的修造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而秦始皇本人也即将寿终正寝了(当然,关于这一点,当时谁也不知道)。有一天,在都城咸阳的皇宫里,有一个谒者(国君左右掌传达等事的近侍)接到从骊山传来的奏报。
    
  奏报的内容有些诡异,李斯在奏文中说,工程进展得很顺利,他们已经开凿到地下的极深处,不过,在这里遇到了点麻烦,下面坚如磐石,工匠用当时最先进的工具都凿不进去,想点火照明,根本点不着火把,敲打地面的时候,发出空空的响声,好像那下面什么也没有,又好像那里面别有洞天。难道,在这广袤深厚的土地之下,真的是别有天地?这件事着实古怪,他们也不敢不报。
    
  这以后不久,秦始皇在巡游途中驾崩,宦者赵高同李斯合谋,杀公子扶苏和大将蒙恬,立胡亥为二世皇帝。后来李斯同赵高争权,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过,他亲手设计建造的秦始皇陵,却仍屹立于陕西省西安市以东30公里的骊山北麓。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骊山陵墓修造时,“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异怪徙藏满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这座构筑精巧,充满奇思妙想的陵墓,藏满了奇珍异宝,到处都体现出王者的威仪和尊荣。
    
  这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所谓的“穿三泉”,也就是挖到地底下极深,甚至有可能穿过了地下的暗河或者地下水汇聚的地方。在那里,陵园的总设计师发现了不寻常之处,那以后,他们便停止了发掘。
    
  从这几个事件中不难看出,古人对地下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却又无比的惊惧。除了那个军士以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揭示事情的真相了,而他们,却总在此时止步不前。留给我们的,是历史远去的背影和一个一个的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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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厨
    
  史上刀工最好的厨师是哪一个,倘若把这个名头冠于庖丁头上,估计大家都不会反对。
    
  记载于《庄子•养生主》中的这个人物,经过19年的刻苦修炼,宰了几千头牛之后,终于练成了化繁为简,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好功夫,赢得了帝王的嘉奖,后人,也常用庖丁解牛这个成语来作为技艺神妙的典型。千百年来,似乎无人能出其右。
    
  唐朝盛世,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到处卧虎藏龙。有一个人,厨艺之高,直可追踪庖丁。
    
  此人姓南,是个孝廉,已经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他并非专业的厨师,炒菜做饭仅仅是业余爱好,但是,经过长期的实践和揣摩,竟然练出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
    
  在他所擅长的各色菜式中,鲤鱼鲙最是拿手好戏。他做的鱼鲙,白似飞雪,细若游丝,联而不断,对着轻轻吹口气,就能缠缠绵绵地如柳絮般随风飘逝,给观者留下一片怅然的愁思。
    
  这样的食物,不用吃,光是看就已足够。
    
  某人有幸亲睹南孝廉下厨,只见这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书生,一旦操起刀来,马上就象变了一个人,精气神都与往日不同,一种超乎寻常的自信,从他的四肢百骸散发出来,简直有睥睨天下之感。
    
  他身手迅捷,手起刀落之间,仿佛暗合着宇宙间的某种自然的节律,恍若鬼斧神工尽在于此。
    
  一时之间,南孝廉的手艺赢得了广泛的赞誉,连京城里规模最大,最豪华,云集了天下名厨的饭馆里面的厨师,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当然,南孝廉本人对此也颇为自诩,一日兴起,派人发出请帖去,邀请故旧亲朋前来品尝自己的手艺,除了大宴宾朋之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几分炫技的意思。
    
  能成为南孝廉的座上客,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各种型号的刀早已磨好,泛着幽冷的光,一看便是吹毛断发的好刀,精挑细选的食材也已经摆在案上。南孝廉当着众人,将他的锅碗瓢盆一一陈列出来,正待挽起袖口,一逞其技。天色忽然就变了,方才还瓦蓝瓦蓝的天空,转眼便乌云翻滚,暴雨如注。
    
  中人正待四散避雨。
    
  只听得耳边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响起,那堆在食案上的雪白的鱼鲙,竟然都化为蝴蝶,振翅而去。只留下一群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围观者。
    
  南氏望着空空如也的食案,如梦初醒。他又惊又惧,当着众人的面,将手中的刀一折两断。对天发誓,从此金盆洗手,终此一生,再不踏入厨房一步。
    
  一代神厨,从此退出江湖。南氏鲤鱼鲙,亦就此成为绝响。
    
  有道是天妒红颜,难道,天亦妒神厨?
    
  抑或,南孝廉的手艺,连天上的龙神都垂涎三尺,那些翩翩飞去的鱼鲙,都飞进了在天上兴云布雨的蛟龙口中?
    
  (出于《酉阳杂俎》)
    
    
  原文如下:唐南孝廉,失其名,莫知何许人,能作鲙,彀薄缕细,轻可吹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因会客炫伎,先起架以陈之,忽暴风雨。震一声,鲙悉化为胡蝶飞去。南惊惧,遂折刀,誓不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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