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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天下霸唱新作《火神》(完结)-九河下梢天津卫,一场血案一场惊

本帖最后由 black白夜 于 2018-10-18 10:35 编辑

九河下梢天津卫,一场血案一场惊。
  魔古道妖人现世,奇诡凶案频发,
  桩桩件件,皆是难以想象的残忍,
  然而谁也说不出个究竟……
  三岔河口出奇人,
  六把真火披在身;
  九河下梢多异士,
  等闲之辈怎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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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天下霸唱全部作品
  《凶宅猛鬼》(无实体书)
  《鬼吹灯1:精绝古城》
  《鬼吹灯2:龙岭迷窟》
  《鬼吹灯3:云南虫谷》
  《鬼吹灯4:昆仑神宫》
  《鬼吹灯5:黄皮子坟》
  《鬼吹灯6:南海归墟》
  《鬼吹灯7:怒晴湘西》
  《鬼吹灯8:巫峡棺山》
  《迷航昆仑墟》
  《贼猫》(又名《金棺陵兽》)
  《鬼吹灯之牧野诡事》
  《地底世界1:雾隐占婆》
  《地底世界2:楼兰妖耳》
  《地底世界3:神农天匦》
  《地底世界4:幽潜重泉》(又名《谜踪之国》)
  《死亡循环》
  《死亡循环2:门岭怪谈》
  《我的邻居是妖怪》
  《河神:鬼水怪谈》
  《鬼不语:仙墩鬼泣》
  《无终仙境》
  《摸金校尉-九幽将军》
  《摸金玦-鬼门天师》
  《大耍儿1西城风云》
  《大耍儿2两肋插刀》
  《大耍儿3生死有命》
  《大耍儿4肝胆相照》
  《天坑鹰猎》
  《天坑追匪》(《天坑鹰猎》前传)
  《崔老道捉妖1夜盗董妃坟》(四神斗三妖系列)
  《崔老道捉妖2斗法定乾坤》(四神斗三妖系列)
  《火神:九河龙蛇》(四神斗三妖系列)
  《火神:白骨娘娘》(四神斗三妖系列)
  除上述作品以外,皆为同人作品或盗版假冒,请广大读友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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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刘横顺对李老道的举动一清二楚,虽然觉得古怪,却没由头查问,收尸埋骨不犯王法,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他只是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办案,却不能连死人都管,况且查办魔古道一案,多得李老道暗中相助,也知道这些走江湖的惯于装神弄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问了。
  五月二十六一场大乱之后,刘横顺忙于行文报卷,也就是把案卷上呈官厅,不认字的可以口述,由文书代笔。前后有九个入了魔古道的妖人折在刘横顺手上,不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不成。当然为了不找麻烦,他也清楚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全写完之后,再由缉拿队的大队长费通亲自“润色”,无非给他自己抬色、贴金,如何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这本案卷足有一寸多厚,层层递交上去,案子就此完结。刘横顺交了差,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五月二十五分龙会那天,他让人用纸棺材拜得生魂出窍,多亏城隍庙的张瞎子,将走阴差的拘票放在他身上,他才得以生还,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刘横顺打缉拿队出来没直接去城隍庙,为什么呢?见师叔不能俩胳膊拎俩爪子——空着手去,说什么也得给师叔买点好吃的,一早到鲜货行买了两蒲包果品,又在诚兴茶庄买了一斤上好的茶叶,这些东西拎在手里直奔南货铺,什么好吃买什么,熏对虾、醉螃蟹、腊肉、叉烧,再来上几盒南路点心,和北方的不一样,样式精致,东西也讲究。刘横顺买齐了吃的,又上广茂居买了两瓶玫瑰露,这才拎上大包小裹直奔城隍庙,见过师父张瞎子,磕头拜谢已毕,将走阴差的拘票原样归还。当天中午,爷儿俩摆上小桌喝酒叙谈,张瞎子讲起了走阴差这个行当:阳有阳差、阴有阴差,阳差抓人、阴差拿鬼,虽是阴阳相隔,其实都是一个意思。阳间抓不住人,官厅销不了案子,阴间拿不到鬼,地府中也没个交代。干这个行当的人,必须行得端坐得正,没干过亏心事。张瞎子自打当上了走阴差的,可以说是尽心竭力,没从他手底下放走过一个孤魂野鬼,但这一年多接连出了岔子,共有九条阴魂不知去向,这可不是小事,当年走阴差的皮二狗两口子放走了一个鬼,遭天打雷劈死在家中,他张瞎子一丢就是九个,这可如何交代?
  刘横顺心中一动,问张瞎子这九个人是谁?张瞎子说就是入了魔古道的九个妖人,他也听说从小西关法场枪毙钻天豹以来,直到混元老祖在南门口悬尸示众,尸首均被白骨塔的李老道收去了,此事颇为古怪,那个李老道虽然收尸埋骨,可不是走阴差的,九条阴魂也让此人收去了不成?张瞎子是瞽目之人,无力追查此事,任凭他久走江湖见多识广,也想不出李老道意欲何为。刘横顺性子最急,听罢再也按捺不住,赶紧去了一趟白骨塔,却没找到李老道,塔中那尊白骨娘娘的泥塑也不见了。
  咱们这部《火神:九河龙蛇》,说的是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飞毛腿刘横顺,凭一双飞毛腿追凶拿贼,生平抓过的凶顽贼人不计其数,咱们掐头去尾只说了魔古道一案,还有很多更离奇的案子,像什么“土城剿匪、黑猫报案、凶宅分尸、老桥绣鞋、白骨娘娘、青龙潭怪婴、小树林七仙女”,等等,在民间一直流传至今。开篇的时候提到过,如果把这一整套书说全了,有个名目《四神斗三妖》,《火神:九河龙蛇》仅是其中一部,四神指天津卫四大奇人——火神刘横顺、河神郭得友、捉妖的崔老道、憋宝的窦占龙,均已悉数登场。九河下梢龙蛇混杂,能人异士从来不少,从清朝咸丰年间,直至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除去封了神的四大奇人,还有民间所传的“七绝八怪、九虎十龙”,这其中包括的人,前前后后换过好几拨,其中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却没有得了道的神仙、成了佛的罗汉,有的凭真本事称绝,有的靠一派惊人的言语出众,扬名立万于市井街头,各有各的怪招绝活儿,平常却不平庸。
  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中,究竟哪些人称为一绝,哪些人占了一怪,由于版本太多了,一直以来众说纷纭。比如扛鼎的杜大彪是一绝,有一身拔山的神力,没人比得了;陈疤瘌眼儿也是一绝,枪法如神,已至绝顶地步;在城隍庙走阴差的张瞎子是一绝,并非指他以前飞檐走壁的本事,也不是走阴差拿鬼,而是扎彩的绝活儿,有眼的也比不了他;说书的净街王可以算一绝,口若悬河,有说开华岳之能,还有“神腿傻爷、三太子厉小卜、变戏法的扬遮天、砸钱的丁大少”等人。能够称为一怪的,有刨坟掘墓的孙小臭儿、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儿、吆喝破烂的花狗熊、哭丧的石寡妇、窑姐儿夜里欢、卖野药的金麻子、守城门的常大辫子、挑大河的邋遢李、吃仓讹库的傻少爷、混白事的李大嘴、押宝的冯瘸子、劫道的白四虎、倒脏土的黄治安、耍猴的连化青、磨剪子戗菜刀的闫老屁、骑木驴的毛艳玉,或是长相出奇,或是言行怪异、举止反常。说了这么多位,“三妖”可一个也没出来,临了得给您说了,咱这叫“夜里下雪——明了白了”,白骨塔收尸殓骨的李老道正乃三妖之一——妖道李子龙,以前是崔老道的同门大师兄,后来入了旁门左道,在天津城中收去九条阴魂,妄图兴妖灭道。书说至此,《火神:九河龙蛇》告一段落,欲知后事如何,且留《火神:白骨娘娘》分说。有分教“世恶道险妖邪生,蛇入鼠出敢横行;掌中流星如雷火,要与人间断不平”。
  《火神:九河龙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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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岔河口白昼如夜,天比锅底还黑,一道道闪电划破乌云,又将河面照得雪亮。电闪雷鸣之际,不仅刘横顺,正在逃命的老百姓中也有很多人瞧见了,一大群小鬼儿蜂拥上了龙船,从后边拽住刘横顺,另一边的大铜船下还有更多,拼命将铜船往前推,直奔泄洪河撞了过来。有胆子小的,见此情形吓得目瞪口呆,常听人说河中有拽人脚脖子拿替身的水鬼,可是这也太多了!而且刘横顺这一转头,从他背后现出一个三丈多高的大鬼,头角狰狞、面目凶恶,手足露筋、赤发钩髻,再没这么吓人的了,这就是李老道给刘横顺的“鬼头王”。这个大鬼一出来,吓坏了河中的小鬼儿,立时四散逃窜,任凭混元老祖掐诀念咒,却也拦挡不住,转眼都不见了。大铜船撞向泄洪河的势头也缓了下来,但是洪流汹涌,仍将大铜船推向闸桥。
  说话这时候,费通费大队长带了几十个缉拿队的好手,分乘巡河队小艇,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龙船。混元老祖也乱了手脚,见大势已去,不得已虚晃一招转身就走。龙船上有两队打法鼓的,均为混元老祖门下,也纷纷扔下法鼓,作鸟兽之散,你争我抢跃入河中逃命,有的被缉拿队开枪击毙,有的让挠钩扯上小艇活捉,不曾走脱一个。
  刘横顺上前去捉混元老祖,忽觉一阵腥风扑面,蹿出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刘横顺闪目一看,竟是一条藏边凶獒,背生鬃毛、头如麦斗,口似血盆、横生獠牙,比个马驹子还大,鬃毛之中长了八个拳头大小的肉瘤,酷似人脸。刘横顺心说原来混元老祖的九头狮子,竟是一条凶獒,恶鬼未必吃得了,却可以屠狮灭虎,咬死几个活人更不在话下,甭问,海老五定是让它一口咬掉了脑袋。巨獒目射凶光,张开血口扑向刘横顺。刘横顺躲是躲得开,却怕放走了混元老祖,心下正自焦急,但听得一声虎吼,石破天惊相仿,连那凶獒都吓了一哆嗦。原来是杜大彪上了龙船,他往前一站比大狗熊还高出半头,扑住凶獒抡拳就打,这一人一獒滚了钉板一样厮打在一处。
  火神庙警察所的杜大彪,有两样本事无人可及,一是扛鼎的神力,另有一样也厉害——行事莽撞,急了眼不管不顾,谁也拦不住,之前扔大水缸砸死五斗圣姑便是如此,上了岁数也没改脾气。1949年以后,杜大彪七十多岁赋闲回乡,有一天抱着小孙子在村口乘凉,赶上一头牛惊了,在村中横冲直撞,犁地的耕牛少说也有个七八百斤,发起狂来势不可当,不亚于下山的猛虎,一对牛角利似尖刀,挨上死碰上亡,见人就顶,冲杜大彪就来了。周围的人全跑了,杜大彪可不怕这个,抱着孙子往村口一站,伸出单手一把攥住了牛角,使劲往下摁牛头,牛也不干了,使劲往上抬头,一人一牛在这儿较上劲了。这位爷一身的神力不减当年,心说你跟我较劲儿还差上几分,铆足了力气一使劲,单手将惊牛摁跪下了。这才有人追上来给牛鼻子穿上铁环,村民们也对杜大彪千恩万谢。杜大彪志得意满,低头一逗小孙子傻眼了,刚才一个手抱孙子、一个手摁牛头,这一使劲不要紧,却把亲孙子活活夹死在了怀中。老头儿捶胸顿足、后悔难当,一时想不开投河而亡,可叹扛鼎的杜大彪,天津卫“七绝八怪”当中的神力王,最后落了这么一个结果,真令人唏嘘不已。
  后话按下不提,咱接着说三岔河口龙船上的恶斗,飞毛腿刘横顺追上去捉拿混元老祖,杜大彪则与九头獒滚在一处,凶獒一口獠牙里出外进,立如刀横如锯,铜皮铁骨也挡不住。杜大彪双手扳着它的脑袋,咬是咬不着,可这东西吃活人也吃死人,嘴里头腥臊恶臭,馋涎甩了杜大彪一脸,把他熏得蒙头转向,再这么僵持下去,不被咬死也得被熏死。杜大彪忍无可忍,全身筋凸大喝一声“去你妈的”,双手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响,拧断了九头獒的脖颈。杜大彪怕它没死透,翻身跨上去,抡起铁锤也似两只大拳头,往巨獒脑袋上一通狠砸。
  再说这边的混元老祖,眼见妖术邪法被刘横顺所破,心知大势已去,趁九头凶獒断后,就要下河借水遁脱身。此人一向老奸巨猾,又有异术在身,缉拿队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擒他不住。怎知半路杀出个杜大彪,给刘横顺挡住了九头凶獒。刘横顺抽身追上混元老祖,抖开金瓜就打。混元老祖身法奇快,雷鸣电闪之下,如同一缕黑烟,左躲右闪避过金瓜。
  正当此时,滚滚洪流中的大铜船也到了泄洪河前,三岔河口乱成了一片,人群四散奔逃,可也有没逃的,不仅不逃,还拼命往前挤,一边挤一边高呼:“老几位,别打了,全瞧我了还不行吗?冤仇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道,多个冤家多堵墙,卖我一个面子成不成?”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砸钱劝架的丁大少,之前蹦下台跑了,没跑多远听说三岔河口上打起来了,这场架可热闹,一方是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一方是九河龙庙的会首海老五;一边是火神爷,一边是龙王爷,真要打起来那还了得?此等大事他丁大少可不能置之不理,别说让他老子打折一条腿了,再打折一条他也得去。刚挤到河边,大铜船就撞上了闸桥,只听震天撼地一声巨响,铁闸倒塌下来,铜船也破了一个大洞,半陷在泄洪河口。河道立时堵上了一多半,眼看大水就涨了上来。丁大少只顾往河边挤,没发觉洪水来了,结果被惊慌奔逃的人群撞入水中,一眨眼人就没了。
  4.
  混元老祖没想到刘横顺追得这么紧,不将此人除掉,只怕难以脱身,猛地一转头,额前纵纹之中射出一道白光。刘横顺但觉一阵恶寒,见那白光中似有一物,高不过寸许、有头有脸、有鼻子有眼,心知此乃旁门左道的妖术邪法,急忙往后躲闪。天津卫当年有一个变戏法的老杨遮天,成名于清朝咸丰年间,擅长变幻之法,只要跟他一对眼神儿,他想让你瞧见什么,你眼前就有什么,据说这是摄心术。刘横顺估计混元老祖的手段近乎于此,不敢让那道白光摄住,只得不住后退,一时间险象环生。想用金瓜去打,但是白光乱晃,遮住了混元老祖的身形。刘横顺灵机一动,将九枚厌胜钱串成的“鬼头王”,当成暗器打了出去,只盼混元老祖侧头一躲,那道白光也会移开,可以趁机缓一口气。怎知旁门左道中人,对厌胜钱格外忌惮,这一下虽没打中混元老祖,眼前的白光却已不见,而且将他身后供桌上的长明灯打翻在地,灯油洒落,船上遍挂龙旗经幡,火捻儿落在上边“呼”地一下着了起来,霎时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刘横顺见四下火起,顿觉精神一振,混元老祖则心神大乱,他深知民间相传刘横顺是火神爷下界,身上六把阴阳火,脚踏风火轮。龙船在三岔河口上,四下里全是河水,天上电闪雷鸣,大雨将至,火气再盛也被水压住了,即便展开一番缠斗,刘横顺也必定落败。他本来有恃无恐,不料眨眼之间龙船上烈焰熊熊,混元老祖暗叫一声不好,斜眼一瞥,见刘横顺在火光之中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剑眉凤目、目射金光,直如火神庙中的火德真君下了神台,显圣于三岔河口,不由得心惊胆裂。刘横顺眼疾手快,不容他再次睁开纵目,抡起手中的金瓜,搂头盖顶砸在天灵盖上,打得混元老祖脑浆迸裂,“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几步,死尸掉下龙船落入河中。
  龙船上火势迅猛,船舱甲板、围栏旗杆也都烧了起来,传来阵阵木头爆裂、垮塌之声,刘横顺和杜大彪已无处容身。费大队长一边命人接应他们两个下船,一边催促手下用挠钩将混元老祖搭上小艇,活的没拿住,死的一样可以邀功请赏。
  首恶元凶虽已伏诛,大铜船却已撞破河口,堵塞了闸桥,九河之水无处倾泻,瞬时猛涨,洪波汹涌,冲堤破岸,一场大水淹了多半个天津城。真可谓“洪水猛如潮,恰似天河倒,乱糟糟你追我也逃,只听得水声洪波啸”。城里城外全乱了,老百姓拉着老的抱着小的,东奔西走忙着避水,突然间枪声四起,原来是白庙一带的土匪,趁乱来抢劫军械局和金库。还好沉在河口的铜船只有一艘,仅堵住半条河道,后头的铜船驶入了北运河,这才不至于把泄洪河完全堵死,又有漕帮及时派遣大船和人手,从旁边挖开缺口泄洪,水才退了,这场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并未造成太大损失。作乱的土匪是好几路人马临时凑起来的,加在一起足有七八百号,不过天津城的巡警、水警、保安队、缉拿队、巡防队,当差的加在一起不下五千人,也不都是吃干饭的,况且土匪均为乌合之众,一触即溃,官厅迅速出动,镇压了匪乱,一场大祸弥于无形。
  后来民间传言,魔古道往三岔河口扔童男童女,并非借龙取宝,而是为了让铜船改道,引发一场大水。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刘横顺身后有鬼头王,吓退了水中的小鬼儿,当时很多围观的人都看见了,事后免不了由各大商会出钱出力,请僧道搭台作法、轮番念经,超度水中的亡魂,说野书的也愿意讲这段,又是斗铜船,又是魔古道,河中那么多小鬼儿,城里还来了这么多土匪,说什么也不如说这个热闹,会说的先生可以抻开了说上三个月。如此一来,又有很多人可以挣钱了,所以说咱也不能将此事完全当真。民间有民间的说法,官厅也有官厅的说辞,因为歹徒用铜船撞击泄洪河,这是确有其事,为什么这么干呢?前文书交代过,民国初年,时局不稳,距离天津城不远的土城、白庙一带仍由土匪盘踞。有一伙外来的歹人,勾结周边土匪,妄图在五月二十六过铜船这一天引发大水,趁机抢劫军械局、金库、银号,有了枪炮粮饷,再借九龙归一之说蛊惑人心,就可以挑旗造反了。那个年头兵荒马乱,这样的事情绝不罕见。
  平息了这场大乱,当官的升级受赏不在话下,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将刘横顺提拔为缉拿队的红名,一个月多发两块钱薪俸,还在火神庙警察所当巡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能耐再大也大不过官衔儿去,刘横顺不认头也不行。可在天津城的老百姓口中,真就把刘横顺封神了。九河下梢那么多的能人,比如“神枪陈疤瘌眼、神力杜大彪、神腿傻爷”,等等,名号中也都有个神字,但是神字在前在后,区别可挺大。“神”字顶在前边,那只是形容身上的本事神了,可没说这个人是神。非得是名号中的最后一个字称“神”,那才够得上封神。刘横顺身为一个警察所的巡官,由于民间众口铄金,封了个“火神”的名号,不枉他一辈子追凶擒贼、安民有功。
  官厅又下令将混元老祖暴尸在南门口以儆效尤,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城门了,只是找到城门的大致位置,把尸首挂在一根木杆子上示众,因为此处人来人往最为热闹,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魔古道这一年多闹得挺凶,如今为首的挂在了南门口,很多人家里的水还没扫干净就跑过来看,其中有眼尖的人看出不对了,五花大绑悬在高处的死人脸朝下,脸上没有皮,双眼紧闭,额顶那条纵纹却一直张着,形如一只竖长的怪眼,直勾勾盯住底下看热闹的老百姓,让人觉得心里直发毛,再加上伏天闷热,尸臭传出甚远,几乎可以把人呛死。
  原以为混元老祖伏诛,一天云彩满散,不承想接下来天津城中闹起了时疫,死了不少人。其实大水过后,往往会有大疫,可那个年头迷信的人太多,都说是混元老祖的积怨太深,死后还要作祟。当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让抬埋队摘下混元老祖的尸首,拿草席子裹上,还没等扔到义地,就被李老道用小车推走了。迄今为止,白骨塔的李老道一共收去了九具尸首。混元老祖、五斗圣姑、飞贼钻天豹、大白脸、狐狸童子、说书的净街王、哭丧的石寡妇、喝破烂的花狗熊、剃头的十三刀,这一干以妖法作乱的旁门左道之辈,死了也就死了,总不能再毙一次,这就叫人死案销,尸首让李老道收入白骨塔也没什么,可是城隍庙的阴差,至今没抓到这九条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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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此时的三岔河口黑云压顶,闷雷滚滚,正憋了一场大雨,周围的老百姓却挤成了人山人海,争看铜船和法鼓,生怕错过这一年才能赶上一次的热闹。刘横顺和杜大彪登上五河水上警察队的小艇,抬头再看龙船已经到了河心。船上的法鼓队真卖力气,一水儿的精壮汉子,头缠红巾、打着赤膊,一身疙瘩肉油亮油亮的,众人在甲板两侧排起二龙出水的阵势,法鼓打得震天响,和天空中的滚雷混在一处,接地连天、声势浩大,仿若天兵天将也来助阵。围观的人一阵阵地叫好助威,别人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刘横顺却发觉反常,三岔河口一年走一次铜船,多少年来皆是如此,过程大同小异,上下两河的帮会先在台上分出胜败,败的一方打上龙旗,远处的龙船见到旗号,就会引着大铜船进入三岔河口。按说过来这一路,龙船上敲打法鼓,一直把船队带进北运河或南运河,沿途不住抛下祭品,但是这一次的龙船与往年不同,驶入三岔河口便下了锚,不再往前走了,但是船停鼓不停,法鼓声一阵紧似一阵,越打越急、越打越快。扮成龙王爷的会首立于船头,举止诡异,似在指挥河中的千军万马,经过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天降大雨,各条河道中的水位上涨,河面比以往宽出许多,但见大河滔滔、浊流滚滚,水中隐隐约约升起一道黑气。
  说话这会儿,后头跟着的大铜船缓缓驶入河口,压波分水从龙船旁边过去,可是没往北运河走,也没往南运河走,船头直冲天津城的方向而来。上下两河的帮众、六大锅伙的混混儿、维持治安的警察、围观的老百姓全蒙了,大铜船上的人是不是喝多了没瞅见令旗?上河帮打出令旗让铜船进北运河,怎么奔下边来了?
  书说到此,咱得交代一下三岔河口的地势,九河下梢指的就是这一带,九河只是统称,主要有五条河,因此天津水警称为五河水上警察队,巡警局称为五河八乡巡警总局,倘若加上一些比较小的支流,实际上远不止九条。这些或大或小的河流,逐一并入北运河。北运河再与南运河交汇,这个地方称为三岔河口,也是风水形势中所说的九龙归一。天津卫的形势北高南低,上游的河水全从此处入海,后来经过多次裁河、改道,河口位置向北推移,潞、卫二水失去了运河的作用,保存至今的河道早已不复昔日之规模。而在当时来说,三岔河口水面极宽,分岔处也不止三条河,下边还有一条泄洪河。天津城位于九河下梢,自古水患多发,一旦持续降雨,三岔河口的水位上涨,很容易发大水,为此开凿了泄洪河。清末以前,有一条老时年间取土烧窑砖留下的深沟,长约七里,旧称陈家窑,又叫陈家沟子,与北运河相连,一直被当成泄洪河。到后来淤泥越积越深,人踩马踏车轱辘碾,脏土炉灰渣子什么的也往里头倒,久而久之变为平地,多了很多住户。官府不得不另外开凿了一条河道泄洪,为了防止再被填塞,河道挖得挺深,河面却不甚宽,也过不去大船,仅用于行洪,上设一座闸桥,打开是闸,合拢了就是桥。
  刘横顺在小艇上看见大铜船在三岔河口转了向,直奔泄洪河而去,当时吃了一惊,头上直冒冷汗,这么大的铜船,如何进得了泄洪河?一旦撞上闸桥,堵塞了泄洪河,那就得水漫天津城!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一大半位于大沽线以下,一旦上游洪水暴发,顺着几条河就会波及天津城,老百姓深受其苦,平均一年多闹一次水灾,从没消停过。去年汛期还发过一场大水,三岔河口的河水突然暴涨,洪水足有一人多深,一望无际,商民纷纷逃难。南市大街、荣业大街多处房屋倒塌,不少居民用船转移家当,过了半个多月大水才退。如果大铜船堵塞了泄洪河,天津城的老百姓又得遭殃。
  两河帮会的人也看出情况危急,站在高台上拼命晃动龙旗,可是大铜船不改方向,直奔泄洪河而来。前文书交代过,大铜船上装满了铜石,吃水极深,转向非常迟缓,再改道也来不及了。上边的船工如同大难临头一般,接二连三跳入河中。挤在三岔河口看热闹的老百姓,到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不知大铜船为什么撞向泄洪河,真要撞上了闸桥,洪水会在一瞬间漫上来,住在河边的人大多会水,可是洪水如同猛兽,人被卷入洪流,水性再好也不顶用。人群一下子乱了套,你拥我挤,四散奔逃,那些争勇斗狠的帮众、标名挂号的混混儿也都顾不得颜面,平日里斜腰拉胯、走路装瘸,此时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摔倒了起不来的,可就让人踩扁了,一时间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此起彼伏。
  刘横顺一看这情形不对,凭五河水上警察队的小艇,无论如何挡不住大铜船。再看龙船上的会首却对乱状视而不见,只顾挥剑念咒,想必是此人作怪,当即将手一指,让杜大彪使出两膀子神力划水。兵随将令草随风,刘横顺发了话,杜大彪不敢怠慢,两条胳膊抡开了,将五河水警队的小艇划得如同离弦之箭,眨眼到得龙船近前。刘横顺不等小艇稳住,三蹿两纵直上船头,直取挥剑作法的会首。他出手如电,一把扯去了“龙王爷”的面具,只见对方一张剥过皮的老脸上血筋遍布,额顶开了一道纵纹,当中长出一个肉疙瘩。
  “龙王爷”忙于调动法鼓,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不必通名报姓,瞧见来人一身官衣,神威凛凛,有如火德真君下界,就知道是三岔河口火神庙警察所巡官飞毛腿刘横顺到了,当即恶狠狠地说道:“刘横顺,你三番五次坏我大事、杀我门人,今日冤家路窄,正好做个了断!”
  刘横顺一听也不用问了,船头上的“龙王爷”正是混元老祖,一众旁门左道在天津城装神弄鬼、荼毒百姓,均系此人在背后指使,这一次杀了九河龙王庙的会首海老五,扮成“龙王爷”在三岔河口作乱,不知使了什么邪法,引大铜船撞向泄洪河,天津城发了大水,对旁门左道有什么好处?刘横顺一时想不透,可也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混元老祖不过一介丑类,如若和之前一样,在深山穷谷躲上一辈子,官厅未必找得到你,既然敢来天津城作乱,又是在三岔河口火神庙前,再不将你生擒活拿,缉拿队这碗饭我也不吃了。刘横顺念及此处,正要上前捉拿混元老祖,却发觉两条腿让人抓住了,可不是一两只手,少说得有几十只手,这些个手都不大,冷冰冰湿淋淋的,转头一看大吃一惊,居然从河中上来许多小鬼儿,打扮得有如童男童女,眼窝子只是两个黑窟窿,你争我抢潮水一般涌上龙船,在刘横顺后边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拼命把他往河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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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火烧三岔河口·下
  1.
  九水归一显真形,
  河出伏流浪不平;
  龙盘虎踞英雄地,
  蛇鼠之辈岂能逃。
  三岔河口两路人马一众百姓,连同刘横顺这些当差的警察,没有不认识丁大少的,这可是天津卫的一怪,有钱没地方花,专门给人平事儿,但是双方斗出了人命,纵然丁大少有面子,只怕也不好收场。
  丁大少不紧不慢迈着方步上了台,抱拳拱手说道:“众位英雄好汉,五湖四海皆相识也,咱都是在天津卫挣饭吃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何必如此呢?不就是过个铜船吗?我也知道,铜船从哪条河上过,哪条河上的哥们儿这一天就吃不上饭,可是说到底天也没塌,饿一天总比死了强,为这么点儿事犯不上动刀动枪,各位瞧我了,给我丁大少一个面子,这一天的钱让我出,该给多少我翻一跟头,而且往后年年如此,咱不打了成吗?”
  上下两河帮会的人巴不得如此,斗来斗去还不是为了钱?斗铜船斗了多少年,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事,丁大少一出场几句话全解决了,这是多大的本事?看来以后得改规矩了,照旧搭台比斗,谁赢了铜船从谁的河上过,谁挣这份翻跟头的钱。有钱拿是不错,面子可也不能丢。下河帮的舵主上前一抱拳:“丁大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当真是咱天津卫仗义疏财的豪杰,可我们两家是死过节儿,不只是为了钱,远了不说,我们刚刚还填进去一条人命,这个仇不报了?”
  上河帮的舵主也说道:“是这么个理儿,我们也折了一个弟兄,此仇不报,今后如何服众?”
  丁大少哈哈一笑,可了不得,两条人命啊?这个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大骡子大马死了还能卖肉,死人值几个钱?路边儿的倒卧那么多,也没见人往家里捡,如果按官价出钱赔偿,我丁大少可不露脸,就让双方找来一架河边称货的大秤,各自把死人放上去称,称完死人再称银元,人多重钱多重,如此一来上河帮可占了便宜,肉墩子不下几百斤,这得顶多少银元?下河帮看得眼热却又无奈,谁也没长个前后眼,早知如此,我们也派个大胖子出来了。丁大少又掏出一块钱,银圆分两面,一面上河帮,一面下河帮,抛上去接在手中,打开看是哪一面,铜船就从谁的河上过,给一份翻跟头的钱,下一年换另一条河,怎么样?两大帮会的舵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屁也放不出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为了钱吗,钱给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场定了上河帮接铜船,帮会有龙旗,命人在台上打起龙旗,告诉龙船往这边带,铜船打这边走。怎么打也有讲究,河上一切大小船只,见到这个旗号,收船的收船,上岸的上岸,转眼之间就把河道让了出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也算开眼了,这个主儿是真有钱,两大帮会在此斗狠,与他丁大少有何相干?咸吃萝卜淡操心,挑了房盖翻墙出来,拿钱把双方砸服了,就为了要这个面子?可是也好,一场大祸弥于无形,真要打起来,巡警总局可压不住,不知道得死伤多少人,又会牵扯多少看热闹的无辜百姓?谁能说丁大少这么做没积德呢?
  丁大少平了两大河帮斗铜船,心中得意已极,在台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跟两大帮会六大锅伙的各位当家一通寒暄,那些成了名的大混混儿,行帮各派的舵主,全是一跺脚天津城四个角乱颤的人物,都过来跟他论交情,直如众星捧月一般。正得意间,忽有手下人跑来通禀:“少爷,大事不好!老爷得知您又跑出来给人平事儿,已经亲自来抓您了,还说要打折您的腿,看您以后还怎么往外跑,瞧这意思可是来真的,您赶紧躲躲吧!”丁大少就怕他爹,这个老爷子拿钱可砸不住,一听这话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面子了,蹦下台撒丫子逃了。
  台下的老百姓捧腹大笑,河岔子上正乱着呢,不知谁喊了一句:“铜船来了!”众人齐刷刷望过去,以法鼓会的龙船为首,二十余艘大铜船一字排开,缓缓驶入了三岔河口。前边这艘龙船也不小,金头上雕着一对龙眼,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所谓“金头”是安装在船头上的一块横木,乃是斩风避浪的“出头椽”,上边的龙眼黑白描绘,中间点着鸡冠血,两眼上方各钉一枚元宝钉,钉子上挂着红色的布条,俗称“彩子”。船头的桅杆三丈开外,上刻“大将军八面威风,二将军开路先锋,三将军挂角开风”,顶端高挑一面绣金龙旗,当中一条探海金龙,左右绣着两行小字“龙头生金角,虎口喷银牙”,船上旌旗招展、法鼓震天。会首身穿大红法衣,上绣蟒翻身、龙探爪、海水江崖,头戴龙王爷的面具,蓝脸赤须、额上生角、口出獠牙,顶上无冠、脚下没鞋,披发赤足,手中仗剑,掐诀念咒。龙王庙法鼓队分列左右,击打法鼓的巨响顺三岔河口水面传出去,仿佛排山倒海,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声势十分惊人。
  再说龙船后边的大铜船,运河上比较常见的大船,无外乎艚船、驳船,艚船可以运粮食货物,但是吃水浅,装不了铜石。运铜石必须特制的大船,木板子外边包铁皮,铜石在前、船舱在后,如此一队庞然大物,在海上显不出什么,进入运河却堪称奇观,拉动汽笛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老百姓看的是热闹,刘横顺可一直盯着龙船上的会首,过铜船的前一天城隍庙赦孤,孙小臭儿白骨塔遇鬼,在西头坟地找出了无头尸,遇害之人究竟是不是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听李老道话中的意思,十有八九是魔古道杀了海老五,在龙船上扮成会首,给铜船引路,率领船队驶入三岔河口,到底有何图谋?魔古道接连在天津城作案,无不围绕三岔河口,扔下了多少童男童女,至今查不出来。刘横顺是在三岔河口长起来的,没少听“九龙归一、分水剑、邋遢李憋宝”的民间传说,可还是那句话,河底下并不通海眼,也没什么老龙。巡警总局下辖五河水上警察队,以往打捞河漂子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水警下去过。老时年间三岔河口清浊不混,后来没有这个奇观了,民间讹传憋宝的取走了分水剑,反正没人看见过,要说是海河改道的原因,好歹有据可依。刘横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魔古道为何在此作乱。
  说话这会儿,五河水警的小艇已经到了,刘横顺带杜大彪上了小艇,准备登上龙船,查明会首的真身,是海老五什么都好说,倘若不是海老五,那就当场拿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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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上下两河的帮会在三岔河口争铜船,斗了一个不分上下、旗鼓相当,六大锅伙的混混儿趁机闹事,想要打群架,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局面已经失控了,眼看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冲突,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瞧我的面子,谁也别动手!”
  从古至今,惹事从来不叫本事,只要豁得出去就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不了是个死。了事才叫本事,把天大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大帮会、六大锅伙在三岔河口争斗,已经扔下了两条人命,以前的皇上都管不住,漕帮的元老也解决不了,谁有这么大的脸,有这么大的势力,敢说这么大的话?
  别处不好说,天津卫可真有这么一位爷,四十八家连名票号的少东家,姓丁,人称丁大少。他们家在天津城称为“大关丁家”,因为家住北大关,是天津城最早的商业区之一,商店铺户鳞次栉比,住在这一带的全是有钱人。老丁家在有钱人里也算拔了尖儿的,大宅院宽敞气派,一面院墙占半了半趟街,虎座的门楼子底下摆一对抱鼓石,刻着一个花瓶插三支戟,外带一把笙,这叫“平生三级”,墙砖也满带浮雕,喜鹊登梅、白猿献寿、二龙戏珠、狮子滚绣球,外带《三国》《水浒》各种典故,全是出自名家之手,下设四磴高台阶,取“四平八稳”之意,双开的深紫色木头大门,对过儿是磨砖对缝儿八字影壁。全宅一共八个大四合院,每个院都有坐北朝南的五间大瓦房,倒座房屋也是五大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另外还设有门房、账房、马号,并且建有后花园一座,园中有对对花盆儿石榴树,九尺多高的夹竹桃,迎春、探春、栀子、翠柏、梧桐树,枝叶茂盛,从墙头儿探出多高,引得往来的行人侧目以观。丁大少是家中独子,昆仑山上一根草、千倾地里一棵苗,真可以说是背靠金山,在钱堆儿里长大的,文不成武不就,什么能耐也没有,反正家里的钱几辈子也造不完,整天横草不拾、竖棍不捡,任嘛不干,就是想方设法地花钱。
  花钱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得看您花多少,怎么花,买个房置个地,那不叫本事,正经花钱的主儿,得花出境界来。丁大少就是这么一位,说到他花钱的本事,天底下没有不佩服的,不敢说空前绝后,那也称得上花钱界的一朵奇葩了。当年还有大清朝的时候,有一次丁大少上玉华楼吃饭,这是家淮扬菜馆儿,天津卫吃尽穿绝,大庄子小馆子数不胜数,各大菜系、地方小吃也是应有尽有,淮扬菜并非大鱼大肉、大碟子大碗,吃的东西都是精致、讲究,材料又多是从江南运过来的,价格自然也不低,非得是像丁大少这种腰缠万贯、山珍海味都吃腻了的主儿,才来这儿品滋味儿。他跟别的有钱人不一样,向来不进包间,为了让出来进去的客人见得到他,上前请安讨赏,他就打心眼儿里高兴,摆的就是这个谱儿。话说当天丁大少一上玉华楼的二楼,见靠窗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桌上等酒席,早有手底下人过来打过招呼了,这顿饭要在这里吃。也不用点菜,玉华楼的伙计心里都有数,看差不多快到到钟点儿了,先摆上“八大碗”“八小碗”“十六个碟子”“四道点心”,这叫压桌碟儿;然后就是丁大少爱吃的几个菜,像什么炝虎尾,也就是鳝鱼,专门儿从江苏运过来的小黄鳝,素有“赛人参”之称,切好了条儿,开水一汆就熟了,再淋上特制的汤汁;还有一道叫乌龙卧雪,把鸡胸肉用刀背剁成泥,加上鸡蛋清,滑油凝成片儿,沥干净了摆在盘子里,这便是“雪”,“乌龙”是海参,得用最好的刺参,先汆水后焖烧,做得了摆在“雪片”上,吃的不光是材料和味道,还得讲究这么点儿意境。其余的还有什么砂锅元鱼、蟹黄鱼翅、香桃鸽蛋、琵琶大虾,等等,总之都是又好又贵的菜色,主食一般是蟹粉汤包、糯米烧麦。那位说这么多东西几个人吃?就丁大少一个人,这位爷就这个脾气,甭管吃不吃,全得摆上来。
  丁大少坐下来刚要吃,瞧见旁边一桌也有个吃饭的,三十来岁满面红光,穿绸裹缎,也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位吃得挺特别,桌子上只有一碟菜一壶酒,碟子里全是鸽子蛋大小的圆球,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咂摸咂摸又吐到桌上,“吧嗒”一响。丁大少看着出奇,吃的什么这是?怎么还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招呼跑堂的过来一问,得知此人是个山西来的富商,晋商八大家之一曹家的少东家,在这儿吃了好几天了,嫌我们的鱼翅不好,买了一大包玛瑙球,让厨子用高汤煨了,跟着海参、鲍鱼一块儿炖,靠干了再勾上芡汁儿,就品上头那点味儿,嗍完就扔,八个店小二等着收拾他这张桌子呢。
  丁大少一听不乐意了,孔圣人面前念之乎者也、关老爷面前耍青龙偃月,这不是成心在我面前摆阔吗?专门上天津卫寒碜我来了!生可忍熟不可忍?生的熟的都不能忍!吩咐手底下人:“去,照这个大小给我买一包翡翠珠子来,咱也这么吃!”手下人跑出去买来了翡翠珠子,丁大少打开包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种水不好、不带春色的一概不要,随手就扔,择出二十几个晶莹剔透种水俱佳的翠珠交给伙计,也照那样做一盘。丁大少说话的时候成心提高了嗓门儿,好让那位少东家听听,这是天津卫,吃过见过的主儿多了,你背着手摇扇子——装什么大尾巴鹰!
  一会儿的工夫,伙计把那碟子翡翠球端上来了,好看是挺好看,可这玩意儿能好吃吗?丁大少架门儿大,嗍完了不往桌上吐,一个一个往地上啐,伙计一看问道:“丁少爷,我给您收起来?”
  丁大少嘴一撇:“吃剩的折箩你让我收起来?你拿回去喂猫吧!”
  伙计忙给丁大少作了个揖“谢丁少爷赏”,东捡一个西捡一个,翡翠球是圆的,落在地上滚来滚去,伙计猫着腰追,累得满头大汗,那也高兴啊,丁大少看着更高兴。
  打山西来的少东家可不是个善茬,一看丁大少这做派明白了,这是给我瞧的,行啊,咱来来吧。将跑堂的叫过来:“我说,你捡那猫吃的做什么,这个给你了。”当场摘下一个扳指,正经的和田白玉,温润如油,一丝杂色也没有,托在手里又滑又腻,值了老钱了。跑堂的八辈子也赚不出来这个扳指,可把他吓坏了,摆手不敢要。少东家笑道:“这有什么,一个小玩意儿,拿回家哄孩子玩儿去吧。”
  跑堂的正在这儿千恩万谢,忽听身背后丁大少痰嗽了一声叫道:“过来。”说着话摘下一个宝石戒指,随手扔到桌上:“捡这么半天也累了,这个你拿走,买壶茶喝。”这块宝石碧绿碧绿的,足有鸽子蛋大,一汪水儿似的,比和田玉还值钱,是他爹托人从南洋重金购得,丁大少不当回事儿,顺手赏给了跑堂的,抬头看了看那位少东家,面带不屑之色,又往地上吐了一个翡翠球,“吧嗒嗒哗啦啦”一响,心中得意至极。
  那个外来的少东家也是花钱的秧子,岂能输这个面子?正好饭庄子门口儿有个唱曲儿的,就叫上来唱了一段,一曲终了,少东家叫了一声好,掏出一张好几千两的宝钞打赏。丁大少也把唱曲儿的叫过来,不用唱,一赏就是一万两的宝钞。唱曲儿的乐坏了,跪地上磕头谢赏,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了,回老家买房子置地足以富甲一方,弦子也不要了,揣上宝钞蹦着就下了楼,把一众看热闹的食客眼馋得,眼珠子都快流出来了。
  那位少东家不服,把跑堂的叫过来,写了个条子让他去侯家后的窑子找五十个窑姐儿过来陪酒,跑堂的刚接过条子,丁大少这边的条子也写好了,让他去南市的班子里找五十个姑娘过来聊天。跑堂的带着条子出去办事,不到一个时辰带齐了人回来。这一百个窑姐儿往饭庄子里一座,莺莺燕燕喧闹非常,满堂的胭脂香粉味儿,熏得人直捂鼻子。两位少爷又比着点菜,你点什么我点什么,吃不吃无所谓,哪个贵点哪个。酒菜如同流水一般端上来,这一百位甩开腮帮子就吃上了。
  少东家告诉那五十个窑姐儿:“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吃多少都是我的,我额外还有赏。”说完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大把金镏子,都是用绳子穿成串儿的,让众窑姐儿伸出手来,一人手上一个,窑姐儿们捡了天大的便宜,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丁大少把下人唤至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下人扭头出去,很快拎来一个袋子,稀里哗啦往桌上一倒,也是金镏子。丁大少让那五十个姑娘一个手指头上套一个,再把鞋袜脱了,一个脚指头上套一个,谁多长了个六指算谁便宜。
  那个少东家急了,当场把桌子掀了,连碟子带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掏出宝钞告诉掌柜的:“我赔你们一套金碟子金碗,上万宝楼金店买去。”
  这么大的热闹,天津城都传遍了,老百姓能不抢着看吗?满地的翡翠玛瑙金镏子,捡上一个半个可就发财了,争先恐后往二楼跑。掌柜的吓坏了,怕把楼梯压垮了,赶紧拦住众人:“老少爷们儿,留神咱这楼梯!”
  丁少爷接过话来:“掌柜的,物华木器行,我送你们整套黄花梨的楼梯!”
  掌柜的怕收不了场,连忙打圆场说:“二位二位,您二位是财神爷降世,腿上拔根毛儿都比我腰粗,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禁不住这么折腾,您了高高手,别闹了,我这儿给您二位作揖了。”
  外来的少东家毕竟不比丁大少守家在地,褡裢已然见了底,只得顺坡下驴,冷哼一声迈步出了饭庄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丁大少大获全胜,扬眉吐气,心里这叫一个痛快,把窑姐儿打发走,吩咐跑堂的去沏壶茶,跑堂的应了一声刚要下楼,丁大少一看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闲人,又摆开谱了:“先别走,知道我丁大少怎么喝茶吗?到南纸行给我买上等的竹宣纸烧水,我就得意那口儿竹子味儿。”看热闹的当面挑大指,心里可都在骂,这个年月兵荒马乱,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俩败家子为了挣一口气,糟践了多少钱!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别人看着怎么生气、怎么眼红都没用,架不住人家老丁家太有钱了,丁大少成天在外边胡吃海喝、变着法儿地挥霍,日子一长也有个腻。要说有钱的大爷消遣解闷,无外乎吃喝嫖赌抽这几样,丁大少则不然,觉得这些没意思,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就看天津卫的锅伙混混儿挺有意思,这帮人一个个有衣裳不好好穿、有话不好好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斜腰拉胯拿鼻孔瞧人,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称英雄论好汉,花鞋大辫子招摇过市,打遍了街骂遍了巷,抄手拿佣、瞪眼讹人,还没人敢惹。丁大少的瘾头儿上来了,咱爷们儿不玩则可,要玩就得玩这个!
  老天津卫说喜欢什么东西上了瘾、入了迷,就是这一行中的“虫子”,意思是把这东西钻透了,长在里边了。比如看戏有看戏的虫子,什么戏都听,而且听的时候走心思、动脑子,比唱戏的都懂,唱念做打翻、手眼身法步,大小节骨眼儿犄角旮旯没有不明白的,坐在戏园子里从来都是闭着眼听,一边听一边咂摸滋味,还别说忘了词儿、串了调,哪怕有一个字唱倒了音他都能听出来,喊一声倒好,台上的演员非但不恼,还得暗挑大指,心说这位是真懂戏。诸如此类,像什么听书听曲、古玩字画、喂鱼养鸟、种草栽花都有虫子,各走一路、各成一精。咱说的这位丁大少,玩起来瘾头儿可真不小,一来二去就成了混混儿虫子。反正有的是钱,专门请出天津卫最有资历的老混混儿给他开蒙,告诉他什么叫锅伙、什么叫开逛,眼睛怎么斜、脖子怎么歪,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穿衣、怎么打人,又告诉他打架斗殴的叫武混混儿、挥笔似刀的叫文混混儿,有钱有势的叫袍带混混儿、乡下老赶叫土混混儿,总而言之,无论哪一路,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好话不能好好说,以惹是生非为业、以受伤挂彩为荣。丁大少越听越爱听,越琢磨越上瘾,恨不得立刻出去开逛,又一想不成,混混儿归根到底是为了挣钱吃饭,就凭我们家这么有钱,当了混混儿也没前途,我不能当混混儿,我得管混混儿!
  天津卫的混混儿自古就有,官府可都没把他们管过来,丁大少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他一个二世祖何德何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丁大少可不这么想,这个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是简单,反正有的是钱,你不服我不要紧,也不用拐弯抹角,讲什么规矩礼数,我就拿钱砸服了你为止。他让手下人背上钱袋子,跟着他出去转悠,专找侯家后、三不管、河北鸟市这些混混儿聚集的去处。见有打架滋事的,他就上前平事。以前也有一路人专干这个,全是上了岁数的老混混儿,凭这么多年闯出来的名号,这边说那边劝,软的不行来硬的,靠面子压事儿。丁大少算哪根儿葱啊?根本没人听他那一套,该打接着打,丁大少也不恼,大把的钱往外一掏,我也不问谁是谁非,只要罢手不打了,这些钱全是你们的。混混儿们也发蒙,这是个什么路数?从没见过这么劝架的,给钱还能不要吗?架也不打了,接过钱来就走。丁大少却道一声且慢,既然拿了钱,谁都不许走,不打了就是给我面子,最好的饭庄子、最大的澡堂子、一等的班子,吃饭洗澡嫖姑娘一条龙,花多少钱都算我的。当混混儿的都是穷人,既没有手艺又不愿意卖力气,这才扎一膀子花儿开逛当混混儿,其实当上了混混儿也讹不来多少钱,有几个混出名堂的?大多是不怕死的穷光棍,上二荤铺来碗杂碎汤就叫过年了。丁大少摆谱请客的这些东西见都没见过,一个个全傻了眼,白吃白喝白玩,还有钱拿,谁会跟这位爷作对?从此丁大少在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锅伙中标名挂号了,专管混混儿们的闲事,一听说什么地方有混混儿打架,他带钱过去就把事儿平了,挥金似土、仗义疏财,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天津卫的混混儿再厉害,也得给我面子,官府管不了的,我全能管!”在天津城中他丁大少绝对称得上一怪,是怪鸟儿的怪,他出马没有平不了的事儿,还真让人不得不服,也没别的,就是舍得掏钱,有比他有钱的,可没他手这么敞,比他有面子的,又没他有钱。丁家老爷实在忍不了这个败家儿子,一狠心给他关了起来,不许再出去扔钱了。
  五月二十六这一天,上下两河的帮会连同六大锅伙的混混儿,齐聚三岔河口争勇斗狠。九河下梢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全到了,台下还有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这样的场合丁大少岂能不来?缺了他就不叫一台整戏,如果把这场事儿平了,这个脸就露到天上去了!他在家待不住了,他爹又不让他出去,不得已在房顶开了窟窿,翻后墙出来劝架,好悬没把腿摔断了,您说这得有多大瘾?劝了这么多年的架,丁大少也明白了许多门道,不能一上来就劝,那显不出本事,要是有一方先了,这架也打不起来,没必要劝,非得等到两边闹得不可收拾,刀枪相向、瞪眼宰人的时候再出来,所以他先在下边看热闹,来了一个“登上高山观虎斗,坐在桥头看水流”,直到双方人马亮出家伙一齐往前冲,眼瞅就是一场恶斗,丁大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这才高呼一声,分开人群上了台,抱拳拱手:“列位三老四少,瞧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别打了!”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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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月二十六天津卫三岔河口过铜船,上下两河的帮会搭台比斗,上河帮旗开得胜,第二阵也战成了平手,按旧时定下的规矩,双方轮流叫阵,刚才那一阵是下河帮高直眼儿叫的,接下来又轮到上河帮了,只听一阵脚步声响,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此人往台上一走,踩得台板子直颤,台下的老百姓闻声抬眼观瞧,不由得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位的块头儿也太大了,竖着够八尺,横下里一丈二,相貌奇丑无比,一身横肉,胖得连眼都睁不开了。嘴巴子耷拉到下巴上,下巴耷拉到胸口上,胸口耷拉到肚子上,肚子耷拉到膝盖上,赶上跑肚拉稀想来贴膏药可费了劲了,扒拉半天肉也找不着肚脐眼儿。看热闹的当中有人知道这位,此人外号叫肉墩子,是上河帮的帮众。肉墩子生下来就胖,怎么吃也吃不饱,吃饼论筷子、吃馒头论扁担,这话怎么讲呢?咱们说这顿饭吃烙饼,肉墩子可不论张吃,更不论角吃,桌子上立一根筷子,用大饼往上串,一张接一张,什么时候串到饼和筷子一边齐,看不见筷子头了,这才撸下来往嘴里掖,什么菜也不用就,大饼跟倒土箱子里似的,眨眼之间就没了,吃上这么十几二十筷子当玩儿;吃馒头的时候,桌子上先摆一条扁担,由打扁担这头往另一头码馒头,一个挨一个顶到头,摆这么十几二十扁担馒头,刚够他吃个半饱,真让他甩开腮帮子敞开了吃,有多少也不够填的。
  肉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好的,凭着馒头大饼、棒子面窝头儿吃出了一身的大肥肉,这就够受的了,他一顿饭能吃下去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口粮,谁养得起他?上河帮掌管运河上的粮船,可也不是粮食多到没地方扔。肉墩子这个特大号的酒囊饭袋,搁在别处一点儿用处没有,对跑船的来说用处可挺大,平时当成压舱的,遇上风浪扳不过舵来的时候,船想往哪边走让他往哪边一站,船头立马儿就偏过去了。
  上河帮的肉墩子两条腿也粗,跟俩树墩子似的,迈不开步,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半天才走到台中间,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画石猴,又费了挺大的劲,围着自己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下河帮的人不知道肉墩子想干什么,嘴里可不能饶人,有人喊道:“胖子,画错了吧?你这圆圈儿怎么没留口儿呢?”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儿,以往给死人烧纸之时,画在地上的圆圈西南角会留出一个口子,可以让阴魂进来收钱。肉墩子不是听不出来,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低头画好了圆圈,又喘了几口大气,把手中的画石猴一扔,瓮声瓮气地说:“甭嘴上讨便宜,我他妈就站这圈儿里,看你们哪个能把我弄出去!”
  众人听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前这家伙哪有个人样儿?来头大象也没他沉,谁有这么大的劲儿把他弄出圈去?下河帮的帮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上前。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力气大,怕也推不动这个肉墩子,除非火神庙警察所的杜大彪上来,可是官厅的人不准参与斗铜船,九河下梢哪还有神力之人可以对付肉墩子?
  肉墩子等了半天,见下河帮没人上前,咧开嘴哈哈大笑,此人嘴大、脖子粗,嗓子眼儿跟下水道似的,说出话来都“嗡嗡”作响,哈哈一笑更是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麻。原以为上河帮这一阵不战而胜了,但听得下河帮中有人说了一声“我来”!众人闪开一条道,从后边出来一个乡下老农,身穿粗布裤褂,一张脸黑中透紫,看得出常年干农活儿,两只手上皮糙肉厚净是老茧。
  书中代言,此人家住城郊高庄,排行老四,一向认死理儿,或说为人愚钝,让他认准的事,天打雷劈也动摇不了,因此都叫他四傻子,上了岁数闯出名号之后,天津卫人称“神腿傻爷”,住在城郊种菜为生,从小愿意练把式。有一次从外地来了个出名的拳师,在高庄收了十来个徒弟,在场院中传授翻子拳,傻爷也去跟着练,可因愚钝粗笨,根本记不住拳招。拳师见他呆头愣脑,这样的人怎么学武呢?就传了他一招野鸟拧枝的踢腿,让他自己去踹村口一棵大树,过后就把这个徒弟忘了。怎知傻爷有个轴劲儿,从此之后不分三九三伏,起五更爬半夜去村口踹大树,三十年如一日,一天也没歇过,村子周围的树全让他踹断了。咱在前头说了,傻爷一根儿筋,家门口没树可踢了,心里头没着没落,以后踢什么呢?后来在别人的撺掇下,傻爷进了天津城,庙门口踢过石狮子,豆腐坊里踢过磨盘,要不是当差的拦着,傻爷就把鼓楼踢塌了,从此闯下一个“神腿傻爷”的名号。这一次让人找来给下河帮助阵,见对方出来一个肉墩子,站在圈儿里叫阵,下河帮中无人敢应。傻爷心说这家伙横不能比石狮子还结实?于是高喊了一声“我来”,迈步来至肉墩子近前。台底下的老百姓知道有热闹可瞧了,肉墩子脑满肠肥,又笨又蠢,傻爷看着也木讷,可是肉墩子天赋异禀,往那儿一站,城墙相仿,傻爷三十年练成的神腿,也不是好惹的,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们俩谁胜谁败可不好说。
  肉墩子不认得傻爷,见来者是个乡下老农,以为胜券在握了,就一个劲儿地傻笑。傻爷看肉墩子呵呵傻笑,心说这别再是个傻子吧?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谁也没动地方,嘿嘿哈哈笑个没完,惹得台下的百姓都跟着笑。台上的二位舵主可笑不出来,眼看铜船就要进来了,再争不出个高低,大铜船从哪边走啊?各自催促己方之人,尽快开始比斗。肉墩子不用准备,身不动膀不摇往当场一站,如同一座肉山,全凭分量取胜。傻爷也不会摆架势,嘴里说了一句:“胖子,我可踢了!”肉墩子没当回事,瓮声瓮气应了一声。再看傻爷身子一转这叫野鸟拧枝,这条右腿可就抡起来了,谁也没看清楚怎么踢的,为什么呢?太快了!“呼”的一下招呼过去,正踹在肉墩子的大肚子上,只听肉墩子闷哼了一声,“噔噔噔”一连往后倒退了十几步,“扑通”一声掉下了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死于非命。
  傻爷追悔莫及,几十年来从没踢过人,不知道该使多大劲儿,为了胜这一阵,这一腿踢出去使足了力气,石头墩子也受不了,何况是个肉墩子?但是漕帮之间的比斗从来都是生死无论,各安天命,死了也就死了,只能说本事不够、能耐不到,官厅也不会过问。傻爷纵然心里有愧,可也是各为其主,只求这个大胖子做了鬼别来缠他,冲着台下肉墩子的尸首一抱拳:“兄弟,对不住了。”说完回归本队。
  斗到这一阵,双方又打平了,尚未分出高低,却已出了两条人命。上河下河两大帮会的舵主还要派兵遣将,那几位漕帮的长老可坐不住了,再这么斗比下去,还得死伤多少人?几个老爷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想让双方就此罢休。其中有人说道:“上河下河本是一家,依我们老几位看,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两河帮众却不答应,到此为止?人岂不是白死了?铜船往谁那儿走?又有漕帮元老出来说:“不如这样,去年铜船是由下河帮走的,今年就从上河帮走,往后一年换一边如何?”
  上河帮的舵主说道:“胜败未见分晓,凭什么让我们吃这个亏?再者说了,如果可以一年换一次河道,我们这么些人吃饱了撑的拼个你死我活?您倚老卖老的还真拿自己当瓣儿蒜了,实话告诉你,不斗出个起落,今天这件事儿完不了!”
  上河帮舵主在这边不依不饶,下河帮的舵主也不肯罢休,心想:“去年就是我们输了,铜船一过损失一天的进项事小,我们丢多大人、现多大眼?一整年都让对方压着半头,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年斗铜船,正想一雪前耻、吐气扬眉,你们几个老家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不斗就不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当时怒骂一声:“老梆子!让你们来就是当个摆设,还以为我真怕你们呢?甭说你们几个老不死的,皇上他二大爷来了我也不给面子!”气得几个漕帮长老吹胡子瞪眼,好悬没背过气去。
  台上这么一乱,各大锅伙的一众混混儿也已闹上了,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就是憋着打架来的。天津城这六大锅伙也是积怨多年,谁看谁也不顺眼,说是来给两河帮会助阵,可都没安好心,暗藏镐把、斧头、攮子,恨不得越乱越好,只等大打出手,打出了名头谁都怕你,再出去讹钱就方便了。
  锅伙的首领称为寨主,就听其中一位寨主叫道:“哪那么多说道?抄家伙打吧!”说话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咔嚓”一下踹折了凳子腿,拎在手上横着能抡、竖着能捅,摆开了架势,这就可以打人。干柴就差一把火,行舟单缺这阵风。一帮人都看着呢,就等个机会,有这位一带头,那还好得了吗?其余几位寨主也坐不住了,论打架谁都不含糊,干的就是这个买卖,吃的就是这碗饭,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脱小褂亮文身,两拨人马齐往上冲,眼看就是一场大乱子。
  一众警察纷纷拽出了警棍,只等长官一声令下,就上去平乱。周围的老百姓也慌了,天津卫的混混儿打架不要命,群殴械斗打起来刀枪无眼,招呼上谁是谁,这个热闹纵然好看,可没人敢瞧,真挨上一下子可没地方说理去,看个热闹丢了命,那该有多冤?一时间哭爹叫娘,争相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更后悔不老实在家里待着,非得出来凑热闹。眼看局面不可收拾,不知得死伤多少人,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人群之中有人拿腔作调地高喊了一声:“各位,且慢动手,全瞧我了!”
  众人循声一看来的是这位爷,心说:“得嘞,今天这场架是打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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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津卫上河、下河两大帮会,为了争铜船,几乎斗了上百年,长久以来互有胜败,前年你压着我一头,去年我压着你一头,可以说势均力敌,哪一方也不曾一直占据上风,若非如此,斗铜船也就没这么热闹了。前来助阵的六大锅伙也是一边三个,上河帮胜了头一阵,下河帮也不是没有能人,第二阵走出来一位,并非帮中兄弟,而是请来的“外援”,九河下梢的市井奇人,天津卫“七绝八怪”之一,姓高,家穷命苦没有大号,人送外号叫高直眼儿,是个干窝脖儿的。咱先说说什么叫“窝脖儿”,这也是一个卖力气挣钱吃饭的行当,说白了是搬家的,又叫起重的,无论多重的箱子,两膀一较力就起来,往肩上一扛,正担在脖子上,久而久之在脖子后头磨出一层层老茧,经年累月就变成一个大疙瘩,脖子再也直不起来,行走坐卧总得窝着脖子,老百姓将干这一行人的统称“窝脖儿”。
  高直眼儿家里人口多,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是张开嘴等饭吃的,全指他一个人养活,以前刚入行,恨不得多干活儿,别人两次扛走的东西,他一次扛走,扛完了赶紧赶下一家,就为了多挣几个钱。旧时的家具多为实木,八仙桌子、太师椅、几案、躺箱、大衣柜,他不肯一件一件地搬,两件三件一齐上肩,压得他喘不过气儿,谁打招呼他也不回话,不是瞧不起人,全身的劲儿都使上了,舌头尖儿顶上牙膛,绷住了这口气,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俩眼直勾勾地只顾看路,这才得了个“高直眼儿”的绰号。正所谓出力长力,窝脖儿这一行他干了二十几年,两膀子力气非同小可,不光力气大,搬东西还讲究一个巧劲儿,只要上了肩,不论摞得多高,一不能摇二不能晃,给人家摔坏一件他可赔不起,加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到后来高直眼给人搬家成了一景,先把头往下一低,后颈顶上一张八仙桌子,桌面朝上,四个桌腿从肩上挎过来,再倒扣一张条案,上摞八个杌凳,再上边还能搁什么座钟、帽镜、胆瓶之类的物件,扛起来一人多高,他不用拿手扶,往街上一走又快又稳,一样也摔不了。引来很多闲人鼓掌叫好外带起哄,高直眼儿高兴了还能使一招绝的,双手往上托,腰往下沉,将上头这一摞东西转上几圈,简直跟杂耍一样,别人可没他这两下子。
  咱再说高直眼儿上了台,仍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给上河帮的人作了一个揖,伸手要来一把锃明瓦亮的菜刀,脚下岔开马步,头往下一低,右手抡起刀来,一下剁在了后脖颈子上。台下胆儿小的都把眼捂上了不敢看,这可不是胳膊腿儿,这是脖子,就他这两膀子力气,一刀下去还不把自己的脑袋剁下来,下河帮这是出了多少钱?值当得让他把命都搭上?但听得“嘡”的一声响亮,那叫一个脆生,刀刃落在高直眼的后脖颈子上,如同劈中生铁。再看台上的高直眼儿,他跟没事人似的收起架势,拎刀在手绕场一周,让三老四少瞧瞧,菜刀的刀刃中间崩出了豁口,已经卷了边。
  台底下人群的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高直眼儿这是刀枪不入的真本领,金钟罩铁布衫,达摩老祖易筋经,枪扎一个白点儿、刀砍一道白印儿,全身上下横练的硬气功!实则可不然,高直眼儿干了二十几年窝脖儿的行当,脖子后头那个老茧疙瘩,几乎和铁的一样,他才敢亮这一手,对准这个地方砍,使多大的劲儿也不要紧,换个地方可不行,上下错开几分,脑袋就搬家了。
  上河帮中不乏装船卸货的苦大力,脖子后边也有这层老茧,不过老茧再厚也是肉长的,天津卫除了高直眼儿,谁还敢用菜刀往脖子上招呼?一个个左顾右盼,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人敢出来接招。上河帮的舵主直嘬牙花子,眼看这一阵是败了,刚想站起来说几句光棍话找回点面子,忽然有个女子叫道:“且慢!”燕语莺声中透着一股子犀利,台上台下的众人无不纳闷儿,怎么还有女的?一个女流之辈也敢拿菜刀砍脖子?大家伙儿循声望去,只见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走出一个美艳少妇,一头青丝如墨染,上下穿的绫罗衫,面如桃花初开放,香腮红润似粉团,蛾眉纤细如弯月,杏眼秋波明闪闪,悬胆鼻子端又正,樱桃小口朱笔点,糯米银牙洁似玉,两腮酒窝把情传,杨柳细腰多窈窕,三尺白绫双脚缠,二十八九、三十岁不到,风姿绰约、分外妖娆,一朵鲜花开得正艳。
  书中代言,这个美貌的少妇并非常人,也在“七绝八怪”中占了一个坑,彩字门里出身,江湖上有个艺名“一掌金”,不仅如此,还是上河帮舵主的媳妇儿,手底下的弟兄皆称嫂子。一掌金也是个苦命人,当初在天津城南门口卖艺,是个耍杂技的,打小起五更睡半夜练就了一身的绝活儿,功夫全下在这对三寸金莲上了。最拿手的是蹬大缸,仰面往板凳上一躺,一只脚将大水缸托起来,另一只脚蹬着它转。不仅蹬空缸,虎背熊腰的壮汉钻入缸中,照样蹬得“呼呼”带风,转得人眼花缭乱。提起“蹬大缸的一掌金”,江湖上没有不知道的。可那会儿的艺人不容易,连大红大紫的名角都是半戏半娼,何况耍杂技的江湖艺人?一掌金长得美,脸蛋儿、身段儿,要盘子有盘子,要条子有条子,又有一双三寸金莲,裹得是真好,一不倒跟二不偏,好似虾米把腰弯,两头着地中间悬,二寸九分四厘三,瘦脚板儿、薄脚面儿、蛇腿腕儿,又端庄又周正。以前跑江湖卖艺,经常受到地痞恶霸、纨绔子弟的调戏,卖艺的惹不起这些地头蛇,半推半就做起了“流娼”,说是“娼”,可这些人多半仗势欺人,根本就不给钱,无奈之下只得晚上陪人睡觉,白天街头卖艺,说起来也够惨的,后来上河帮的舵主看中了一掌金,都是生于草莽、长于市井的苦命人,就把她娶过门,成了上河帮的大嫂,对她来说这就叫平步青云了,至少不用再当街卖艺,更没人敢欺负她了。
  一掌金款动金莲,上了比斗台,冲上河帮的舵主一欠身:“当家的,让我来会会这个窝脖儿。”
  上河帮舵主是跑船的出身,一掌金身为走江湖的流娼,两口子门当户对,没那么多顾忌,见一掌金要替帮会出头,不但没生气,反而十分得意。
  一掌金冲高直眼儿一招手:“傻大笨粗的那个,你过来。”
  高直眼这么大能耐,却没怎么跟女人打过交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卖苦力的,没钱打茶围、喝花酒,他老婆也是粗手大脚的乡下女人,哪见过这等花枝招展、言行放荡的女子,听得一掌金叫他,当时脸就红了,也不敢拿正眼儿看,臊眉耷脸地走了过来。
  一掌金看着高直眼儿的狼狈相,“咯咯”直笑,说道:“傻大个儿,拿刀砍脖子我来不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使刀动枪的,你不挺有力气吗?敢不敢和我比比力气?”
  没等高直眼儿开口说话,台底下已是喧声四起,再怎么说这一掌金也是个女子,天津卫说到力气大的,头一个是杜大彪,那是扛鼎的天降神力,吃五谷杂粮的凡人比不了,此外就是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儿,常年卖力气练出来的身子板儿,一掌金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吗?再看高直眼儿,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红着脸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问了一句:“怎么比?”
  一掌金是真耍得开,命人搬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往上一坐,两条腿并紧了,对高直眼一笑:“掰开我这两条腿,这一阵就算你赢。”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好多人看着一掌金直流哈喇子,嘎杂子琉璃球们更是连吹口哨儿带叫好。高直眼哪见过这阵势,一张大脸青一阵紫一阵,额头上也见了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下河帮的人也在后边跳脚起哄:“高直眼儿,你怎么还不上啊?有便宜不占你等雷劈呢?”
  高直眼儿脸红耳热万般无奈,下河帮已经输了一阵,他可不能再败了,既然对方画下道来,该比还是得比,只得把两个手掌心的汗往破褂子上抹了抹,伸手抓住一掌金的两个膝盖,薄绸儿的灯笼裤下边就是滑嫩的肉皮儿,用手一摸怎么这么舒服。高直眼儿心猿意马,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一掌金以前是个蹬缸的,称得上身怀绝技,并不敢小觑了她,稳了稳心神,使劲往两边一分。不承想一掌金的双腿纹丝没动,看着高直眼儿的窘迫之相,调笑道:“傻小子,快使劲儿啊,掰开了娘给你奶吃!”惹得众人又是一番狂笑。高直眼儿当时就有几分见傻,心说这小娘儿们还真有两下子,我虽然没使上全力,劲头儿可也不小了,抬头看了看一掌金,使上八成劲又是一下,却仍掰不开。高直眼儿额头上冒出冷汗,如若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女流之辈,不仅会让围观之人笑掉大牙,下河帮的犒劳也甭想要了。他一想这可不成,顾不上怜香惜玉了,拧着眉瞪着眼,咬住了后槽牙,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双膀一较劲喊了一声:“开!”忽听“嘎巴”一声,再看一掌金一动没动,高直眼的裤腰带却崩断了,裤子一下掉到了脚面上,臊了他一个大红脸,比染坊的红布还红,当时愣在台上,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恨不得找个地缝儿一头扎进去,众人“哗”的一声全笑了。高直眼儿愣了一愣,忙提上裤子下了台,低头钻入人群灰溜溜地去了。
  这一阵双方打成了一个平手,上河帮一胜一平占了上风。下河帮的人可不干了,舵主出来说:“咱们两帮都是在河上挣饭吃的,可别忘了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女子不能上船。上河帮靠个小娘儿们出头,不嫌丢脸吗?”
  过去河上行船的规矩众多,好比说烙饼或者吃鱼的时候,最忌讳这个“翻”字,“翻过来”要说成“划过来”,船上死了人也不能说死,要说“漂了”,锅碗瓢盆不许扣着放,吃完饭不准把筷子横担在碗上,这都不吉利。对于女人的忌讳更多,老时年间的说法“女人上船船准翻,女人过网网必破”,特别是孕妇,如果没留神从渔网上迈过去,哪怕这网是新的,也得扔掉。上河帮的舵主明知理亏,以前斗铜船从没有女子出头,论起来却是有些不够光棍,但是好不容易扳回了劣势,岂可错失良机?眼珠子一转站起身来说道:“如今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信这套老例儿?再者说了,各位的船上当真没有女人吗?敢问你们后舱中供奉的妈祖娘娘是不是女子?”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按理说这叫大不敬,可再一想又无从反驳,跑船的都要供奉妈祖娘娘,谁敢说娘娘不是女人?上河帮的舵主见大伙儿无言以对,趁势说道:“咱退一万步说,祖师爷定下的规矩是不让女人上船,又没说过不让女人上台比斗,想当初花木兰替父从军、佘太君百岁挂帅,皆为女中豪杰,后世之人无不敬仰,我媳妇儿众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一展绝技,凭什么不算?难不成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要在个娘儿们面前认耍赖不成?”下河帮的人被问得无话可说,只能承认这一阵打成了平手。
  刚才这边台子上还没开斗,台下便有开盘口的,也就是下注赌输赢,老百姓有的看好上河帮,有的看好下河帮,很多人掏钱下注,没想到今天的形势一边倒,眼见上河帮占了先机,不少刚才买下河帮赢的,到这会儿心里都没底了,为了把钱捞回来又纷纷在上河帮这边添磅,台下乱作一团,便在此时,就听得台上“噔噔噔”几声闷响,震得木头台子直晃悠,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只见上河帮这边出来一个庞然大物。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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