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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侯大利刑侦笔记》开始第四部-2020年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0-5-30 07:00 编辑

第1章 失踪的女高中生
2001年,秋天。山南省江州市。

清晨,刑警支队长朱林和两名侦查员来到山南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进入集团太子侯大利房间。
朱林站在床前,打量仍然在酣睡的纨绔子弟,对站在一旁的夏晓宇说道:“叫醒他。”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江州负责人,和朱林算是熟人,在不同饭局喝过酒。酒局上,朱林总是沉默寡言,显得很普通。办案时,这个黑脸瘦刑警顿时由病猫变成老虎,目光逼人。


夏晓宇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朱支队,大利昨天放学以后就和省城来的朋友喝酒,十点多才回家。他醉得不省人事,回家后还输了水,输完水就睡大觉。医生和家里阿姨都可以证明,门外有监控,随时调得出来。”
朱林面无表情,又道:“叫醒他。”侯大利被推醒,睁着醉眼仰望床前黑脸汉子。富二代喝得昏天黑地,完全没有半点高中生模样。
朱林强忍厌恶,道:“你,坐起来。从昨天放学到现在,做过的事情全部说一遍。”

夏晓宇提醒道:“大利,说,必须说。”
侯大利在省城读书时结交了一帮爱招惹是非的纨绔子弟朋友,多次因为这帮朋友而被警察问话。眼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看到夏晓宇表情严肃,明白肯定出了大事。
他接过浓茶,喝了一口,按照黑脸警察的要求讲了从昨天放学到现在做过的事。他能够确定自己没有打架斗殴,揣测或许是一帮喝花酒的哥们儿在半夜惹出祸事。他暗自庆幸昨夜喝得太醉,回来得早,不会受到牵连。


朱林听得很认真,细心寻找眼前纨绔子弟讲述中的破绽,观察其脸上细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当纨绔子弟讲完之后,他不动声色地道:“你把从昨天到现在做过的事情倒着说一遍。”
“你谁呀?”侯大利宿醉未醒,头痛得紧,不耐烦起来。
夏晓宇知道事态严重,按住侯大利肩膀,递了一个眼色,道:“大利,别耍脾气,让你说,你就说。这是刑警支队朱叔叔。”
夏晓宇与侯家关系很深,是江州唯一能够管住侯大利的人。得到夏哥暗示,侯大利勉勉强强将昨天经历倒叙一遍。侯大利倒叙之时没有停顿,眼睛平视前方,脸部肌肉平顺,显然说的是亲身经历。
若是编造昨天经历,倒叙之时必然会有破绽。
朱林基本上相信了侯大利,将询问重点转向了与侯大利青梅竹马的扬帆。


侯大利最初以为是省城哥们儿惹了祸,随着询问开展,越听越不对味,一颗心渐渐悬了起来,道:“为什么要问杨帆?杨帆是好学生,从不惹事。”
“杨帆失踪了!”朱林冷冷道。


杨帆,江州一中高一女生,自从昨天下午失踪,到今天清晨仍然没有踪影。
侯大利与杨帆关系密切,自然成为重点调查对象。国龙集团是山南巨型企业,侯大利的父亲侯国龙是山南省鼎鼎大名的企业家,与省市大人物关系密切。鉴于此,支队长朱林亲自出马,带着重案大队两名资深侦查员调查侯大利。
得知杨帆失踪,侯大利就如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蹦得老高,随即如炮弹一样,径直往外冲。
朱林身边侦查员反应很快,上前将他拦住。侯大利试图硬冲,两名侦查员只能将其摁住。
侯大利与两位侦查员对抗了七八分钟,体力消耗殆尽,情绪慢慢从高峰下落。


夏晓宇蹲在侯大利身边,道:“杨帆昨夜一直没有回家,自行车出现在世安桥时,应该失踪了。你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冷静,全面配合警方。你提供的材料越多越详细,警方找到杨帆的可能性就越大。”
“快点问,问完我要到世安桥。”一滴汗水流进侯大利眼里,弄得他很疼。
夏晓宇道:“真冷静了?”
侯大利点了点头。


两名侦查员这才松开侯大利。朱林道:“在学校是否有人追求杨帆?哪几个?”
侯大利道:“三班蒋小勇、我们班的李武林、五班陈雷,还有二班王忠诚。我就知道这几个。”
警方侦查询问结束以后,夏晓宇护送侯大利前往世安桥。
“杨帆昨天约好要给我补习功课……”坐在车上,侯大利怔怔地看着前方,突然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侯大利声音很轻,夏晓宇没有听清楚,问了一句。
侯大利摇了摇头,神情恍惚,思绪回到昨天。 


事发前一天,正值江州一中百年校庆。校庆最后一项活动是文艺会演,杨帆是这场表演的绝对主角,开场舞以及最后的压轴舞都由她主导。
侯大利觉得学校文艺会演老掉牙,实在无聊,不停打哈欠。
若非杨帆有两个节目,他压根不会坐在大礼堂。
正在走神时,他收到省城朋友短信:哥们儿,在江州待傻了吧?我、大屁股和烂人带了两个艺校小美女,下午到江州,你懂的。


看完短信,侯大利不禁产生了几分旖旎想象。
演出终于开始。
最初舞台没有光线,漆黑一片,随后一束光射向舞台,高一一班女生杨帆犹如一只漂亮的孔雀,冲破黑暗,出现在舞台中央。
礼堂鸦雀无声,没有人再讲话。舞台上的曼妙身姿极具表现力,如黑洞一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进去。
杨帆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让侯大利的所有邪念灰飞烟灭。
舞蹈结束,礼堂有几秒钟很安静,随即响起热烈掌声。杨帆谢幕三次,掌声才渐渐停歇。文艺会演很成功。


演出结束后,一个校友找到老校长,希望能将杨帆招到歌舞团,马上进部队。
侯大利是第一次在现场观看杨帆演出,她在舞台上的形象将他震得昏头昏脑。演出结束后,他在停车场等杨帆。


十分钟后,杨帆出现。杨帆在舞台上的形象非常惊艳,光彩夺目,此刻俏生生地坐在身旁,肌肤如雪,眉目灵动,清纯如出水芙蓉。
侯大利看得呆住,嘴巴似乎不会说话,过了半晌,才讷讷地道:“跳得真好。”
“你才知道吗?我一直都跳得很好。”杨帆走得急,额头、脖子上都还有些小汗珠,晶莹剔透,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左顾右看,担心地道:“这里安全吗?我们说好的,在上课期间不单独见面。”


“放心吧,关了车窗,外面看不进来,绝对安全。”侯大利这才收回目光,递过来一个精致小盒子。
“什么?”
“江州大饭店特供蛋糕,不对外销售,专供高端客人。”
“纨绔!”
“啊?不是念‘wan kua’吗?”
“你还真是‘wan kua’。”杨帆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侯大利看杨帆只是捧着盒子不吃,问道:“吃啊,真的很好吃。”
杨帆盯着蛋糕,吞了吞口水,道:“想吃,怕胖!”
“没事,尝一勺。”“嗯,只吃一勺应该没问题。”
杨帆用勺子浅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尝。她只吃了一口,便放下勺子,道:“不能再吃了,真要长胖。”
“蛋糕都不能吃,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杨叔要求太严,严到苛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以后读了重点大学,还得参加大学歌舞团,必须要有好身材。对了,你急急忙忙找我有什么事情?”


“省城有几个哥们儿到江州来看我,我下午要陪他们。今天放学后,我不能送你回家了。”侯大利每天都要送杨帆经过世安桥,然后在世安桥分手,各回各家。
“你别和社会青年交往,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期末考试若在倒数十名之内,我就不理你。”
“天哪!一班是尖子班,个个聪明绝顶,考倒数第十一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管,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侯大利想岔开话题,指着蛋糕道:“再尝一口,就一口!”
“你别想用美食来转移话题,”杨帆从手提袋里拿出英语课本,道,“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一起复习第一课。三年时间一晃就过了,你基础差,得抓紧每一天。”
半小时不到,侯大利居然将第一篇课文前面部分背了下来。
“还不错嘛。既然能学懂,那么每天中午我都可以给你补课。”
“每天中午,此话当真?”
“当真!”
“那就说定了,我明天还来。”
“就怕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不能,这是咱俩的约定嘛!”中午时间本来就短,两人聚在一起,时间流逝得更是快如闪电,几乎转眼间就到了必须分开的时刻。
杨帆合上英语课本,慢慢取出一个手工制作的信封,递给侯大利。
“情书吗?”
“想得美。等会儿再看。”
“天天见面还要写情书??”
“写信是很郑重的事情,你不要油腔滑调。”杨帆下车,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侯大利目光粘在她的背影上,舍不得眨眼。等到杨帆身影在拐角消失,他坐在车上拿起情书。信纸纯白色,左下角画有几株竹子,颇为素雅。杨帆从小习练书法,字如其人,娟秀又灵动。 


大利哥:


我一直想写这封信,每次提笔,满肚子话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斟酌良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写这封信。


今年有三个没有想到。


第一个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回江州读书。小时候,我们两家门对门,天天就在一起,正像李白所说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时候我把你当成亲哥哥,受了委屈就来找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来找你。你还帮我打过架,至少有三次吧。后来,你们全家搬离世安厂。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还住在对面,会随时推开我们家房门,坐在我对面吃饭。事实上,你离开以后,就完完全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第二个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居然又成为同班同学。这几年,厂区里流传了许多侯叔和你的故事。很多人都说你变成了富二代,已经坏掉了,成为省城阳州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都做。每次听到这种说法,我都很气愤,还和好多人争论过。当然,我还恨你不争气,变成坏蛋!这次你回到江州,我发现传闻都不是真的,你还是那个大利哥,没有变坏,只不过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现在还是高一,有足够的时间来提高成绩。我真心希望你摆脱沾染上的纨绔气息,埋头读书,考上重点大学,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大利哥。


第三个没有想到的是大利哥那天说“喜欢我”。
对不起,我给了你脸色,请不要生气。从初中到现在,我收到过不少情书。每次收到这些情书时,我真的很生气,把情书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但是,大利哥那天说这话时,我虽然给了你脸色,其实并没有真正生气。
我们是高中生,学习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逗我玩,请收回“喜欢我”三个字,因为那是对我的不尊重。如果你是真心想说这三个字,那请把它放在内心深处,等到高中毕业以后,请你郑重地重新审视这三个字的含义,到时再决定是否说出来。那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写这封信前,我觉得有很多很多话,可是下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写着写着就开始劝你要好好学习,唉,我是不是变成了啰唆老太婆?千言万语,我是希望你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但这句话可能也太正式了,也可能会给你太大压力。
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看着你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今天就写到这儿吧,希望你能理解我。


住在对门的小帆 


这是侯大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正式书信,虽然杨帆拒绝了自己,可是从信中可以读到杨帆对自己委婉的情意,少女心思甜蜜如醇酒,让他深深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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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去理智的侯大利
世安桥下河水汹涌。天空满是黑云,已经压到远处的巴岳山。
侯大利下了车,来到河边。朱林和两个侦查员已经站在世安桥上。
在前往事发地时,他接到好几个电话,目前已基本确定侯大利没有作案时间。其他小组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


昨夜大雨,几乎冲走所有现场痕迹。雨停下后,名为大李的警犬以杨帆穿过的衣服为嗅源,沿河寻找,失败;
勘查组已经撤回,带走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做进一步检查;访问组继续沿着已知线索追查。


“为什么判断她是从世安桥上摔下去?”侯大利头发被汗水打湿,乱如雨后鸡窝。
朱林默默注视河水。
侦查员陈阳道:“在桥上找到自行车,杨帆最有可能掉进河里。”


侯大利断然道:“她不可能摔下去。”


朱林听到其语气相当肯定,转过头来,问道:“为什么?理由呢?”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杨帆骑车时的画面,向前走了几步,蹲在路沿石边上,指着隐约的自行车印迹,道:“杨帆平时骑车都会靠近人行道边缘,有一条基本路线,从不偏离。如果她要在世安桥停下来,肯定会把自行车摆在桥头。杨帆放学回家时,还没有下雨。我想不出她摔进河里的理由。”


朱林打开夹板,找出现场图。
从自行车位置看,应该是自行车撞到了条石栏杆。只不过,昨天一场暴雨将现场痕迹冲刷得干净,现场勘查很难有决定性发现。
访问组也没有发现有用线索,所以暂时无法确定昨天在桥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侯大利和杨帆接触得多,熟悉杨帆的活动规律,若是他能够彻底摆脱嫌疑,那么其提供的情况最有价值。


朱林合上夹板,道:“你用了‘如果’两个字,那就意味着肯定有让杨帆在世安桥停下来的原因,原因是什么?”


“我和杨帆从小是邻居,关系好。我们经常在世安桥停下来,到那边草地去坐一会儿,她会帮我补习功课。”


“带我们到草地去。”


侯大利带着朱林等人来到平常约会的小草地。


暴雨过后,小草地被冲得面目全非。


正在观察草地时,朱林接到另一路侦查员的电话报告。侦查员在走访过程中无意逮到了一个盗车团伙,但是与杨帆失踪没有关系。


“是不是有消息了?”侯大利紧紧盯着朱林眼睛。


朱林摇头,道:“没有。”


“从昨天放学到现在都没有见到杨帆,存在各种可能性。为什么你们会认为她落水?”
侯大利站在草地边,往日与杨帆在小草地约会的画面穿透时空,在脑海中完整重现。
他用手压了压额头,头脑中的画面被稍稍压缩,随即又弹了回来,顽强地保持原样。


朱林道:“从现在的线索来判断,落水的可能性最大。”


侯大利脸色苍白,扭头对夏晓宇道:“给我弄条船,我要沿河去找。”


夏晓宇道:“虽然在桥上发现了自行车,可是情况很复杂,不一定掉进河里。我们再等一等。”


“杨帆和她爸一样固执,做事极为严谨,严谨到刻板,不会轻易改变习惯。她晚上没有回家,肯定遇上大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落水。弄条船,我要沿河找。”
侯大利脑海里浮现出杨帆掉进河里的画面,抱紧双臂,以抵御来自内心深处的寒冷。


夏晓宇伸头看了一眼湍急河流,苦笑道:“昨天下了大暴雨,正在涨大水,没有办法开船。我调一百多人沿河寻找,效果一样。”


夏晓宇不同意找船,侯大利没有强求,拿出手机,给省城圈子里的哥们儿拨打电话。他所接触的狐朋狗友皆为富二代,能调动的资源很多,能量不容小觑。打电话不久,一个朋友回话能找到船。


“我从世安桥下河,钱无所谓,随便开口。每天十万?十万就十万,赶紧来。”
侯大利挂了电话,站在河边等待搜索船,有一个想法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


这个想法演化成一条毒蛇,沿着血液咬遍所有的器官。


夏晓宇知道无法阻止失去理智的侯大利,与侯国龙通电话后,赶紧安排手下弄几套救生衣,又从保安队里调来几个会水的保安,专程保护国龙集团太子。


一小时后,一条小型机动船开过来。侯大利跳上船,将救生衣扔在脚旁。


两名精干的保安跟上船,护住侯大利。


河水湍急,机动船剧烈晃动。侯大利站在船头,对岸边警察道:“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


朱林没有料到侯大利如此血性,劝道:“公安和世安厂组织不少人沿河在寻找,没有必要驾船。河水太急,真有危险。”


侯大利没有回应朱林,站在船头,吼了声“开船”。
机动船马达轰鸣,在湍急的河中左摇右摆。


夏晓宇急得在岸上跺脚,吩咐手下道:“附近村民最熟悉情况,你去找几十个村民,每天发工资,沿河寻找。你招呼不动村民,就找生产队长,让他出面。”


夏晓宇手下找到生产队长蒋昌盛,由他组织四十个人沿河岸搜索。


蒋昌盛长期到城里卖菜,是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一番讨价还价以后,组织了自家附近两个大院子约四十个村民,带竹制钉耙、绳子和渔网,沿河寻找落水者。


村民们对于寻人的积极性很高,因为除了每天有基本工资以外,若是发现了尸体,还有大笔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村民们知道沿岸回水沱具体位置,很快越过沿河寻找的人群,前往几个回水沱守株待兔。


离世安桥约十公里,岸上坐着一群疲惫的寻人者,里面有极度伤心的杨勇和秦玉,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永梅,江州一中一年级部分同学也组织起来到河边寻找。


机动船突突地开来,侯大利站在船头。
机动船开过,天色变暗,闪电划破天空,雷声大作,随即暴雨倾盆。
李永梅发现站在船头的儿子,又急又怒。
侯大利随汹涌河水起起伏伏。想起与杨帆在一起的美好瞬间,他的泪水顺脸颊而下,与雨水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岸上的人,河中的船,搜寻两天,没有任何消息。


杨帆父母杨勇和秦玉残存的一点侥幸被时间压得粉碎,秦玉扛不住压力,病倒在床。
在床上躺了一小时,她想起下落不明的女儿,又强撑起床,随着丈夫一起在河边寻找。


杨帆失踪第三天,机动船来到距离世安桥约五十公里的一个河湾处,水中若隐若现有一抹红色。


杨帆在出事当天穿了一件红色外套,与这一抹红色极为相似。


在船上守了三天,侯大利脸颊迅速塌了进去,眼窝深陷,头发结成几缕,胡子突然间就从脸皮上冲了出来。


他声音嘶哑,说不出话,用手指着那一抹红色。


为了获得高额报酬的船老板敢在涨水季节行船,算得上要钱不要命的胆大人物。


当船靠近时,船老板蹲下身看了一眼红色,用最快的速度掉转头,不再看第二眼。


侯大利双腿发软,坐在船板上。


在这一刻,太阳被云层遮住,天空失去光线,暗淡无比。
他眼光直勾勾地望向河边水草里的红色,神魂被死神砸得粉碎。


人们在青春年少时,享受成长快乐,很少思考生与死的大问题。
杨帆之死,让侯大利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亲人死亡。


刑警很快出现在岸边。远远看到水中漂浮的红色,秦玉惨叫一声,昏倒在地。


杨勇跪在地上,用头猛撞地面。


警方将杨帆父母安置在警戒线以外。
刑警们在岸边够不着尸体,打电话给船主,要求船主将红色拉到河边。
机动船船主胆子大,却迷信,不肯靠近尸体。


两名刑警上船,一名中年男刑警拿起竹竿用力推动尸体,朝岸边慢慢移动。


看见水中红色后,侯大利身体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其身体与外界隔绝,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光线。


当男刑警用竹竿推动那一抹红色时,屏障出现一个空洞,声音、光线、水汽等蜂拥而入,侯大利这才重新与外界发生联系,嘶哑声音突兀响起:“不要推,她会疼的。”


男刑警见惯生死,内心强大,道:“尸体不会痛,总得弄到岸边。”


“跟你说了,停手。她会疼的。”侯大利抢过竹竿,站在船边小心翼翼托住红色。


在移动过程中,红色侧了身体,随后完全翻转过来。侯大利看清楚水中出现的脸,“哇”地吐了出来,呕吐过后就大哭,却坚持用竹竿托着红色移动。


尸体靠岸以后,朱林道:“可以了,暂时不要出水,等到法医来了再弄上岸。”


来自世安厂工会的女领导眼泪汪汪地道:“朱支队,拉起来吧,杨帆爸妈在岸上看着,泡在水里不妥当。”


朱林紧紧盯着水里的红色,又看了一眼岸上人群,耐心解释道:“尸体暴露在空气中比在水里更容易腐败,为了争取更好的破案条件,等等吧。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他纯粹站在刑警支队长角度实事求是谈问题,尽量不带个人情感。


工会领导经常邀请世安厂小公主杨帆在厂里表演节目,对其深有感情,听到朱林毫无感情的职业语,气得扭头就走,暗骂公安人员都是铁石心肠


红色上岸,盖上白布。秦玉最先昏倒,其次是杨勇,再次就是体力完全耗尽的侯大利。


沿河寻找的居民最远走到了下游二十来公里,得知尸体在五十公里处发现,惋惜走得太近,没有赚到大钱,只是弄到点辛苦费。


在侯大利寻河的这一段时间里,江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查了无数线索,最终还是将侦查方向暂定为情杀:杨帆生活极有规律,每天从家门到学校门,从不与社会上的男性接触,若是情杀,更大的可能性是学生。


向杨帆表达过爱意的学生共有五人(包括侯大利),仍然需要进一步调查。


经法医尸检,尸体有如下特征:口中稍带水渍;瞳孔放大,在黏膜上有出血现象;耳膜破裂出血,肺里有积水;口鼻有泥沙;体表突出部位有擦伤,边缘不整齐。


结论:杨帆是溺水死亡。


侯大利昏睡一天,起床后,在刑警支队找到朱林。


朱林打量瘦了整整一圈的纨绔子弟,脸皮放松了些,道:“你很勇敢,在河里漂了三天。”


几天时间,侯大利暴瘦了十七八斤,相貌看起来老了十岁。


河里漂浮的那抹红色已经严重刺激了他,产生了心理创伤。


“杨帆做事真的很细致,过世安桥时,自行车车轮每次都在距离桥边约有一米的地方,几乎没有偏差。为了这事,我嘲笑过她,说她胆子小。”
他略有停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如果没有意外,杨帆绝对不会落水。”


“经过初查,可以排除自杀。目前也没有犯罪事实指向他杀,意外落水的可能性最大。至于意外落水的原因,限于条件,很难弄清楚。”
朱林对眼前男孩的看法悄然发生变化,耐心解释。


侯大利道:“我了解杨帆,她肯定受到伤害,否则不会落水。比如,有人故意将她推进河里,这个就和意外落水很相似。”


“这是《呈请不予立案报告书》,正要报给主管副局长。尸体解剖并不支持他杀,也没有找到其他线索。侦查员找到了附近几班客车驾驶员,只有一班客车驾驶员看到了倒在栏杆前的自行车,没有更多发现。”


“客车驾驶员看到了自行车?”


“客车驾驶员看到自行车的位置和现场勘查人员固定下来的自行车位置是一致的。从现场分析,如果有人想害杨帆,直接将自行车也丢到河里,这样更难查。”


“世安桥很多村民经过,为什么不捡这辆自行车?”


“暴雨,应该是这个原因。”


“自行车上应该有指纹吧?”


“指纹分潜汗性指纹、附着性指纹和减层性指纹,任何指纹都有可能在移动挤压抖动中遗失,雨水也会冲刷掉指纹。勘查技术人员只在自行车把手上提取到残缺指纹。经对比,是杨帆本人的。”


侯大利神情阴郁地离开刑警支队,来到世安桥。


他坐在桥上,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杨帆骑着自行车快速穿过世安桥的画面,随即想象发生意外的各种可能情况。


摩托车或是汽车迎面与自行车相碰,杨帆惊慌之下,自行车转了方向。


有人在追逐自行车,导致杨帆的自行车改变了运动轨迹。


有多人拦住自行车,杨帆试图冲过去,结果失手。


有人招呼杨帆,杨帆下车,某种原因发生了冲突。


脑海中的画面清晰,仿佛事件曾经发生,侯大利不是想象,而是在脑海中将“事实”进行回演。


依据自行车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杨帆一贯的骑行路线,侯大利在桥边反复推演,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杨帆会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摔进江州河。


有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想起曾有人于此落水,赶紧快步离开这晦气之地。


推演多时,侯大利身心俱疲,坐在条石栏杆上,双手按紧太阳穴。


往事如放电影一般浮现在脑海中,凡是与杨帆有关的事情都清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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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众目睽睽下的谋杀
世安厂是三线厂,位于巴岳山中段,距离江州市区约四公里。

世安厂生活设施和厂房沿山脚分布,星星点点,呈一字长蛇阵。厂区种满香樟树,将一幢接一幢的白色砖房围在其中。砖房层高均超过五米,门和窗比普通民居更为宽大。


所有家属院均有编号,编号为六号的家属院被称为六号大院。


六号大院位于小山坡上,距离前厂门约五百米。


四幢三楼,杨勇提行李,秦玉牵女儿,敲开邻居李永梅的房门。
李永梅打开房门。
杨勇道:“我们这次要走五天。”
“别操心小帆,好好办事,回家一趟不容易。”
李永梅牵着杨帆,朝屋里喊,“大利,小帆来了。”
侯大利放下魔方,站在卧室门口朝杨帆招手。
杨帆没有撵父母的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便径直到侯大利房间。
杨家和侯家是多年老邻居,知根知底。杨勇和秦玉有急事回老家,女儿放在侯家,绝对放心。
卧室里,侯大利压低声音道:“我有新魔方,等会儿比赛。”
杨帆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肯定练习很久了,这不公平。”


侯大利拿起新魔方,随手一阵乱转,很快将诸色聚齐。
杨帆看得眼花缭乱,随即展开反击,骄傲地道:“我现在不玩魔方了,幼稚,我要读童话。我差点忘记了,你认不了多少字,不会读童话。”
侯大利道:“你给我讲童话故事,我教你玩魔方。”
杨帆用力点头。
送走杨勇和秦玉夫妻,侯国龙和李永梅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到卧室,关了房门,李永梅脸皮绷得很紧,没有一丝笑意,道:“辞职出去,如果生意做垮了,那我们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侯国龙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指着报纸上画满红线的文章。
“这篇《东风吹来满眼春》最先是发表在1992年3月26日的《深圳特区报》上,如今全国各大报刊都全文转载了。报道意味着什么,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总设计师说得太好了,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你难道没有嗅出其中的机会?我在世安厂干了这么多年供销,熟悉市场,晓得市场需要什么。与其在厂里混吃等死,不如痛痛快快大干一场。你放心,凭你老公的本事,每年赚个一两万绝对没有问题。到时我儿子与小帆结婚,我给他们风风光光办婚礼。”


提起这事,李永梅气不打一处来,道:“杨勇是厂医院一把刀,知识分子为人挺清高。你辞职以后变成无业游民,到时候杨勇和秦玉十有八九不肯让小帆嫁给大利。”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推门而入,怒道:“侯国龙,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厂里后备干部,再锻炼两年就当供销科长,为什么辞职?难道你眼里只有钱,没有世安厂,没有集体荣誉感?”


侯国龙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厂长来了,但他还未说话,妻子李永梅已经跳了起来:“侯国龙,你背着我已经交了辞职书?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生活过得好好的,非要往火坑里跳!”


她没有想到先斩后奏的丈夫居然还假惺惺地讨论是否辞职,若不是老厂长在家,肯定要扑上去厮打。


听到屋外吵闹声,侯大利和杨帆好奇地站在门口张望。
杨帆乖巧地递了纸巾给李永梅,道:“干妈,别哭。”
“小帆,到屋里去。干妈没哭,眼里进了沙子。”
李永梅用纸巾擦掉眼泪,将小帆带进侯大利卧室,轻轻关上门。
老厂长很看重精明强干的侯国龙,对其寄予重望。
此时木已成舟,他发了一通火以后,将以前的生意伙伴联系方式写在纸上,交给侯国龙。然后他黑着脸,背着手,气咻咻地离开侯家。


老厂长离开后,李永梅安静下来,坐在客厅抹眼泪。
侯国龙勤快地在厨房忙碌,准备做硬菜来缓和气氛。
饭菜摆上桌,侯国龙笑嘻嘻地抱住妻子肩膀,道:“不要生气了,若是生意做不好,凭着做菜的手艺,开个小饭馆没有问题。”
李永梅用力打掉伸向胸前的手,道:“儿子和小帆在里屋。唉,你就是不安分,辞了职,从此就是无业游民。你在供销科,我在厂里说得起话。你辞职后,我在厂里抬不起头。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


侯大利和杨帆年龄尚幼,不能理解辞职出去创业对家庭有什么影响,只是难得看见大人吵架,就躲在门后看热闹。
晚餐时间,侯国龙不停讲笑话,想让气氛活跃起来,还殷勤地为妻子夹菜。
李永梅绷着脸,一言不发,也不吃饭。
晚餐比平时丰盛,两个小孩忙着吃肉,顾不得大人刚刚在吵架。
晚饭后,侯国龙屁颠颠地洗碗,李永梅仍然绷着脸坐在客厅里。
《新闻联播》时间,李永梅来到卧室,道:“小帆,阿姨和叔叔有事出去一会儿,你们两人在家里,怕不怕?”
杨帆还真有点怕。
侯大利挺起胸膛,道:“不怕,我在家保护小帆。”
六号大院在厂区内,很安全,李永梅只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随即与丈夫一起又去找老厂长,讨教办厂的经验。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侯大利先是将连环画搬到客厅,又从铁盒子里拿出水果糖,在杨帆面前显摆。
侯国龙是厂里的供销科副科长,长期走南闯北,家里总有糖果。
两个小孩吃了两粒上海水果糖,又吃龙虾糖,大饱口福。
吃过糖后,侯大利为了逞能,带杨帆到里屋放录像带。
电视刚打开,里面响起奇怪的音乐,还出现了“红楼梦”字样。
杨帆明显比侯大利早熟,小小年龄已经能读简单童话书了。她知道《红楼梦》是文学名著,便端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准备认真学习,谁知“红楼梦”里出现的是脱光衣服的男女。
杨帆蒙着眼睛,大叫道:“这是什么啊?关了,快关了!”
侯大利最初看到画面有些懵懂,听到杨帆叫声,意识到这似乎不应该小孩看,手忙脚乱地关掉录相机。
杨帆看见了不该看的动作画面,又羞又恼,躲进卧室,不理睬侯大利。
晚上九点,侯国龙和李永梅仍然没有回家。
杨帆困得睁不开眼,到了十点,按照父亲要求必须上床,而上床之前她得去六号大院院外的公共厕所方便。


六号大院正在改造,在几幢楼外面增加卫生间和厨房。改造工程已经在厂长办公会通过,出了图纸,准备今年动工。在改造完成之前,大家还得使用大院外的公共厕所。
前往公共厕所要经过一段黑暗树林,黑暗树林早年曾经吊死过人,而且女厕所灯光昏暗,有十几个大蹲位,在夜间冷风吹过时会发出呼呼的声音,阴森恐怖。
杨帆平时在夜里都是由父亲和母亲共同陪伴上厕所。
父亲站在厕所外,母亲在内,三人可以隔着墙交谈。这是小家庭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项活动。
父母没有回来,杨帆不敢单独进入女厕所,就算侯大利站在厕所外面也不行。
杨帆肚子越来越疼,如果不解决问题,极有可能造成极为尴尬的后果。
侯大利急中生智,将报纸铺在卧室里,用来解决内急。
杨帆最初拒绝,实在憋得不行,还是红着脸接受了建议。解决内急问题以后,杨帆将肮脏物装入塑料袋。
她坚决拒绝了侯大利陪同,独自将塑料袋丢进院内垃圾池。
“今天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如果说了,我和你一刀两断!”杨帆眼光不敢瞅侯大利,嘴里却恶狠狠的。
侯大利笑嘻嘻地道:“我不怕上厕所,所以我家没有夜壶,你们家应该准备一个吧。”
杨帆道:“我们家不用夜壶,那个东西太脏,放在房里臭烘烘的。”


早上,侯大利和杨帆还没有起床。侯国龙和李永梅在厨房小声议论。
李永梅捶了丈夫一拳,道:“让你把录像带取出来,你偷懒。两个小家伙肯定看过录像。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啊?现在看到小帆都心虚。”
侯国龙笑道:“心虚什么,我们调剂夫妻生活,理直气壮。你儿子还没有发育,屁事不懂。”
李永梅告诫道:“小帆是小姑娘,脸嫩,这事装作没有发生。”


八点,四个人在一起吃早餐。
杨帆想起电视里出现的羞人画面,吃饭时低着头,目光不敢与其他人对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清洁工老杜满脸黑圈,两根手指提着一张报纸来到房间门口,道:“侯科长,太过分了!”


老杜是正式工人,工作职责是清洁垃圾。他在厂里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怕得罪人,虽然只是清洁工,但在厂区内无人敢惹。
侯国龙道:“老杜,什么事啊?”
老杜举起报纸控诉道:“今天有两只野狗跑到垃圾池,将一个袋子扒出来。为什么要扒袋子?里面有屎。狗改不了吃屎,闻到屎味就要下口,将屎拖得满院子都是。”
杨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老杜继续控诉:“报纸上写着侯科长的名字,所以我上来评评理。革命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侯科长要尊重我的劳动。”


看到报纸上的名字,侯国龙明白肯定是两个小崽子做的好事,赶紧道歉,提出帮助老杜打扫院子。
“不用侯科长打扫,以后注意就行了。”老杜出了恶气,提着沾满屎的报纸回到院子。


侯国龙将儿子单独拎到房间,追问事情经过。
侯大利高昂脖子,将事情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结果挨了五下鸡毛掸子,小腿和大腿上出现五条红肿印子。
打完儿子,侯国龙和李永梅到自家新开的小作坊加班,将侯大利和杨帆留在家里。
走到路上,李永梅道:“我觉得不是儿子扔的。他胆子大,从来不怕黑。”
侯国龙道:“杨帆毕竟是女孩,醒事早,得留点面子。打了儿子,就保住了杨帆的面子。”
在家里,杨帆看着侯大利腿上的红肿印子,哭着追问:“你把我供出来没有?”
侯大利骄傲地道:“我不会当叛徒,否则我爸不会揍我。”
杨帆威胁道:“这件事情不准说出去,说出去,我再也不理你了!”
两人在家里玩了一会儿,留了张字条,就和院子里的大孩子们一起前往市里看运动会,为世安厂厂队加油。


江州市每年都要举行夏季城市运动会,参加单位是全市各系统和大单位。
世安厂是大厂,单独组队参加,每年成绩都不错。
世安厂有一个转业军人是投弹高手,多次获得手榴弹投掷冠军。
上午有手榴弹投掷比赛,世安厂拉拉队全部集中在手榴弹比赛场地旁边,准备为冠军助威。
世安厂冠军队员小刘出现在赛场,如老虎巡视领地一般在场地里走了一圈,甩甩手臂,弯弯腰,自信满满。
轮到他投弹时,世安厂拉拉队发出阵阵欢呼。
杨帆问:“小刘叔能赢吗?”
侯大利素来崇拜小刘叔,道:“小刘叔肯定要赢,能赢小刘叔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手榴弹在空中飞出漂亮弧线,落地以后,有工作人员跑上去,在落地点插上红旗。
小刘的红旗比起其他人的红旗至少多了五六米。
世安厂拉拉队认为这一块金牌拿定了,欢声雷动。最后一个选手上场。
这个选手胸肌发达,运动背心上印有“银行”两个字。他也不做准备活动,几乎就是随手扔了一下,手榴弹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着地点远远在小刘红旗前面。
扔完手榴弹以后,这个选手不再投弹,转身离开。其他选手又投了两轮,距离银行队选手的红旗差得很远。


一枚到手的奖牌被人横刀夺走,世安厂拉拉队都觉得遗憾。遗憾归遗憾,众人皆承认银行系统选手确实厉害,实力远超世安厂小刘。
广播传来热情洋溢的声音:“银行系统选手石秋阳打破手榴弹纪录,将原纪录提高了四米。”
世安厂拉拉队达成共识:银行系统出了一个怪物,世安厂在手榴弹项目上失去优势,几年都翻不了身。
侯大利和杨帆只是来看热闹,谁输谁赢对他们影响不大。
两人跟着拉拉队在运动场玩了一天,累得不行。
回到家已经六点。桌上有饭菜和一张字条,字条留言道:爸爸妈妈有事,晚点回家,你们自己吃饭,早点睡觉。


吸取了教训,杨帆吃过晚饭以后赶紧到院外的公共厕所。
可是又遇到另一个新问题,临睡觉时,侯大利父母还没有回家,杨帆不敢一个人单独睡觉。
侯大利最初坐在床边陪杨帆说话,说了一会儿,两人都被瞌睡虫侵袭,眼皮重如山。
等到侯国龙和李永梅回家时,两个小孩在床上睡着了。
李永梅看着两个小家伙的睡姿,道:“他们青梅竹马,从小就好,不知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
侯国龙不停打哈欠,道:“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以后做什么生意才是最重要的。”
李永梅讽刺道:“当初是谁瞒着我辞职,现在开始担心以后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从辞职到现在,夫妻一直就为这事拌嘴,侯国龙腰杆不硬,没法还嘴,抱起熟睡的儿子到另一个房间睡觉。 
选择决定命运,这是一句大实话。
侯国龙选择离开世安厂,先是从世安厂请星期天工程师,度过最困难的时期后,花大价钱从世安厂挖走几个关键岗位技术人员,生意走上了正轨。
国龙厂技术人员们拆掉不同品牌的摩托车,反复安装。
经过无数次拆卸以后,国龙牌摩托车横空出世。
几年后,国龙牌摩托车成为国内鼎鼎有名的摩托车品牌,在东南亚市场占有相当大的份额。
杨勇坚持留在世安厂医院,担任了厂医院副院长,靠技术吃饭,旱涝保收,生活平静。
侯国龙创业最初阶段,极度缺人才,多次邀请杨勇到企业工作。
在杨勇眼中,国龙厂不过是一家随时可能垮掉的小企业,他觉得侯国龙的邀请很可笑,自己是堂堂副院长,怎么可能到一个私人小厂工作?国龙厂发展起来后,侯国龙开始逐步解决企业里世安厂老人比例过高的问题,再没有向杨勇发出过邀请。侯家和杨家渐行渐远。


江州商界在20世纪90年代处于战国时代,竞争手段简单粗暴,经常诉诸武力,犹如黑社会争夺地盘一样。
行业老大丁晨光的女儿遭遇不幸以后,初露头角的侯国龙被江州黑社会吓住,悄悄将企业主体搬到省会阳州,儿子侯大利也转学到阳州最贵的私立学校读书。
他不愿意让江州这边的人了解家人情况,严密封锁了儿子的消息,也不让儿子与江州人见面。每个人的发展都受社会和家庭的巨大影响,另一方面,每个人的发展又有独立性。
侯国龙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进入名牌大学,将来继承家业。
可是,侯大利是独立的人,与父亲一样有个性有思想,进入青春叛逆期以后,在省城结交了一帮子有钱的富二代,日子过得高潮迭起。
这一段时间正是国龙集团发展的黄金时期,夫妻主要精力全部倾注于此,忽略了对儿子的成长教育,以为花重金送到贵族学校,儿子自然会顺利成长。
一起阳州富二代因争风吃醋打群架而致人死亡的案件,这才让侯国龙发现儿子居然成为省城纨绔圈子的风云人物,出事当天儿子被其他事情耽误,这才没有参加打群架,侥幸逃脱牢狱之灾。
出事之后,数位朋友建议侯国龙将儿子送到国外,留学归来以后正好接班。
侯国龙不愿意儿子成为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决定将儿子送回家乡读高中,远离省城纨绔圈子


2001年8月,高一开学前几天,侯大利回到江州。
刚在江州大饭店的房间里放下行李,妈妈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大利,我让顾英准备一些礼物,你提到杨叔家里去。”
“妈,我才到江州,改天去。”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都是吃杨叔开的中药。既然回到江州,你一定要去拜访。现在没有开学,还有时间。等到开了学,时间更紧。”
“好,好,好,我去。好几年没有见到杨帆,也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
江州大饭店是侯家产业,顾英是饭店副总经理。她按照李永梅的要求,将土特产准备妥当。
侯大利在饭店睡了一会儿,带上礼物,前往世安厂六号大院。
敲门之时,侯大利在脑中设想杨帆长成少女的模样。
杨帆从小就是六号大院小公主,女大十八变,进入高中应该还算不错。
他脑海中浮现出不少省城美女的样子,猜测杨帆大体上也就是如此级别。
房门打开,开门的正是杨帆。
虽然有心理准备,侯大利还是被杨帆吓住,定睛细看,猛拍额头,道:“我靠,你居然长成这样了!简直祸国殃民。”
杨帆身穿一袭白色长裙,系红腰带,留着马尾巴。
最普通的学生打扮仍然让杨帆宛若天仙下凡,美得让人不能直视。
侯大利在阳州见过大世面,此时见到儿时朋友杨帆仍然觉得挨了一颗手榴弹,炸得脑袋嗡嗡作响。


杨帆没有想到敲门的是侯大利。
几年时间,侯大利从一个小屁孩长成了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英气青年。
她微微侧头,脸上露出调皮神情,道:“你怎么回来了?”
侯大利有些挪不开眼睛,道:“我在江州一中一班。”
江州一中一班是江州最好的班级,是为了读清华北大准备的,俗称清北班。
六号大院早就有侯大利变成街头小混混的传言,如今这个青梅竹马的小混混要来读清北班,杨帆心直口快地道:“一班是清北班,你来做什么?成绩肯定会被拉到最后一名,不是很没有面子嘛。”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我也在一中一班。”
杨帆的笑容是这个夏天最美丽的鸟儿,在侯大利脑中飞舞,弄得他有些眩晕。
侯大利到世安厂找杨帆纯粹是完成母亲交给的任务,顺便看一看老朋友。
多年不见,有时也怪想杨帆的。
见面瞬间,他觉得到江州一中一班是父母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决定。
短暂尴尬结束,侯大利和杨帆坐在客厅毫无拘束地交谈起来,分享这几年各自的经历。
客厅茶几上有一个魔方,色块边缘颜色有些脱落。侯大利根本不假思索,手指翻飞。在一阵哗哗声中,魔方六种颜色全部归位。


杨帆知道侯大利玩魔方天赋超人,依然眼睛发直,叹道:“我为了超过你,买了魔方攻略,记住书中的步骤才勉强能够完成两面。可你没有看过攻略,居然还玩得这么溜,用的时间比我短。人和人的脑回路不一样,这点我得承认。你智商不低,用在学习上多好。”
侯大利脑中似乎有解码器,将所有玩魔方的步骤一步步浮现出来,对他来说玩魔方极简单,丝毫没有难度。
杨家墙上挂有老派相框,相框里面有杨帆初中阶段的舞台照。
“我记得你是幼儿园舞霸,现在还跳舞吗?有没有录像?”
提到录像,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两人小时候偷看大人录像带闹出的笑话,笑了起来。
杨帆也想起了当年的糗事,道:“你脑袋乱想什么,不许笑。”
“我没有乱想。”
“你肯定在乱想。”
在侯大利的强烈要求下,杨帆半推半就地将自己珍藏的光盘放进DVD。
节目里,杨帆跳独舞,舞蹈名字叫《孔雀舞》。远景,白裙胜雪,舞姿优雅,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孔雀。近景,其手臂软若无骨,柔美中又迸发激情。


这个舞蹈曾在电视里播放无数次,侯大利看过,没有太多感受。
杨帆跳起此舞,他顿觉惊艳无比。惊艳变成一道电流,击中十六岁青年的心脏。


杨勇和秦玉下班回来,见到多年未见的侯大利都挺高兴,做了拿手菜招待老邻居的顽皮小子。
在席间,杨勇询问了侯大利的身体。侯大利在四岁前多病,每个月必发烧一次。


杨勇是医院一把刀,也通中医,做了不少药丸给侯大利。不知是药丸起了效果还是年龄长大抵抗力增加,到了四岁以后,侯大利很少发烧,变成了一个皮猴子。


晚上八点,杨勇和秦玉站在窗前,望着女儿将侯大利送到院外:两人都是高挑个子,并排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杨帆还不时扬手做打人状。


杨勇满脸担心,道:“今非昔比呀,侯大利变成纨绔子弟。我不想让他和小帆走得太近。他们家太富,我们家靠技术吃饭,平安和稳定才是幸福。”


秦玉安慰道:“侯大利和小帆多年未见面,这次回来就和走亲戚差不多。小帆有主见,看不上侯大利的。”
出于对女儿的信任,夫妻俩没有太过焦虑。
开学后,杨帆在第一时间成为江州一中新一届校花,还被公认为历届校花中最美丽的校花。
侯大利成为江州一中最有钱的富二代,还被公认为历届富二代中最有钱的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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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富翁压力很大
9月19日,周六,中午。
杨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里转来转去,昨天,侯大利送了一张歌剧院演出票,约她看歌剧。江州歌剧院最近几年不景气,几乎处于半瘫痪状态。去年江州歌剧院得到一笔投资进行大修。焕发青春的歌剧院频频邀请国内外著名的演出团队来江州演出,今天来演出的西欧音乐剧团,正是杨帆喜欢的。


侯大利笑嘻嘻地发出邀请时,杨帆从这个幼时伙伴的眼中读出某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自从初中开始,她无数次地将这种眼光拒之门外。对待其他人,杨帆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而侯大利不是其他人,是一起长大的兄长。尽管这个兄长变成传说中的纨绔子弟,但是威了纨绔子弟仍然是兄长。


杨帆接受了邀请。
演出很精彩,杨帆看得很开心,偶尔也会担心侯大利会来牵自己的手。如果他真要牵,是拒绝,还是接受,这是一个麻烦问题。
所幸侯大利没有在黑暗中趁机牵手。
演出结束,杨帆沉浸在剧情之中,脸上仍然挂有泪滴。侯大利对音乐剧没有感觉,整个演出过程一直在天人交战。


按照在阳州得来的泡如经验,在演出的时候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握住杨帆的手,甚至还可能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面对冰清玉洁的杨帆,他罕见地前怕狼后怕虎.担心若是举动不慎,惹恼对对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杨帆为人做事很认真,有时认真到古板,侯大利从小就领教过。
演出结束,侯大利陪同杨帆去后台找主演签名。


到了后台,杨帆停在门口,道:  ”真的能拿到签名?杰克是大牌。“侯大利神神秘秘地笑道:  “一切都在掌握中。“进了后台,歌剧院领导很热情地带侯大利和杨帆找到颇有名气的演员杰克。


  蓝眼珠金头发的杰克很程序化地为杨帆签了名,同意一起合影.
走出歌剧院,杨帆仍然沉浸在歌剧中,情绪比平时激动,道:  “凭什么歌剧院院长领你去要要签名?’
侯大利道:  “我有个人魅力呀!“
杨帆道:  “不准油嘴滑舌,说实话。“

侯大利道:  “歌剧院去年得到一笔投资,这才起死回生。这一笔钱是我爸投的,所以我才能狐假虎威。我知道你喜欢这台音乐剧,恰巧这个音乐剧团在阳州演出,我请歌剧院一定要想办法把演出团队弄到江州。没吹牛,真是这样。“

“原来这样啊!”杨帆所受到的家庭教育一直推崇安贫乐道,对富豪者心存鄙夷,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跟着侯大利出入演出后台如履平地,能够与仰慕的演员台照,甚至音乐剧团到江州演出都与侯大利有关,这让杨帆深受震动,觉得自己所受家庭教育似乎是—个隔绝外界的套子,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侯大利完成了一次低调而有效的炫耀,暗中得意,却假装云谈风轻。
杨帆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侯大利走在旁边,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沿着林荫道走了十来分钟,远远能够看到山南银行的高楼。来到这座楼,意味着杨帆将骑上自行车,沿胜利路出城回世安厂。

侯大利放慢脚步,想与杨帆多走一段。
在街道拐弯处出现喧哗声,有人群在快速跑动,聚集在一起。江州市民素来喜欢看热闹,街上打架、撞车,往往能引起围观。喧哗和跑动,意味着街道上有突发新鲜事。
街边,一男—女两个年轻人正在激烈争吵,如斗鸡一样,互不相让。

看来是一对小恋人,女方要分手,男方不同意。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挺漂亮的。男子则有二十来岁,从穿着到气质都极为昔通。围观者兴致很高,议论纷纷,还有人起哄让他们赶紧分手。争吵了一会儿,女子转身要离开。
男子伸手抓住女子,女子用力挣脱。拉扯中,男子恼羞成怒,摸出匕首,扎向女子。
围观人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瞎起哄,当男方行凶时, 他门全部傻掉,眼睁睁地看着男子用匕首刺人。女人被匕首扎在肩膀上,没有受到致命伤。她见往日恋人双眼通红,杀气腾腾,吓得没有一点力气,失去应对能力。

有旁观者清醒过来,叫道:  ”快跑畦!“
男子将女人拉倒在地,蹲在好身边,从容不迫地扎第二刀、第三刀。
—名晚报记者恰好在围观人群中,出于职业敏感性,挑选了—个极佳角度,将凶残杀人犯和呆若木鸡的围观群众圈进镜头。

男子扎到第六刀之时,侯大利扛着杨帆的自行车冲了过来。他横举自行车,砸在男子脸上。
男子的注意力全部在女子身上,没有注意到周边变化,被自行车砸得金星乱迸,摔倒在地。
侯大利又朝行凶者脸上用力踢去。
行凶者陷入疯魔状态,躺在地上,举刀乱挥。侯达利的皮鞋踢到行凶者脸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跟着跳出来,朝行凶者另一侧脸面踢去。年轻人是侯大利和杨帆的同年级同学陈雷。
他虽然从 初中就和社会人交往,打过架,偷过车,但是当街看到杀人还是第一次,脑子一下蒙掉。
侯大利跳出来将行凶者打倒在地之后,他这才回过神来,狠踢行凶者。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人敢于挺身而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第三人是—个胖子,他重新举起自行车,扔在行凶者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冲了出来,对行凶者拳打脚踢。

公安闻讯过来之时,行凶者满脸鲜血,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被扎女子伤势过重,当场身亡。
行凶者被制伏后,杨帆用自行车驮着侯大利,前往附近医院包扎。在医院急诊室,侯大利龇牙咧嘴地拉开裤腿。
小腿伤口有四五厘米长,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杨帆吓得花容失色。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时,侯大利伸手握住了杨帆的手。这是一次大胆试探,由于选择了正确的时间和地点,杨帆没有拒绝。

阴谋得逞,侯大利乐开了花。他闭着眼,专心体验与杨帆握手的感觉。在童年时代,侯大利和杨帆经常在一起玩耍,搂搂抱抱、推推搡搡是常事,那时侯太年少,互相碰触之时就如左手摸右手,完全没有感觉。进入青春期,他再次握紧杨帆的手,只觉得对方柔若无骨的手传来_阵阵生物电,让心跳加速,内分泌系统发生激烈变化,多巴胺狂增。

共同面对凶杀现场,杨帆对侯大利的评价和情感发生了明显变化。侯大利从省城归来时,散发着浓烈的纨绔气质,让她暗觉膈应。遭遇杀人案后,杨帆万万没有想到候大利居然会第—个冲出去,狠揍杀人犯。

从医院出来,杨帆道:  “没想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勇敢。”
说话间,杨帆将那只“魔爪“不动声色地甩掉,这让侯大利很遗憾。更遗憾的是另—件事情,侯大利道:  “我们距离杀人现场太远,否则可以将那个一女孩子救下来,可惜了。”
杨帆柔声安慰:  “你已经尽力了。若是当时周边人能及时站出来,那个女孩或许还有救。”
在侯大利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回到现场。现场在短时间内被清理干净,仍然有—群闲人在凶案发生地议论纷纷,不肯散去。

侯大利和杨帆凑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便知道了很多细节:被杀女子的哥哥在附近银行上班,是银行保卫科长;保卫科长很高大,得知妹妹遇害,跪在地上痛哭。

银行家属院就在附近,有好事的银行职工家属还在人群里讲起保卫科长的家事。
—个老太婆提着菜篮子,对保卫科长深表同情,道:  “他是好人哪,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也很诚恳。
他们是兄妹,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出车祸一起走了,哥哥带着妹妹长大,既是长兄,又是父母,很不容易。他把妹妹拉扯大,感情不是一般兄妹能比的。听说他正在给在镇里当老师的妹妹调动工作,已经有了眉目,谁知遇到这种事情。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哪!“

听到这些事,杨帆发出感慨:  “现在是什么世道,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
与多愁善感的杨帆相比,侯大利明显没心没肺,道:  “那我就去当祸害,可以活一千年。”
杨帆嗔怒道:  “这个时候别开玩笑,我没心情。你在省城这些年胡作非为,你别瞪眼,我听说过,这是事实。你以后要跟我做朋友,得痛改前非,努力学习,成为—个正派的人。“

在省城圈子里,如果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会被所有人笑死,会被当作假正经、大傻瓜,杨帆说出这一番话时非常真诚,让侯大利无法用“解构”方式嘲笑她。

晚上,杨帆在梦里反复出现侯大利冲过去救人的场景。
侯大利发现有人杀人时, 没有思考便冲了过去,完全发自本性。其冲过去救人的姿势如此勇敢和果断,留给她深刻印象。

街边杀人案的新闻很快在《江州晚报》刊发。
每天晚餐时间,杨勇都会在饭前读报,了解江州新闻,这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他看完第四版,将报纸放在桌上,感叹道:  “人心不古哇,若是放在十年前,肯定有—群人冲出去帮助受害者。“

杨帆好奇地拿起报纸,看完第四版文章,愤怒地道:  “记者不讲职业道德,断章取义!“
杨勇道:  “你怎么知道记者断章取义?“
与侯大利一起看演出之事是机密,绝不能让父母知道,否则会引来没完没了的唠叨。杨帆停顿了一下,道:  ”当时我们班上有同学在现场,知道现场情况。案发很突然,现场围观的人者口蒙了,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就有很多人冲出来,一起制伏凶手。记者只写了整个事件的前半段,后面围观群众台力打凶手就被掐掉了。“

“还有这种事?”杨勇又拿起报纸。
《路人冷漠,一朵如花生命凋谢》,标题下面是一幅清晰的大相片:凶手举起刀,正在扎躺在地上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身上满是鲜血,放弃了抵抗,神情痛苦、绝望。在凶手身旁站有几个人,这几个人没有笑容,表情有些呆滞。

杨帆眨了眨眼,道:  “我们有两个同学看到这事,讲得非常清楚。“
杨勇查看了摄影记者和编辑的名字,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报道有很大问题。报社批评路人冷漠,可是报社摄影记者在现场,他只顾抓拍相片,为什么不见义勇为?虽然我也是摄影爱好者,理解摄影者遇到抓拍机会的急切心情,但是人命毕竟比一张精彩的相片更重要。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做的事情放放下相机,哪怕对着歹徒大吼一声,都比一张精彩的相片有价值。”

“老昔,你这个观点犀利。”杨帆看了报纸只顾着生气,没有发现报纸这篇文章隐约透露出来的矛盾之处。

杨勇愤怒地道:  “如今报纸只顾用夸张甚至虚假报道增加销售量,有了销售量才有广告,有了广告才能发财。以钱为指导,这是人心不古、社会风气不正的最主要原因。”
前往江州一中时,杨帆将报纸装进书包。
下午放学,侯大利和杨帆一前一后走出学校,来到小河边。
小河在江州市这一段被称为江州河。江州河穿过城区,叉向东流去,最后汇入长江。江州市政府这几年全力打造沿河景观,修建滨江花园带,为市民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休息场所。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刚才还不肯说。”侯大利环顾左右,顿时喜欢上了这个“约会”地点。
“报纸记者完全不顾事实。大家一起制伏凶手的事情,新闻里一点都没有提及。“杨帆将《江州晚报》递给侯大利,让其阅读第四版文章。

“万幸啊万幸!我爸现在是胆小鬼,越有钱越胆小,最怕我出事。如果知道我还要见义勇为,天肯定会塌下来,家里会被搞得鸡飞狗跳,我爸极有可能再给我配两个保镖。“侯大利拍了拍额头,大呼万幸。

  杨帆想起了“黑衣人保镖“形象,忍不住想笑,道:  “有这么夸张吗?我感觉社会治安挺好的,你是故意给江州政府抹黑吧。“



“用句书面语来说,社会治安和长江差不多,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水下波涛汹涌。”侯大利看见杨帆在撇嘴,道,  “我爸有一个朋友叫丁晨光,也是做摩托车生意的。他的独生女叫丁丽,前些年在江州被杀了,现在还没有破案。丁丽被杀以后,我爸被吓破了胆,在阳州初期,还真给我配了保镖。”

杨帆父母选择成为工薪阶层,缺少了富贵,换得了安宁。这些年来,杨帆生活在:校园和世安厂厂区里,很少直面社会险恶。听到侯大利讲起生意场上的刀光剑影,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用同情的眼光瞧着侯大利,柔声道:  “大利,你变成富二代,到底什么感觉?是不是过得不好,很苦恼?“
“想听实话吗?”侯大利愁眉苦脸地道。
“当然,我想听实话。侯叔成为富豪,肯定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刚才提起丁丽,我心里紧绷绷的。“
“当富翁压力很大”的观点是杨勇和奏玉的固定观点,前些年在家庭交流中,经常提到侯大利由于缺乏父母管教与社会青年混在一起的故事。杨勇和秦玉认为侯大利小时候如此聪明可爱,因为成为富二代而误入歧途,毁了人生,言谈间对侯大利深表同情。杨帆受到父母影响,也觉得侯大利失去父母关爱挺可怜。

侯大利脸色严肃,先是低头看着平静的小河,又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这才故意用深沉的眼光瞧向杨帆,道,“我在你面前说实话吧。在其他人面前,我没有说实话。
我现在觉得成为一名富二代,除了安全问题外,其他地方都还不错,若是当一个全职纨绔子弟,那真是爽翻了,“他前面说得很凝重,后面喜笑颜开。

爽翻了!“
“居然还说纨绔子弟爽翻了!讨厌,我不理你了。”杨帆原本会听到侯大利的吐槽,不料画风突变,大恼,扬起手欲打。
侯大利伸手抓住扬帆手腕。

自从侯家搬离六号大院以后,侯大利和杨帆有数年时间没有见面。这一次在江州一中重逢,见面不久后叉一起亲历了血案,关系猛然就拉回数年前。两人以前是以“兄妹”模式进行交往,从小在一起长大,天天见面,友情中带着浓浓亲情。

几年时间分离,家庭环境的巨大变化,给两人以成长空间,带来全新视角,将“兄妹”关系还原成为正常的对异性爱慕的男女青年。

侯大利小时候经常牵扬帆的手,甚至在一起摔跤,从来没有什么异样感觉。彼一时,此一时,他始终记得扬帆打开门时自己的感受,当时场景完全是青春女神横空出世。这种女神来袭的感觉,与往日青梅竹马的兄妹感觉完全不同。

杨帆被侯大利握住手腕,脸唰地红到了脖子,往后缩了缩,没有挣脱魔爪。她没有想到侯大利会如此大胆,一时之间思维混乱起来,脸烫得如起火一般。
“你放手!”
“我不放!”
“侯大利,放手!”
“报纸妹,我不放!”
听到“报纸妹”称呼,杨帆想起小时候那一次尴尬经历,扑哧笑了起来。青春女神展颜而笑,侯大利获得鼓励,更不肯放手。

杨帆最终屈服,不再试图将手从侯大利的魔爪中挣脱。
两人牵手在小河边树下说话。杨帆焕发出更加亮丽的神采,青春光彩扑面而来,让侯大利感受到圣洁之美。
两人在小河边聊了二十来分钟,杨帆便要回家。杨帆是杨家的干金宝贝,父母为了保护她,规定了明确的回家时间。若是回家时间与放学时间有明显差距,杨帆必须给父亲做出合理解释。

回城以后,侯大利买了一辆自行车。第二天放学后,侯大利骑自行车送杨帆回世安厂。到了世安桥以后,杨帆不肯再让侯大利跟随。
侯大利坚持道:  “我们下车,走一段。”
杨帆从内心深处也想与侯大利在一起,便“勉强”同意了这个方案。两人推着自行车往世安厂走。

从世安桥到世安厂还有一公里,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回家路途实在太短。
侯大利道:  ”我这两天跟着你,发现你骑自行车从学校到世安厂时有—条基本路线,几乎没有偏离过。”

”真的吗?可能随我爸吧,你知道我爸的性格,他是外科医生,讲究严谨,不仅工作严谨,生活也严谨。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就是死板。初三毕业,我在暑假参加了部队文工团考试,顺利通过了。我爸想让我去学医,认为到文工团是吃青春饭,坚决不准我去。我本来很想去,后来屈服了.这才到了一中。”

杨帆谈起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也很遗憾的一件事。
”幸好你没去,否则我们就不能会师了。”侯大利安慰道,  ”你若对文工团真有兴趣,我让国龙集团投资搞一个国龙文工团。你来当团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杨帆给了这个纨绔子弟一个白眼,道:  ”很多事情用钱买不来。你以后也要改掉富二代思维。我未来的男朋友,一定要通过自己的本事考上重点大学。”

几年时间,青梅竹马的两个人在思想上产生了一定差距,杨帆意识到侯大利如今确实有了富二代思维,习惯用钱作为衡量标准。虽然两人对世界的看法在悄然发生变化,但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加上帅哥美女在一起的化学反应,让两人交往起来非常愉快。

从9月底开始,侯大利就骑自行车送杨帆回家。杨帆受父亲影响很大,行为谨慎,不愿意两人的事情被任何人知晓,回家行动安排得非常隐秘。放学后,两人各自到不同区域取自行车,驶离城区,在郊区会合,最后于世安桥分手。世安桥附近有一处密林,密林中间有一块平坦的草地,两人经常坐在草地上复习功课。

除了杨帆同桌好友杨红以外,没人知道侯大利和杨帆的小秘密。
10月18日,侯大利接到省城哥们儿的电话,下午在江州一起聚聚。哥们儿在电话里暧昧地说起有两个艺校女生要一起来江州,到时候一起嗨一把。侯大利在省城时混迹于富家公子圈,因为年龄小,为了在圈内装酷,跟随大哥们有样学样,甚至遇事就当急先锋。

回到江州,侯大利的人生发生了美妙的转折,眼里只有杨帆,对其他女孩子再无兴趣。但今天省城大哥们过来,侯大利出于义气还得接待。
放学后,杨帆离开学校,独自骑自行车回家。

一小时后,一场罕见的秋日暴雨突袭江州,江州河水暴涨。


晚上七点,暴雨时断时续,杨帆还未回家,杨帆父母焦急起来。
  晚上七点半,杨勇和秦玉叫上左邻右舍,沿公路寻找杨帆,在世安桥发现了倒地的自行车。世安厂六号大院的邻居
  们报案以后,冒大雨,顶惊雷,沿河道寻找,到天亮时仍然一无所获。
  侯大利与省城来的狐朋狗友们喝了顿大酒,然后回家睡觉。而此时的杨帆已然孤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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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发誓要揪出凶手


不管杨勇家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太阳照常升起,世安厂按照自有节奏进行演变,邮递员每天按时将报纸送到订户家门杨勇无法接受女儿突然间离开人世的现实,不敢相信女儿躺在阴暗冰冷的殡仪馆。他每天出门时,总有女儿背书包上学的幻觉。每天进屋时,也总是觉得女儿就在家里,耳朵里还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他从院外走进门,拿着几份积在报箱里的报纸。以前每天都是女儿清理报箱,这几天女儿没有拿报纸,报纸塞住了报箱口。他将报纸夹在腋下,走到客厅,呆站半天,才将报纸放在桌上


杨勇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事,耳中又飘起了隐约的钢琴声。他的眼光在屋內四处寻找,寻找女儿的身影,突然间,他看到了熟悉的女儿。女儿的演出照被印在《江州晚报》上,相片有八分之一版,格外清晰,栩栩如生。


杨勇如突然中枪一般,向前扑了半步,抓起报纸。报纸第四版用全版来描述杨帆落水之事,特意配上了演岀相片,用许多笔墨描写杨帆的美丽,并且提出数种猜测。虽然最后写了一句“秋雨到来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可是消费死者吸引眼球的意图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杨勇全身血液急速涌上大脑,大脑发出炸裂之声。他抓住报纸往外跑,在厂门外跳上公交车,进城,跳下公交车,又狂奔。进入报社大楼,杨勇狂吼:“朱建伟在哪里?朱建伟你个杂种,给我出来!”


楼下保安出面阻拦杨勇,杨勇便与保安厮打起来,最后还端起一个小花盆砸在保安头上,砸得保安鲜血直流。


杨帆出事后,侯国龙和李永梅都一直留在江州,准备等杨帆火化之后再回省城。侯国龙平时忙得不落屋,也趁此机会在家休整。他接到秦玉电话后,急匆匆地对妻子道:“中午别管我,我要出门。”


李永梅不满地责备道:“难得回江州,说好不出门,怎么又往外跑?”


侯国龙弯腰穿鞋,道:“今天《江州晩报》登了杨帆落水的消息,用了小帆大幅相片,杨勇很生气,到报社找记者,结果在楼和保安打了起来,把保安头上打了一个洞。杨勇被带到派岀所,我得把他捞岀来


李永梅指了指卧室,道:“你小声点,别让儿子听见。”


侯大利原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听到父亲之言,猛地坐了起来。他站在窗前等到父亲走远,这才找理由下楼。离家最近的报刊亭刚巧卖完了《江州晚报》,他沿街道向前走,走到另一个街心报刊亭


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头发略斑白的男人


侯大利和那男人同时来到报刊亭,各自要了一份《江州晚报》,站在报刊亭旁边观看起来。


晚报上的相片是杨帆的演出照。这张相片平时贴在江州一中的告示栏里,应该是被记者翻拍出来。客观来说,记者觀拍技术很不错,报上相片非常清晰,杨帆似乎一下就活了过来。侯大利注意到文章的编辑和摄影皆是朱建伟


旁边男子将报纸卷在怀里,走在行道树下,消失在人群中


侯大利在商店买了一把杀猪刀,带在身上,直奔报社大楼。杨勇是医生,没有街头打架经验,再加上暴怒之下失去理智,没有找到朱建伟,在一楼就和保安纠缠在一起。侯大利在省城这几年,跟着一帮人胡吃海喝,耳濡目染,学了些社会手段。他进入报社,非常平静地在楼下办公室问清楚朱建伟在哪一间办公室。


他推开朱建伟的办公室,很平静地叫了声:“朱记者。”



坐在皮椅上的瘦高个态度高傲,昂起头,道:“你是谁?


在朱建伟对面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随着朱林来家里调查情况的陈阳警官。有警察在场,侯大利没有拿出杀猪刀,直接道“我找你有事。”


陈阳意识到不对,道:“侯大利,有事?


侯大利突然上前一步,狠狠地给了朱建伟一个大耳光,道:“你狗日的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恶毒!”


陈阳拉住侯大利,不让他继续打人


杨帆爸爸来闹过事,朱建伟明白眼前此人肯定是为杨帆而来。一篇报道引起广泛关注,这正是记者的成功之处。他吐了一口血水,严肃地道:“新闻不受任何力量绑架,市公安局不能干扰新闻,你这种暴力也不能阻止公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是当事人的家属吗?你寻衅滋事,我有依法追究你责任的权利,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原谅。”


侯大利混过省城圈子,并非没有见识,可是毕竟年龄还小,又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被朱建伟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些话很多都是假话空话大话,但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无法反驳,更让侯大利怒火冲天,再次冲过去打人,被两个警察拦住。


侯大利离开报社大楼以后,将杀猪刀丢进垃圾桶。


如游魂一般回到家,侯国龙已经回家侯大利问:“杨叔还在派岀所吗?”


侯国龙道:“出来了。派出所民警知道他家发生的事,没有为难他。杨帆明天火化。可怜的孩子。”





想起杨帆还要经受烈火,侯大利心如刀绞。他回到房间,心道:如果我不去和省城哥们儿玩,而是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如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无法摆脱。


烈火熊熊,杨帆短暂的一生在亲人的悲哭中结束


杨勇和秦玉不能面对女儿骨灰,由秦玉的妹妹和侯大利两人一起进殡仪馆处置骨灰


在女儿出事之前,杨勇只知道女儿与侯大利关系不错,后来在收拾女儿遗物的时候,看到她的日记,少女敏感细腻的心思在日记里表露无遗,因此同意由侯大利送女儿最后一程


骨灰出来以后有很多大块,殡仪馆工人用一个木制工具压迫骨灰,让骨灰变得细小,更坚硬的骨头则直接用木槌敲破。在遗体告别等诸多环节中,侯大利一直神情麻木。前一段时间他在夜晚偷偷流了很多泪水,流得太多,导致没有了泪水。当木槌敲在头盖骨上,他能感受到杨帆钻心的疼痛以及对人世的不舍,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湿透胸襟


“报纸妹,我知道你是被害的。我发誓要揪出凶手,为你复仇!”侯大利捧着骨灰盒,对天发誓。他发誓时没有说出声,只是说给自己的灵魂。经历了如此惨痛之事,如果不能抓住凶手,他的灵魂将永远不得安宁。


陵园密密麻麻立着坟墓,墓前皆有墓碑,墓碑上端安放相片。相片多是老人,还有部分中年人,年轻人非常少见。骨灰放置完毕,盖上花岗石盖板。盖板落下,从此阴阳永隔。秦玉坐在女儿墓前久久不愿意起身


杨勇神情憔悴,胡须和头发干涩、灰白。他久久凝视极为熟悉又格外陌生的侯大利,道:“谢谢你为小帆做的一切。我们要搬家,离开江州。每年肯定要来给小帆扫墓,你有空也来看看她。”


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紧紧抱住侯大利


杨勇和秦玉从墓地下山之后,直接去火车站,准备前往省城。他们两人将所有一切都留在江州,包括家具、房产、记忆和熟人关系。


与杨勇和秦玉分手后,侯大利神情恍惚地往回走,穿过马路时都没有听到一辆汽车高扬着喇叭冲了过来。汽车司机猛打方向盘,才避免正面直撞过去,但擦身而过的刹那,还是将侯大利远远撞飞出去。


侯大利昏迷了十二小时。在昏迷之时,脑中不间断地涌出世安桥上的细节,无数细节碎片在头脑中飞舞,构成了千变万化的图像,所有图像都不支持杨帆是意外落水。在儿子昏迷期间,侯国龙和李永梅一直守在病床前。当儿子醒来以后,李永梅当即决定捐款给寺庙。侯国龙成为国内著名企业家以后,对侯家来说世俗上的事都不算太难,唯独解决不了精神上的事以及更玄妙的命运。侯国龙和李永梅这对无神论夫妻开始向缥缈的命运低头,信起神鬼,成为省城寺庙的贵客。


李永梅坐在儿子病床前,拍着胸口,


道:“吓死妈妈了!


“你如果不想在一中读书,可以留学,


随时可以走。”侯国龙不愿意儿子到省城再次成为纨绔子弟,准备直接将儿子送出国。侯大利摇头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江州一中。”


半个月后,侯大利出院。他走出医院来到学校,总觉得以杨帆之死为分界点,世界发生了微妙而明确的改变,现在的世界与以前的世界不再一样,每个相识的人或多或少都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非常隐蔽,但是侯大利能够感受到。疑惑很久,他明白自己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侯大利即将走进教学楼,同班同学金传统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你知道吗,陈雷出事了


侯大利、金传统都是富二代。侯家企业是属于省内拔尖、全国有名的企业,金家则是本地房地产企业,当地有名。他们两人在学校是属于“带有严重社会习气的同学,混入一班,严重影响了本班的学习风气”,这是班主任杜眼镜给出的结论。


杨帆出事以后,这对于侯大利是天大的事,他不理睬金传统卖的关子,继续往前走


金传统自然不能理解侯大利心境突变,道:“哎、哎,你别走,听我说。陈雷曾经给杨帆写过情书,这事大家都知道。公安到陈雷家里核实情况,有意外发现。”


侯大利停住脚步,眉毛根根直立,抓住金传统的衣领,道:“什么发现?”


金传统是排骨身材,被勒得直伸舌头,道:“放手哇,我出不了气。


侯大利慢慢松开手,眉毛渐渐平顺道:“快说,别卖关子。”


金传统捂着脖子喘了一会儿气,才道“警察找陈雷问话时,无意中发现他家里有辆摩托车是偷来的,搂草打兔子,把陈雷弄进去了。陈雷太倒霉,简直是祸从天降。今天晚上,我们找地方玩玩,给你扫扫晦


“我不玩了。”侯大利摇头,朝教室方向走。


金传统这才注意到侯大利背着大书包,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侯大利是在省城“操过社会”的人,特别忌讳在校外背书包。开学之初,金传统因为背书包被侯大利嘲笑过数次。如今金传统能不背书包则尽量不背书包,岂料侯大利居然重新背起了大书包。


金传统紧追几步,与侯大利并行,道“没有想到,陈雷平时成绩挺好,居然是盗窃集团的一员,潜伏得很深哪!



侯大利觉得金传统这个富二代幼稚,不理睬他,直接进教室。走进教室,所有同学的目光都射过来,最后集中于特别辣眼睛的大号新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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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刑侦系高材生侯大利


对侯大利来说,新书包具有象征意义。侯大利在病床上做出重要决定:好好读书,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以后成为刑警,将杀害杨帆的凶手找出来


杨帆落水之后,警方不予立案,侦查工作自然无从开展。侯大利大骂警察是废物,骂过之后,痛定思痛,知道无法改变警方决定,他便做出改变人生的决定:当刑警,亲自找出凶手,为杨帆复仇。


侯国龙得知儿子想法以后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儿子几乎是一夜之间懂事了,知道做正事,忧的是儿子居然要当警察。一般家庭,儿子当警察值得庆贺,但对侯国龙来说,儿子最重要的职责是回到家族企业工作,等到熟悉企业情况以后接班。掌控国龙集团,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当警察,实在不是侯大利该做之事


儿子表明态度以后,侯国龙抱着侥幸之心,在病床前做儿子的思想工作,道:“我支持你考大学,这是大好事。但是,爸爸建议考山南财经大学,或者山南大学。”侯大利直截了当地道:“爸,你不用绕弯子,我也不绕弯子。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杨帆。破了杨帆的案子,抓住凶手,我就回公司上班。”


侯国龙叫苦不迭,道:“朱支队是江州首屈一指的神探,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他认定杨帆是意外落水,那肯定就是意外落水。没有行凶人,你怎么破案?破不了案,难道辈子不回国龙集团?”


侯大利慢吞吞地道:“我考政法大学,以后当刑警,至少是一条正道吧,而且只是暂时的。若是我继续混社会,吸点毒,捅死个人,那就真是歪道。”


省城老板圈子普遍对教育子女感到忧,因为下一代违法犯罪的着实不少。侯国龙如触电一般跳起来,道:“好、好、好,你想考政法大学,那就去考吧。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赌气话。”


“我不是赌气,是真要考政法大学刑侦系


“小帆不幸走了,最放不下的还是她的父母。若是要追凶,也应该是他们。如今你杨叔到省城私立医院当医生,你秦阿姨也跟着过去,他们实质上认同了小帆是意外事故


“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同,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没有外力,杨帆不可能落水。我若是放弃追查此事,这辈子就没有意义。”与儿子交流以后,侯国龙和李永梅只能依了儿子。虽然考政法大学不是最佳选择,总强过成为混世魔王。


杨帆的死亡如一颗钉子,深深嵌入侯大利大脑某处,让他无法用以前的方式面对生活。警方没有立案,社会也无能为力,导致他独自面对杨帆惨死带来的心理创伤,身心都出现一种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只不过没人朝这方面思考


侯大利靠特殊关系进入江州一中,成绩烂如狗屎,要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并不容易。好在如今才是高一,只要认真学习还是很有希望。为了尽快提高成绩,他决定请英语、数学、语文的一对一家教,周六、周未和寒暑假将全部用来补课。


对一般家庭来说,一对一家教挺贵。侯国龙压根没有考虑钱的问题,更关心的是儿子能否坚持到高考。他和妻子李永梅聊起儿子参加高考这事,得出这个结论:若是儿子鸡公屙屎——头节硬,没有毅力和恒心那就证明儿子就是寻常的庸人,只能守成,更多考虑是多留点钱,让他这一辈子过得舒服。经营企业则需要找职业经理人。若是儿子真能坚持学习,如愿考上山南政法大学那么儿子就真是可造之才,自己的企业肯定要交给他。就算他当了警察,到时也必须接手家族企业。


以杨帆遇害为分界线,在分界线以后,


侯大利这个富二代彻底脱离了省城和江州市里的富二代圈子,变成沉默寡言的高中生每天行走在学校和家里,除了读书以外,还天天坚持锻炼。


2004年,高考前夕,侯大利在摸底考试时已经是全班第四名,成绩优秀。侯国龙和老师们轮番做思想工作,希望侯大利能够报考清华或者北大。高考结束,侯大利根本没有考虑其他志愿,只是填报山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专业。


山南政法大学侦查学专业是教育部批准建立的我国第一个侦查学本科专业,山南政法系统特别是刑侦系统有大量领导毕业于此专业。侯大利想得很深很细,决定成为诸多刑侦领导的小师弟。


侯国龙暗自叹息:以儿子的聪明和毅力,读清华、北大都没有问题。可惜读了政法大学,儿子以后的人脉集中在警察圈子里,而非更高层,多少会影响前程,实在遗憾。


李永梅对此评价是“贪心”,儿子走正道,比什么都强。儿子在这两年多的变化已经带给她太多惊喜,她绝对满意。


拿到山南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后,侯大利前往公墓,给杨帆上香。


出车祸以后,侯大利发现自己脑袋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以前就因为出色的观察能力而被称为“四眼狗”,而车祸之后,这个能力更是得到大幅提升。现在的一双眼睛几乎像是摄像机一般,视野变得更加宽阔、清晰,而且能快速而敏锐地捕捉每一个细节更让他吃惊的是,一旦闭上眼睛,关注点的画面便会自动跃入脑中,细节清晰,结构明确,就像是摄像机的画面回放功能一样,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供他检索和审视。



江州公墓建在山上,从上往下俯视,无数墓碑构成了墓碑军阵。侯大利站在墓顶再次验证车祸后增强的奇怪能力:闭上眼,墓碑在脑中能够单独虚拟出来,从低到高,层层叠叠。凡是他看过的墓碑,墓碑上的相片和文字都会浮现出来,清晰异常。


侯大利用脑中怪异能力看了一会儿墓碑,在脑中与栩栩如生的杨帆进行交流。交流完毕以后,他用手帕擦千净杨帆的墓碑相片


手机响起来。杨勇的声音很遥远也很熟悉,道:“高考怎么样?”


侯大利道:“我拿到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录取通知书了。我在山上,给小帆扫墓


杨勇在女儿生日时都会悄悄回到江州;
女儿墓地非常干净,总有一束没有干枯的鲜花。鲜花带着露水,娇艳欲滴。侯大利在小时候无论性格还是品性都是极好的,当上富二代以后,名声在世安厂变得糟糕。谁知这个名声糟糕的纨绔子弟居然是个痴情人,能直为女儿打扫坟墓,还能为了女儿考入政法大学。


侯大利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专业是为了破案,不管案子是否真存在,杨勇想到侯大利能做到这一步,深受感动,打电话时潸然泪下。


杨勇原本想说妻子又怀孕了,得知侯大利在山上之后,没有再说此事。他产生了种怪异的想法,总觉得再生小孩就是抛弃杨帆,割裂了与女儿的联系。这种想法没有任何道理,产生以后却很难消解


侯大利与山南政法大学的同学有明显的差异。他进入大学时,身怀侦破杨帆案的强烈动机,积极主动学习专业知识,对谈恋爱等与专业无关的事情丝亳不感兴趣。他仍然没有从心理创伤中完全解脱,尽管与同学们正常生活在一起,却真实地觉得与所有人和事都有隔膜,是以观察者的眼光和心态看待大学生活。他与同学一起玩耍打闹、喝酒跳舞时显得很正常,表面上甚至可以很兴奋,旦内心深处非常冷静,总是脱离于欢乐的青春之中,这让他缺少真正的快乐。


其他同学刚刚经历了残酷的高考,进入大学之后,至少在进校初期有所松懈,谈恋爱,打游戏,普遍在专业上并不是太用功。此消彼长,侯大利在大学初期很快就在专业课上脱颖而出。


大二以后,一部分同学确定了奋斗目标,有的想考研,有的热衷于社会活动,这两部分同学进步很快,在学校崭露头角,更多同学仍然懵懂,随波逐流。


这几年,国龙集团如日中天,侯国龙屡上国内富豪排行榜。侯大利在学校竭力保持低调,不考研,不谈恋爱,也不参加社会活动,只对本专业感兴趣。他成为同学眼中的大怪物,得了一个“变态”的绰号。


整整四年,侯大利只出过一次风头。进入大学后,他发现自己独特的视觉捕捉能力,以及空间感知能力在刑侦方面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和训练,变得更加强大。在模拟案件教学时,能够迅速将模拟现场装进大脑,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在头脑中还原和重建现场,甚至能在脑中发现在现场时没有注意到的异常情况。


为了验证这个特殊才能,侯大利参加了山南电视台主办的《超级找碴王》节目。这个节目中有一项特殊比赛:从四万五千块魔方色块中找岀一块被调整过的魔方色块山南电视台为了增加收视率,配有官方指定的种子选手。种子选手要提前记住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的顺序,这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在现场排成一面墙,在现场临时调整一块魔方色块以后,要能够根据记忆,将调整色块找出来。


虽然种子选手能提前看到由四万五干块色块构成的两块魔方墙,但是要记住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的顺序则需要技巧和惊人的记忆力,非天才根本做不到。


侯大利参加此项目时占了大便宜,不用死记硬背,头脑中清晰显示两面魔方墙,并转换成3D图像。当两幅图像重合以后,调整的色块便自动跳了出来。他凭着这个变态能力成为山南电视台当期货真价实的超级找碴王。此节目播出后,轰动山南政法大学。




大学毕业前,侦查系资深的费教授主动提出让侯大利读自己的研究生。这位资深老教授不仅有深厚的学术背景,而且他所带的研究生大部分居于国内刑侦领导岗位,若是考上老教授的研究生,有助于侯大利在本行业发展。侯大利委婉而明确地拒绝了老教授抛过来的橄榄枝,执意回江州做一名刑鳌这让所有知情人深以为憾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大学时光不过人生短暂片刻,转眼就到2007年实习期


实习前,侯大利和同学们喝了一顿酒,提起行李,前往实习单位。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老大,耕耘江州多年,人脉极广。侯大利到江州刑警支队实习,就是由其落实。


侦破没有立案的杨帆落水案,这是侯大利考入政法大学的初衷。进入政法大学以后,他清晰地知道要破此案难于上青天。若是他放下此案,杨帆会永不瞑目。因此,不管破案难度多高,侯大利都必须做下去,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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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宗尘封十二年的悬案
从省城阳州回到江州,侯大利接到电话,来到刑警支队长朱林办公室。

几年未见,朱林比以前更瘦,不仅头发花白,连两鬓和胡子都花白。
有的人年轻时很帅,人到中年相貌却变得平庸。而朱林年轻时相貌普通,头发花白以后,却突然变得风度翩翩起来,配上锐利的眼神,明星范十足。


他打量向自己敬礼的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实习生,沉默不语。


六年时间过去,昔日稚嫩的富家子完全蜕变,高大挺拔,气质沉稳,明显比同龄人成熟,如工作多年的老刑警。


朱林对侯大利的看法有一个转变过程。杨帆失踪之后,他在侯家见到酩酊大醉的高中生侯大利,印象很坏。
后来,侯大利冒着生命危险租船沿河寻找杨帆,接连找了三天,最后在小河湾找到失踪者,朱林觉得这个富家子讲义气、勇气足,态度有所转变。


刑警支队各单位实习名单送到支队长办公室后,朱林意外地在里面看到了侯大利的名字。
实习分配名单只是一张表,上面有实习生所在的大学,但是没有附简历,无法确认此侯大利便是彼侯大利。


此刻在办公室见到侯大利,朱林这才确认实习警员侯大利确实就是侯国龙的儿子。


侯大利的实习单位是刑警二中队,二中队管辖范围包括世安桥所在地,朱林立刻明白侯大利没有放弃杨帆案。


在这一刻,他对富二代侯大利的态度转变为欣赏。


欣赏归欣赏,该敲打还得敲打。


“你在江阳区刑警二中队实习?”
“是。”
“为什么要到江阳区刑警二中队?”
“我服从组织分配。”


侯大利一直将杨帆悬案深埋于心,从来没有跟政法大学刑侦系同学们谈起过,眼前的刑警支队长算是少数知情人。


侯大利不了解朱林立场,没有袒露心迹。


“六年前,杨帆落水,你一直否认是意外事故,到现在还坚持这个观点吗?”朱林目光锋利如刀,紧盯侯大利不放。


“仍然是这个观点。不管是群体和个体都有路径依赖,我借用经济学的这个词。杨帆深受医生父亲影响,做事严谨,一丝不苟,甚至到了古板地步,没有外力,绝对不会轻易改变习惯。”


“并不是所有刑事案件都能破,有不少社会影响巨大的案件,最终没有结果。”


“我不能放弃,若是放弃,就没有人再管这事。”


“你如今是实习警察,实习警察也是警察,做事必须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掺入个人感情,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你即将到刑警二中队实习,作为刑警支队领导,我必须严肃地给你提出来。如果做不到将公和私分开,最好不要穿这身警服。”朱林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警告。


“我之所以要考山南政法,就是要走法律途径,在法律框架下解决问题。”侯大利没有躲避朱林的目光,也没有刻意对抗,平静面对。


朱林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简单询问了侯大利在政法大学的学习情况。


等到侯大利离开,他拿出通信录,翻到一位刑侦系老师电话,打探侯大利的情况。


“老谢呀,我是朱林。”
“朱支,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到学校来开个讲座?你破了这么多大案,肚里有货呀!”
“我问一个人的情况,刑侦系学生,到支队来实习。侯大利,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刚才还和费老爷子聊天,侯大利把费老爷子气得够呛。”
“怎么回事?”
“费老爷子一心想让侯大利读他的研究生。这家伙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不读研究生,非得直接工作。”


“他的成绩怎么样?”
“很优秀。从在校期间表现来看,他是当刑警的好材料。”


……


打完电话,朱林陷入沉思。


从杨帆失踪开始到现在的六年时间里,江州积累了八起未破的杀人案,其中三起杀人案有明确犯罪嫌疑人,但犯罪嫌疑人逃跑,尚未归案。


另外还有五起未破杀人案,始终未找到突破口。


随着时间推移,五起杀人案成为命案积案,演变成柜中档案,化成插在受害者直系亲属胸口的匕首。


这两年,公安部提出了“命案发案数下降、命案逃犯数下降、命案破案率上升”的“两降一升”目标,对各地实行了严格考核。
江州命案侦破工作原本长期在全省处于领先位置,恰好在“两降一升”前后未破命案突然增加,由先进变成了落后,这给刑警支队长朱林带来极大的压力。


除此之外,还有受害者家属和社会舆论的压力,对有责任有荣誉感的刑警支队长来说,后者形成的压力更是如芒刺在背。


朱林担任刑警支队长多年,年龄渐长,向上空间关闭,退居二线是迟早之事。


他不留恋官位,只是对未侦破的五起命案耿耿于怀。


这五起命案最早一起距今超过十年,当时侦办案件的刑警或退休或调动工作,若没有专门力量介入,这些积案最终会变成档案里的死案。


每次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未侦破的五起命案是对三十年刑警生涯的讽刺和侮辱。


他如今还担任刑警支队长,时常关注这五起案件,发现线索就会派侦查员调查。


等到自己退居二线时,接触过五起积案的人越来越少,现存有利条件不复存在,要破案更是难上加难。


今天,朱林脑中猛然间形成一个模糊想法:侯大利是侦办五件疑难命案非常合适的人选。


要侦办这种疑难积案,必须是性子执拗的人,否则很难咬死一个案子不松口。


侯大利这个富二代为了侦破杨帆案能考入政法大学,性格肯定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不管别人看法,正是典型的犟驴子性格。除了性格以外,还要有破案的能力。


侯大利是山南政法刑侦系学生,成绩还特别优秀,从这一点来说,他经过实践磨砺以后,应该具有办积案的能力。


最后一点,破积案靠毅力也靠运气,不能有太强的功利心,侯大利背景特殊,不需要升官,更不需要发财,恰好符合这一点。


他想了一会儿,自嘲地笑道:“侯大利就是一个实习警员,现在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有屁用。”


在刑警支队长办公室当面接受上岗教育之后,侯大利这才到刑警二中队报到。


在中队长办公室等了一会儿,见到了刑警二中队丁浩队长。


“听说你很能打,这很好,以后抓人多了个助手。小偷小摸、赌博的、嫖娼的,你下手别太狠,稍不小心,中队吃不了还要赔一砣。杀人抢劫、贩毒的,下手就要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丁浩很风骚地穿了一双红色运动鞋,一对黑眼圈很有喜剧色彩,与板着脸一脸严肃的朱林形成强烈对比。


侯大利笑道:“我能打,谁说的?”


“朱支给我通了电话,说你是刑侦系散打好手,下手有点毒,喜欢使用反关节技,让我把你管好用好,别搞出事。”


丁浩笑嘻嘻地打量侯大利,道,“朱支专门打电话关照实习生,罕见哪!老实说,你有什么背景?”


侯大利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父亲是鼎鼎大名的侯国龙。


但是,他在小学后期以及初中阶段都在省城度过,高中阶段更是闭门读书,大学阶段则完全封闭在山南政法大学校园里。


江州商界很多人知道侯国龙有一个独子,真正见过这个独子的人并不多。


丁浩更是压根没有将实习警员侯大利和大老板侯国龙联系在一起。


侯大利自然不肯轻易讲出自己是国龙集团太子,含糊应对。


中午,丁浩搞了一个简单接风宴。


说是宴,不过是中队在家刑警坐在一起吃饭,滴酒未沾。


下午,侯大利正在翻阅《江州公安局办案指南》,接警电话响起。


值班民警李超道:“群众抓了个小偷。带甩棍和手铐,马上到现场。”


皮肤黝黑的李超将车钥匙丢给侯大利,坐在副驾驶位上连续不断地打哈欠。


侯大利实习当天就遇上事,很有几分兴奋,警车开得飞快,拉起警笛,闪起警灯。


“抓个毛贼,警灯和警笛就免了,吵得慌。”李超伸头瞧了瞧侯大利脸上表情,道,“有案子发生,是不是特刺激?以后你下了队,只要干一年,听到电话响,准会被吓得心惊肉跳。我们队大部分人都有心理毛病。谁都不例外,当刑警久了肯定得神经病,至少神经衰弱。”


中队同事都直呼李超为“李大嘴”,侯大利坐在车上很快便明白“李大嘴”的来由。


从上车起,李超嘴巴就没有停过,确实对得起“李大嘴”这个绰号。


侯大利关了警灯和警笛,继续听李超唠叨。


“为什么会成神经病?很简单哪。我才参加工作的时候,遇到的大多数都是毛贼和笨贼,如今信息时代,犯罪分子茄子开黄花——变了种,高智商犯罪、流窜作案、职业犯罪明显比以前多。他妈的,反侦查意识也越来越强。破案难度大,办案周期缩短,考核也紧,血压不高都难。机关全是年轻人,派出所和责任区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岁吧,我们中队平均年龄三十六岁。


你来了,算是拉低了刑警二中队的平均年龄。


“喂,你别闷着,总得说话呀!”


“我们中队刑警心理状态真的很差吗?”


在刑侦系里,每天都会被老师煽动得热血沸腾,前来实习的警员都打了鸡血,憋着劲儿,想在实习单位好好表现。听到李超如此说,侯大利不觉对刑警队现实情况有几分好奇。


“初到刑警队,大家成就感很强,也很兴奋,迫不及待地要办案子,我相信你现在也是这个状态。工作几年,你就能尝到万般滋味。走访、抓捕、询问等时间安排极不规律,也没有办法规律。长期面对暴力对抗,时不时会上演死神来了的大戏。刑警也是普通人,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难免会心情抑郁、百无聊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精疲力竭,严重一些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头晕、记忆力下降、失眠、畏光、畏声,最后发展到难以胜任工作。你别撇嘴巴,这是真实发生的。我为什么说得这么溜,这些毛病我都犯过。我们中队个个都带点毛病。”


“工资高吗?”


“别提这事了,纯粹为了钱,谁来干刑警?我考你一组与空调有关的歇后语,你就知道刑警们的工资水平了。第一个问题,涨工资是什么?”


“涨工资——空调。”


由于李超有提示,侯大利准确说出答案。


“又说涨工资,是什么?答不出来吧,又说涨工资——美的空调。涨工资越涨越低——变频(贫)空调。”


李超说了一串歇后语后,笑得十分欢乐,道:“吓着你了吧?你也别怕,当刑警还是很有职业幸福感的,我最满足的是从天而降,拍着犯罪嫌疑人肩膀,说一声‘我是江州刑警’。多数犯罪嫌疑人都会吓得面无人色,乖乖束手就擒,最严重的会吓得尿裤子。每当这个时候,职业幸福感油然而生。还有,全队上下一起努力,破了一件大案,那也是挺幸福的。我得提醒你一点,不要在受害者面前当救世主,你会很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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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平第一份笔录
报案地点距离中队驻地很近,谈话间,警车来到报警现场。

一个胖女子紧紧拽着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旁边围了一圈人。


由于人多,中年男人不敢用阴招,也没有用刮胡刀,只能空手和胖女子撕扯。


胖女人从面相看就挺厉害,膀大腰圆,与中年男人在拉扯过程中不落下风。


争夺数回合,胖女子底气更足,猛地用力,将中年男人推翻在地,顺势骑在身上。


“你这人脑壳有包,我是强盗,再不放开,我就用刀子捅你!”中年猥琐男出言威胁。


“你还有刀是不?”胖女人抓住中年男人两只手,用力将其压在地上。


她身体肥壮,全身伏在中年猥琐男身上。从上往下看,中年猥琐男只剩下一个脑袋在左摇右晃。


“松开,老子出不了气。你是做啥子的?身上这么腥臭,好难闻。”


中年猥琐男被压得喘不过气,便开始用坏招,胯部不断扭动,往上使劲挺。


“你还占老娘便宜。”胖女人担心小偷有刀,不敢松手。


而这个小偷实在猥琐,不停把该死的部位朝上顶。她火气上来,狠狠地用额头砸在小偷鼻子上。小偷鼻子顿时开了花,血流不止。


“老子一年没过性生活,你不怕丑,我们来现场直播。”小偷从业以来,历尽磨难,内心十分强大,尽管胖女人身上有浓浓的鱼腥味,还是决定破釜沉舟,抹掉脸皮,与之纠缠。


胖女子被弄得骑虎难下,正在这时,警察终于出现了。


“侯大利,铐他。”李超发话以后,拿出甩棍,在一旁警戒。


小偷作案一般有团伙,团伙有明确分工。


一般情况下,受害者少,小偷多,受害者反抗就容易演变成流血案件。


虽然眼前这个小偷应该是独狼,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超作为老刑警还是非常谨慎。
侯大利上前一步,道:“这位大姐,让给我。”
“他偷我钱,钱包还在他身上,我没有让他走脱。”胖女子狠狠掐了对方一把,这才从猥琐男身上离开。


中年猥琐男被胖女子掐得直吸凉气,喘着粗气,眼睛滴溜溜乱转,嘴里喊“冤枉”。


他忽然翻身而起,动作快如老鼠,起身后,弯腰、缩脖子,伸手扒拉看热闹的人,想从人群中钻出去。


侯大利眼疾手快,抓住中年猥琐男中指,往外扭动。中年猥琐男“哎哟”叫了一声,当场跪下来。


侯大利一招得手,制伏中年猥琐男,利索上铐,然后将上了铐的猥琐男丢在地上。


围观群众好久没有见过身手如此利索的警察,很兴奋,大声叫好。


中年猥琐男与胖女人上了警车,一起朝驻地走。胖女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侯大利和李超将中年猥琐男夹在中间。


中年猥琐男鼻血长流,从鼻子滴到胸口,十分狼狈。他捧着手指,用哀怨的眼光瞧着侯大利,道:“警官,我手指要被揪断了。就这点小事,犯不着吧?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李超被逗笑了,道:“你还挺理直气壮。这双手应该用来劳动,而不是偷窃。”


中年猥琐男道:“我这也是劳动。”
“闭嘴!”李超用手掌给小偷脑袋上来了一个盖帽。


中年猥琐男这才悻悻闭嘴。


侯大利见此人没脸没皮,也顺势给了小偷一个盖帽。


李超道:“大利还挺老练,知道空手抓人。以前有一个实习生,拿着甩棍上铐,始终上不利索。结果甩棍被抢,挨了好多棍。”


侯大利道:“持枪不抓人,抓人不持枪。忘记这一点,要被教官鄙视。”


李超用力拍侯大利肩膀,道:“你实习结束就到二中队来。以后我们合作,你当第一抓捕手,对付嫌疑人中的强手。我当第二抓捕手,抓弱手。”


侯大利道:“老大,我是新兵啊,报到第一天就专门对付嫌疑人强手,担子太大。”


李超咯咯笑了一会儿,道:“丁队说,你他妈的下手贼狠,我喜欢哪!对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千万不要假仁假义。玩笑归玩笑,我刚才站在外面也没有闲着,必须防备他们有团伙,你得记住这一点。”


听到给自己上铐的警察是实习生,中年猥琐男暗自不停撇嘴,嘀咕道:“我犯点小事,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阶级敌人。”


李超又扇了中年猥琐男后脑勺,道:“我们说话,你他妈的别插嘴!”


回到二中队,李超和侯大利将中年猥琐男带到办案区。


搜身后,从猥琐男身上搜出镊子以及寒光闪闪的刮胡刀。


李超指着刮胡刀,声色俱厉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猥琐男道:“划包的。”
李超道:“划过人没有?”
猥琐男翻了一个小白眼,道:“我傻呀,小偷小摸,关几天就出来。划了人,麻烦大了。我不做这种傻事。你们赶紧办手续,我还没有吃饭,早进去早吃饭。”


胖女人回头骂道:“就要饿死你,早死早超生!”
中年猥琐男在警察面前装傻,面对胖女人一点都不客气,道:“关你屁事!下次小心点。你是菜市场杀鱼的吧,身上还真臭。真倒霉,遇到你。”


对于这种滚刀肉,刑警中队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两个刑警给胖女人做笔录,李超和侯大利则在讯问区给猥琐男做笔录。


做笔录前,李超半边屁股坐在侯大利桌上,道:“你以后就得和今天一样,下手要干净利索,千万别拖泥带水。今天抓的是老贼,老贼有老贼的好处,知道分寸,一般情况下不会朝我们动刀子。若是遇到新贼,或是流窜作案的,或是团伙作案的,我们动作稍稍慢点,挨上刮胡刀,就是一条深口子,太惨了。”


刮胡刀的刀锋闪闪发光,若是划在皮肤上必然是皮开肉绽的结果,侯大利想起“血花”很有些不寒而栗,因此完全赞同李超所言。


他在政法大学期间苦练关节技,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今天小试牛刀,三年苦功果然没有白费。


“刑侦系出来的人,做笔录应该没有问题吧?你问,你记。”李超懒洋洋地打哈欠,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我没有做过正式笔录。”
“没事,我在旁边坐着。走偏了,我会问话。”侯大利生平第一份笔录在报到当天完成。


这份笔录没有难度,也没有成就感。
猥琐男只承认这一次偷窃行为,承认得非常麻溜,其他事情绝不多说。
李超在旁边闲看着,一句话都没有提示。
笔录做完,李超抽着烟看了一遍,挥了挥手,道:“还行,发法制科。”
笔录发给法制科后,侯大利再带猥琐男体检。
体检之后,再送其到拘留所。一个小案子,从中午忙到晚上七点,总算走完所有程序。


从拘留所回来,侯大利主动请丁浩、李超以及不值班同事到大排档吃饭。


换了便装,大家坐在大排档上便活泼起来,相互开玩笑。
丁浩用力拍打侯大利肩膀,道:“你小子算个人物,每年都有实习生到中队,大多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走。你今天算是黄鼠狼揪窗帘——露了一小手。”


侯大利谦虚道:“这是小事,连一小手都算不上。”
李超道:“我们当刑警每天都在踩钢丝绳,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让我们摔得稀巴烂,每件小事在没有出事时就真是小事,出了事就真是大事。今天那个老贼如果搭错神经,也有可能用刮胡刀拉一下,拉到要害,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李超是一个话痨,开口就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道:“刑警不同于其他警种,必须有真本事,还得有胆量,今天虽是小案,你做得都不错。来,碰一杯。”


侯大利是第一天报到,主动给各位前辈敬酒。


有不少歌手专门走大排档场子,唱着流行或不流行的歌。


侯大利刚给李超敬了酒,转身见到一个大红裙抱着吉他来到身边,吓了一跳,“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喷在大红裙身上。


大红裙歌手傻傻地望着正在呕吐的侯大利,满脸蒙,随即夸张地尖叫起来。


侯大利吐了几口,没好气地道:“光天化日之下,不要穿红裙子出来吓人。”


大红裙歌手回过神来,生气地道:“你说什么呀?我凭什么不能穿红裙子?现在天都黑了,和光天化日没有关系。”


大排档老板认得丁浩,赶紧过来将又恼又羞的歌手拉到一边,将场面圆了过去。


丁浩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情况?酒量不至于这么浅。”
自从在江州河里见到那一抹红色,侯大利便有了毛病,看见红色裙子就要反胃。


他知道不能让别人不穿红裙子,总是尽量远离红裙子,免得刺激肠胃。


今天正在喝酒,扭头看见一身大红裙子,肠胃不受控制,当场吐了出来。
这是自己的特殊情况,侯大利只能胡乱扯了理由。
他用矿泉水漱口,又倒了一杯酒,主动邀战。


一天时间之内,侯大利成功打入二中队,被丁浩和李超等诸多老刑警接纳。


丁浩当场让侯大利拜李超为师父。
刑警是特殊的技术活,需要代代相传,按江州刑警的传统,新人入队都得认个师父,师父给新人立规矩,传授书本上学不到的技巧。


这是让新刑警迅速适应特殊工作环境的有效方法。这种师徒传承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明确权利和义务,但是有着道义上的权利和义务。


以前世安厂也有类似师徒制,侯大利不排斥此制度,起身给李超敬了酒,恭敬地喊师父。


李超道:“我们首先是同事关系,其次才是师徒关系,所以,心里有师父就行了。平时就叫我‘李大嘴’,叫‘师父’别扭。”


接下来两天,二中队办了两个小盗小骗的案子。


办案刑警事多,每天忙碌不停,听李超说起新来的实习民警做笔录还行,便总是逮着侯大利做笔录。


侯大利也不推辞,做笔录时将老刑警问话要点与书本知识一一对应,所做笔录没有废话,也能抓得住要点。


市局法制科老大打过来电话,闲扯几句后便询问这两天谁在做笔录,得知是新来的实习生,“哦”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实习第四天,值班即将结束,侯大利正在啃鲜肉大包子。
值班室电话响了起来。此时还未交班,同样值了夜班的李超最讨厌这个时间点来电话,来电话肯定是出警,只要出警,就甭想交班。


他叉腰骂了几句,这才接通电话。
接完电话,李超又给老婆打电话,点头哈腰道:“亲爱的,值班还有一小时结束。”


“是不是又有报警电话?”李超老婆胡秀声音挺大,话音透过话筒,传到侯大利耳中。


李超平时是个话痨,语言丰富又传神,可是在老婆面前,其言语变得干干瘪瘪,道:“刚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我去处理,很快就回来。”


胡秀道:“你女儿在发高烧,李超,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就拉倒。钱又赚不到几个,每天忙得四脚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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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个烟头
放下电话,李超骂了几句脏话,叫上侯大利,准备前往报案地点。

侯大利几口把鲜肉大包子啃完,道:“这个案子恐怕得收集物证,我去拿几个物证提取袋。”


“你去拿提取袋,我拉肚子。”李超捂着肚子走进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调整了情绪。


他看到侯大利带上单警装备,嘲笑几句,将车钥匙丢过去。


报案地点在永发电器商场。


老板孙胖子正在破口大骂,“猪”、“狗”之类不绝于耳。


几个身穿商场制服的女子低眉垂眼,不敢回嘴。


厂方送货员满脸晦气地站在旁边。
孙胖子给李超递烟,道:“李警官,几个女人笨得吃屎,上了一个大当。”


李超接警时满腹牢骚,到了现场则是“既来之,则安之”,将家务事丢在一边,深吸了一口烟,振作精神,道:“孙胖子,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回事,谁来讲?”


丢了货的服务员被骂昏了头,讲起案情夹七夹八。


李超和侯大利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来二中队实习以来,侯大利遇到的都是没劲的小案。


今天这一起案件略有不同,有智力因素在其中:


上午,永发电器商场进了一批货,包括冰柜、冰箱和空调三个品种。


送货厂家正在往仓库送货,有一个男人开着标有永发电器商场的货车来到仓库前,声称商场抽查产品,每个品种随机调取一台。


送货工人不疑有诈,主动将一台冰柜、一台冰箱和一台空调放进货车。


到了最后验货环节,送货方和商场争吵以后,最终才明白被人弄走了一台冰柜、一台冰箱和一台空调。


李超觉得挺奇怪,道:“现场有商场的人,外人假装抽查,难道你当睁眼瞎?”


服务员很委屈地辩道:“当时我和另一个仓库管理员都在库内,根本没有注意外面的事。”


李超又问厂方送货员,道:“你让别人弄走东西,不留依据?”


厂方送货员也很委屈,道:“那人穿工作服,车上印有‘永发电器’四个字,又在仓库边上,谁会想到是骗子?”


问完基本情况,李超问道:“大利,你是刑侦系高才生,你怎么看?”


侯大利站在仓库门口四处打量,观察现场细节,道:“第一,商城附近有不少监控视频,他是开货车来的,肯定要进入视频中,此人要么是蠢货,要么有备而来。


第二,仓库附近人来人往,应该有很多人看到,趁着新鲜劲,赶紧走访调查,要去调视频。我们两人搞不过来,得从队里再调人。


第三,那辆货车留有车痕,可以固定痕迹。


那人抽烟,烟头上应该留有指纹和唾液。


这人若是诈骗老手,十有八九留存了指纹或者DNA信息在库里。”


在他心目中,此案极为简单,破案应该没有困难。


“打住打住,前两条可以采纳,指纹也可以采集,DNA就算了。一个小屁案子,用得着大动干戈?你别以为刑警都是高科技,那是给大案要案用的,我们二中队办案还得靠老办法和土办法,用句书面语,叫作专门机关和人民群众相结合。你别小瞧这一套,土是土点,其实很管用。”


李超到一旁打电话,给丁浩汇报了案情。


十分钟不到,另一组刑警马兵和何小勇来到现场。


二中队只有十二名侦查员,四名在外地办案,剩下八个民警,除了留在中队的值班民警、在大队开会的民警,只能派马兵和何小勇两人过来。


四人在现场稍加讨论以后做了分工:
马兵和何小勇访问附近居民和商户;从仓库往外走有银行、歌厅等单位,这些单位大部分装有监控系统,李超曾在治安上工作数年,熟悉这些企业,就由李超和侯大利调取监控视频。


侯大利在货车停靠位置用镊子夹了十三个烟头,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物证提取袋。


李超对采集烟头不以为然,却也没有阻止侯大利。


第一站是红月亮歌厅。红月亮歌厅位于从仓库到大街拐弯处的咽喉位置,安置在门口的监控器应该能覆盖街道角。


服务人员认得李超,称其为‘李哥’,递烟泡茶。
李超怡然自得地抽烟、喝饮料,与漂亮女经理聊天。
侯大利独自查看监控视频。
监控里很清晰地显示有一台货车从仓库方向开出,货车侧面印有“永发电器”几个大字,车牌清楚。


驾驶员只有侧影,戴帽,相貌模糊。很快确定,货车使用假车牌。
基本可以断定这辆车就是诈骗者使用的货车。


李超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和侯大利一起又查看了另外两家歌厅的视频。


通过三个视频,可以判断货车朝西开去。


看完三家歌厅的视频,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李超和侯大利肚子饿得紧,随便找了家馆子,点了京酱肉丝、回锅肉、清炒丝瓜和三鲜汤,弄了两大碗干饭。


李超和侯大利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扫光饭菜。


吃饭后,李超猛拍脑袋,大叫,道:“糟糕,忘了打电话!”


他急急忙忙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妻子手机关机,想到女儿还在高烧,顿时慌了神。


距离下午开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个空隙,李超赶紧回家。


下午两点,丁浩在会议室召集李超、马兵、何小勇、侯大利等侦查员碰头,分析案情。


李超脸上有一条新鲜伤痕,对外称是被树枝挂伤。


二中队的侦查员都知道李超是耙耳朵,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没人拿其脸上伤痕开玩笑。


侯大利将货车相片投影到墙上,在黑板上画出货车路线图。


另一组侦查员马兵谈了现场调查访问情况:事发时正是附近几个仓库最忙碌的时刻,很多货车进进出出,没有人特别留意有一辆货车在此短暂停留。


两组侦查员谈完基本情况,丁浩清了清嗓子,道:“情况很清楚,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人,熟悉现场情况,提前做过精心准备,车辆和相貌都有伪装。我提出一个问题,谁来回答?这人费了如此多周折,弄了一台冰箱、一个冰柜和一台空调,总价值在七八千块钱,一万块不到,他是神经病吧?动机是什么,这一点很关键。”


侯大利桌前放着几张货车相片。他闭上眼,货车便出现在脑里,包括外部细节特征,都很清晰地“复制”在头脑里。


李超道:“我来给这个诈骗犯画个像,这人是老贼,胆大、狡猾、贪婪、愚蠢;或许在监狱里关过,没什么文化,与时代有些脱节。后面一条是直觉,没有任何根据。”


丁浩道:“大利,你怎么看?谈具体一些。”


刑警中队的刑警大部分来自山南警察学院和秦阳公安学校,还有几个是转业军人。


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大学生很少到基层,刑警们都想见识刑侦系学生的破案水平。


侯大利没有怯场,道:“我同意师父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笨蛋老贼。他弄这三样都是家里要用的,十有八九是家里恰巧缺这三样,顺手就搞了。这个老贼不懂高科技,在停车的位置有十三个烟头,我全部提取了。烟头上留有指纹和唾液,指纹可在省厅指纹库里比对,如果是老贼,或许就能破案。唾液里有上皮组织细胞的DNA,这种老贼说不定也会在省厅DNA信息系统留有信息。”


丁浩慢条斯理地道:“大利提取的烟头,极有可能就有犯罪嫌疑人扔的。但是大部分应该不是嫌疑犯的,嫌疑犯在这边时间短,不会留下这么多烟头。马兵,送货员提到过老贼抽烟吗?”


马兵摇头,道:“我问过老贼是否抽烟,送货员没有印象。”


侯大利解释道:“烟头分布在货车停留的位置,有三个烟头很新。我在物证交接中注明优先检查这三个烟头。”


丁浩摆了摆手,道:“支队这一段时间够呛,年轻女孩子被奸杀,破不了案,无法交代。技术室忙得脚板翻到脚背上,这种小案子的检材送过去多半会被拖时间。我们先用老办法,老办法解决不了问题,再按支队要求三天之内送物证。


现在我来做个分工,大嘴和大利这一组做两件事情,一是请交警配合,落实车辆最终去向;二是明天继续看监控,查看是否有人踩点。


我感觉肯定会踩点,如果没有踩点,情况不会摸得这么准。


马兵和何小勇这一组也做两件事,一是继续现场调查,看有什么遗漏之处;


二是查一查刑满释放人员。我同意大嘴和大利的意见,这人十有八九有案底,多半是刚回来不久的刑满释放人员,家里正好缺电器。”


散会以后,李超发起牢骚,道:“最烦这种破烂小案,破了案,没有光彩。破不了案,领导会认为连这么一个小案子都办不下来,纯粹是吃干饭的。而且,办这种案子只能靠自己,技术部门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力量来支持。”


牢骚归牢骚,办案是刑警的本职,李超还是立刻与侯大利一起再看监控。


看监控很枯燥,特别考验耐心。视频不是电影,没有音乐,没有表演,没有情节,只有无穷无尽的车流和人流。


看了半天,李超和侯大力两眼发疼,胸口发闷,一无所获。


马兵这一组也没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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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法医田甜
一个小案,难住了二中队一群老侦查员。

这在刑警中队也算寻常事,丁浩做出决定,道:“事情还多,你们几个不能全部陷在一个案子里,暂时放一放,有新任务。”


侯大利有点惊讶,道:“案子未破,放不下呀。我建议查一查烟头,应该有效果。”


丁浩伸手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总案值不到一万,算是小案子。十几个烟头要查指纹和DNA,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在信息库,也有可能不在,更何况,查完了不一定找得到犯罪嫌疑人。你算算,这得投入各部门多大精力。


作为中队长,我得考虑效率和成本。这种小案十件有五件破不了,人力有穷尽,刑警不是神仙,你要接受这个现实。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我们今天要开一个局,投入二中队所有警力,大家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办完这事,你们继续查这件诈骗案。”


DNA技术虽然说是较为成熟的技术,可是对基层中队来说,使用DNA技术的时候很少,主要还是倚重指纹和足迹。


丁浩发自内心地觉得一个小案子居然使用DNA技术查验十几个烟头是很扯淡的事。


作为中队长,案子破不了发愁,中队没钱也发愁。


如今中队经费紧巴巴的,油钱紧张,队员外出办案费用有不少是自己垫付。


今晚这一局经营了一个月,到了收网关键期,不能因为这个案子耽误。


李超是老板凳,明白丁浩难处,不再多说。


离开中队长办公室以后,侯大利低声问道:“师父,丁队说是要开一个局,什么意思?”


李超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局就是赌局,抓了赌博场子,我们会分到一部分经费,利国、利民、利中队。前两天就有哥们儿蹲点,估计踩实了,今晚行动。我们确实要把永发电器的案子先放一放。”


“我发现丁队挺喜欢拍肩膀,但是从来不拍师父的肩膀。”


作为国龙集团太子,侯大利素来没有操心过钱。


他挥挥小指头,就可以让二中队过上神仙一般不愁钱的日子。


只是这样一来,身份就会暴露,他决定暂时不改变在二中队的生存状态,将钱的问题先抛在一边。


“你很能观察呀,细微处都瞧出来了。丁队就是这个毛病,总喜欢和大人物一样拍肩膀。如果再来一句‘小鬼’,那就有老红军派头。”


李超双手叉腰,模仿了大人物的姿势,随后又道,“肩膀挨过一枪,天气变化就疼。丁队当时和我一起在现场。”


李超是老刑警,不修边幅,胡子鼻毛老长,没事时经常嘻嘻哈哈,还是个话痨,办案也没有特别过人之处。


侯大利不由得有几分看轻自己的这位师父。


此刻听到李超肩膀曾经中枪,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形式主义错误,只看到表面,没有抓到本质。


未破的案子被迫放下,侯大利如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李超完全能理解实习刑警的焦灼心情,安慰道:“破不了案,地球还得照样转。你来中队报到后还没有休息,等到把晚上的事做了以后回家玩两天,看看爸妈,和女朋友睡一觉。对了,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侯大利摇头。
“小伙子长得帅,怎么没有女朋友?难道要把所有精子都存起来奉献给媳妇?就算有这种想法,你想存也存不住哇。你要向师父学习,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娃儿早享福。”


在刑侦一线时间久了,经常面对社会阴暗面,李超的荤话如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嗖嗖往外射。


第一次建议被丁浩否定,侯大利没有完全放弃。
这是他实习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意思的案子,若是不能破案,对即将开始的警察生涯来说是一个遗憾。


他反复斟酌以后,再次找到丁队,请求将烟头作为物证提前送到技术室。


老办法没有抓到老贼,送物证不影响办其他案子,丁浩便同意送物证。


侯大利标明了收集物证的时间、地点和事由后,将收集到的烟头送往技术室。


技术室对外还挂有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的牌子,位于刑警大楼。


技术室内勤是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身材高挑,至少有一米七以上。


她五官立体,眼睫毛长长的,略带弯曲,是一个长得挺有个性的美女。


此人漂亮倒是漂亮,工作态度却不敢恭维。


她与侯大利办完交接之后,冷脸坐在椅子后面,眼睛望向窗外。


侯大利自我介绍道:“我叫侯大利,是二中队实习民警。”


年轻女子“哦”了一声,明显没有交谈的欲望。


侯大利又道:“一般来说,什么时候出结果?”


年轻女子没有抬眼睛,道:“等通知。”


侯大利道:“还有需要二中队做的事情吗?”


年轻女子目光仍然在窗外,道:“没有。”


侯大利有着特殊背景,人又长得高大,还算得上英俊。


因此,他总能吸引女同学注意,其中不乏漂亮的女同学。


这一次在技术室被年轻女内勤彻底漠视,这对侯大利来说是新鲜经历。


回到二中队,他继续读《江州公安局办案指南》。


李超偷偷摸摸回来,脸上又多了一道口子,面对侯大利探询的眼光,道:“你懂的,这次是被猫抓的。”


侯大利没有多问师父的私事,聊了几句刚才在技术室遇到的冷漠女内勤。


李超道:“那是田甜,法医。”


侯大利有些惊讶,道:“她是法医?”


“田甜以前话也不多,待人接物还行。她爸是江州有名的大律师,去年涉案被抓。发生这种事,田甜一下就变成了冰美人。”


李超感叹一声,道,“本来局里有两个帅哥克服了对法医的心理障碍,想追求她,现在全部被冻跑了。你没有女朋友,勇敢点,用爱来融化我们冰山美女。”


侯大利对女法医没有成见,可是对冰山美女没有任何兴趣。


当晚,二中队全体出动,成功捣毁一个赌博窝点,现场堵住十几人,桌面上现金足有二十万。


抓现场后,二中队根据情节分别处理被堵住的十几个人,有的放,有的罚,有的拘留,忙到凌晨五点才处理结束。


丁浩心情不错,让人煮了一大盆面条,里面放了鸡蛋和火腿肠,刑警们都饿了,端着大碗在盆里捞面条。一时之间,呼噜声大作。


吃罢面条,大家在队里休息。


侯大利是实习刑警,不好意思与老刑警们争沙发,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经过晚上这一次“破局”行动,侯大利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战斗的集体”。


虽然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抓赌行动,仍然体现了集体的力量。


同事们有的弄消息、有的蹲点、有的侦查、有的控制望风人、有的突入房门。


经过密切合作,成功将赌窝一锅端掉。战斗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吃面条,横七竖八地睡在单位。这种集体生活很粗糙,又很温暖。


侯大利初报到时对这个集体的印象是模糊的,或者是程式化印象。


到了二中队以后,他与这个集体近距离生活和工作在一起,听李超唠叨,看丁浩为了经费和考核愁眉苦脸,与同事们一起行动,模糊印象变得具体生动。


早上七点,侯大利仍然觉得饿。


“师父,我们到外面吃肥肠面。”
“好哇,吃完再回家。”


肥肠面馆距离二中队不远,每天早上总是人满为患,餐馆老板在街道上摆了一排塑料椅子和小板凳,当临时餐桌。


吃面之人也不讲究,坐小板凳,面碗放在塑料椅子上,呼噜、呼噜,大家都吃得相当嗨。
坐在小板凳上等肥肠面条时,侯大利认真地道:“师父,昨天冲进屋里,为什么让我排到最后?”


李超平时总是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来掩饰真感情,打了个哈欠,道:“冲到前面好立功啊。”


侯大利道:“师父,不是这个原因。”


李超道:“你是实习菜鸟,难道让你冲到最前面?平时可以开玩笑,实战时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刑警,任何一次行动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包括抓赌牺牲的案例也有。等你以后成为老刑警,一样会让菜鸟们跟在后面。”


侯大利放下碗,跑到隔壁超市拿了两瓶小歪嘴。


李超头摇得如拨浪鼓,道:“回家让你嫂子闻到酒味,我哪里还有活路。”


侯大利道:“我们两人喝一瓶。”


在侯大利劝说下,师徒两人喝了一瓶小歪嘴。


正在喝小酒,母亲李永梅电话打了过来。


“我家大少爷,出来实习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你别回阳州,我和你爸有事到江州,你今天一定要抽时间回高森。你这人怎么在外面乱吃面条?小馆子多脏啊,老余师傅跟着我们回江州,让一级厨师给你做顿吃的,比小馆子强得多。”


李永梅在外人面前是国龙集团高管,在家人面前变成一个越来越爱唠叨的中年妇女。


侯大利接连值班,正好有一个休假,道:“我等会儿回来。爸也回来了?麻烦了,爸回来又得给我讲人生道理。”


李永梅生气地道:“家里养了两头犟驴,老的犟,小的也犟。”


离开二中队,侯大利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独自回家。


高森别墅是江州顶级别墅,位于无名小湖旁,周边有两座缓坡,绿树成荫。


每套别墅都是独立区域,前后有花园,通过小径、溪流和篱笆与其他别墅隔离。


停了车,进家门,稍稍发福的李永梅扬起很有仙气的拂尘,用力抽打儿子屁股,道:“毕业实习前都不回家,直接到刑警队,眼里还有没有爸爸妈妈?若不是晓宇,我们都不知道你到江州实习。”


让母亲打了几下屁股,侯大利道:“实习而已。爸还没有起床?”


李永梅提起拂尘,道:“你爸一早就出去了。他打了招呼,让你回家别走,他要跟你谈话。”


“唉,又要谈话,有什么好谈的。爸就是想劝我回公司。我当几年刑警,最后还得接他的班,不急这几年。”侯大利嘟囔几句,找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李永梅知道儿子的心结在什么地方,想开口劝导,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她想起高人讲述的招数,用指头点着侯大利脑袋,威胁道:“给你五年时间,回来接班,找媳妇生娃,否则我就出家当尼姑。”


侯大利回过头,上下打量母亲,又走过来用手背试了母亲额头的温度,道:“妈,没发烧吧?你这说法是一个神转折。如今家大业大,你在集团管财务,真能舍得出家?别骗我了,我可是刑警。”


李永梅扬了扬拂尘,道:“出家当灭绝师太是开玩笑。我办了皈依证,当俗家弟子,这可是真事。小帆太惨,这是命啊,我现在想起都心疼得要命,得天天念佛。”


下午三点,侯国龙带着酒意回家。
侯大利已经外出了。
李永梅端来自制醒酒汤,埋怨道:“明明知道儿子要回来,还喝这么多酒。到了江州,谁敢灌你的酒?明明就是自己想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钱多,但是毕竟是企业,还得和地方搞好关系,有的酒不能不喝呀。”
侯国龙喝着自家特制酸汤,问道,“这个兔崽子,吃老子用老子,老子见儿子一面,还得预约。”


李永梅提起此事就摇头,道:“儿子还在想杨帆,我们说了没用。儿子和你一样,个性倔,都是花岗岩脑袋,两条犟驴凑在一起。”


大花岗岩脑袋侯国龙想着儿子的小花岗岩脑袋很是头疼,不停摇头。


小花岗岩脑袋坐在世安桥上,忧伤地望着东去的河水。


几年时间过去,侯大利从青涩高中生成为实习刑警,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这点时间对世安桥来说算不得什么,它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静地立在小河上。


坐在世安桥的条石栏杆上,侯大利以刑警眼光重新审视过去的“旧案”。


从刑事侦查角度来说,通过解剖已经证明杨帆死于溺水。综合各方面情况,确实符合不立案规定。


但是侯大利完全不能相信生性严谨的杨帆会从世安桥上摔下去,摔下河肯定是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导致杨帆落水。


这个论断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全凭直觉,但是侯大利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几年前未立案的“旧案”,侦破此案难度太大,简直可以用难于上青天来描述。


侯大利坐在条石栏杆上以刑警思维思考侦查方向,更觉一团乱麻。


客观来说,刑警支队当年将侦查方向确定为情杀,这是正确的。


只不过能够列入怀疑对象的人全部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情杀的方向没有走通。


另外可能性就是激情杀人,杨帆骑车路过世安桥时,遭受到没有任何关联的路人袭击,袭击的唯一理由还是因为年轻貌美。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破案的概率更是渺茫。


“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无数次从意识的深海中蹿了出来,发出狰狞笑容,撕咬侯大利的灵魂。


他站在桥边,对着河水用尽全力长吼,发泄心中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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