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后传>四卷<黄道结界>-青囊尸衣续集-鲁班尺
《侯大利刑侦笔记》2020侦探小说黑马-小桥老树
天下霸唱新作《傩神:崔老道和打神鞭》
太阁立志传1一年内统一日本攻略
新朋友注册后请回复这个贴子,就能有会员权限
盗墓笔记重启第三卷《东南亚探险》南派三叔
盗墓笔记2020番外篇《千面》南派三叔
Koei《独立战争Liberty or Death》攻略
《神秘森林》~假如有人能窥探你的秘密~杜辉
已完结的全本惊悚悬疑小说汇总(非坑!)
返回列表 发帖

[转帖] 宵待草夜情(完结)(日)连城三纪彦著,谜题解开时已耗尽一生光阴

本帖最后由 朦胧的晨光 于 2021-1-24 07:39 编辑

能师之妻(第一话·篠)


昭和四X年,东京都中央区银座六丁目的施工现场发现了人的右大腿骨及胫骨,由于人骨上可以看出人为切断的痕迹,以及被推断为将近百年前的遗骨,一时间成为媒体的话题。发现的场所邻近堪称日本第一繁华街的银座大街,这一点也增加了它的娱乐性。发现地在银座大街再往里去一点,白天车辆的声音很遥远,甚至颇有寂静之感,但一入夜,这里举头便能看到四丁目十字路口近代的霓虹灯。

发现人骨是拆除停车场、兴建商务旅馆的工程开始没多久的事。推土机从地下将近一公尺深的地方,挖出了长度不足六十公分的右腿骨。由于毕竟已经过近百年的岁月侵蚀,一切已无从准确判断,根据大致的推定,右脚骨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从报纸上看到这则报导时,我认为是骗人的东西,但半月后又看到一本周刊时,我终于确信。周刊上刊载了一位名叫K的中年作家题为《银座近况》的简短随笔,大略讲述了对二战结束,刚刚开始复兴时期的银座的回忆,最后K这样写道:

“前些日子发现似是明治初期部分人骨的地方,对我来说也有深刻的记忆。我不知道停车场是什么时候建起的,战后没多久时,那一带是广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种了一株樱花树,就好像演戏的小道具。那樱花树可能是垂樱,纤细的枝条一直披拂到地面,冬日凋零时,与银座的名产柳树几无区别。春天来临时,纤细的枝条就如同串起珍珠的细线,串起雪白的樱花。在我看惯了焦土的眼中,樱花的颜色是那么耀眼。之后数年,一说起赏花,对我来说就是赏那株樱花。樱花很美,洒满春光的空地上,仿佛铺上了一层白沙,花影摇曳,这景象至今想起来,仍不禁叹息。

由于前些日子的人骨事件,我久违地重访了那片空地。樱花树已无迹可寻,周边已近代化到几乎认不出了。但我追寻了一下模糊的记忆,发现挖出白骨的地点确实就是种着那株樱花树的地方。有传说说,樱花树根下埋着尸体,那株樱花树下也埋着一小片人命。这样说来,我记得那樱花花蕾殷红如血,花开时却雪白到如有洁癖。当时我也曾抱有一种印象,觉得那仿佛是人生命将终时的鲜血,在花开时升华成一片雪白。”

读了这篇随笔,我想,埋在樱花树下的那脚骨,或许就是明治二十二年以离奇的方式被杀的年轻能乐师藤生贡。

然而,藤生贡这个名字也好,藤生流这一流派也好,都没有载入能乐的正史。只有大东亚战争爆发那年故世的鹰场伯爵在他的回忆录里提过寥寥数语,说他年轻时(明治初期)曾支援过藤生贡之父,名为藤生信雅的能乐师,以及明治二十二年,在鹰场伯爵结束五年欧洲生活归国的贺宴上,贡继承前年去世的父亲的遗志,演出了《井筒》【注1】。

因此,以下是我依靠少量文献得出的想像。藤生流似乎原本属于金刚流或喜多流【注2】,德川时代中期独立出来,离开江户,在近江附近建立了独立的流派。一直到这次的战争开始,滋贺县的一角还确实留存有藤生流残留的记录。

贡的父亲信雅究竟是藤生流的直系,还是分支的末裔,无由得知。这个暂且不提,信雅其人于明治维新前后,三十五六岁时来到东京,意图在崭新的时代洪流中点燃崭新的能乐之灯。说到新时代,那正是明治维新之后不久,能乐步上衰微之途,濒临灭亡危机的时期。观世流由于对德川家的忠心而隐退至静冈,能乐世家大多离散。在这能乐历史上的黑暗时期,单身来到东京的藤生信雅心中所存的,是将能乐之灯守护到底的决心,还是乘这个机会,让长期在五大流派的阴影下默默无闻的藤生流在世人面前崭露头角的野心,无从定论。但来到东京后信雅的艰苦则不难想像,他似乎是联合了已经停业的春藤流等二三分支,与河滩乞食无异地在神社院内或空地上坚持上演能乐。

但幸运的是,鹰场伯爵注意到了他。鹰场伯爵此人因明治维新之际的秘密活动受到重视,虽然身份不甚高贵,却被授予三等爵位称号,之后终明治之世,他也一直暗中支持政府的一切举措。可能是这样的境遇令他对一个默默无闻的能乐流派产生共鸣,亦或信雅自己也才艺卓绝,毕生独身、唯一的爱好就是能乐的鹰场伯爵开始给予藤生信雅相当的援助。
分享到: QQ空间QQ空间 腾讯微博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腾讯朋友

明治十年时,藤生信雅获得小川町原德川藩主的一所宽敞邸宅,地基内有一座小型能乐堂,生活也安定下来。他是属于被伯爵蓄养的情况,还是对外也很活跃,这一点也已无从知晓,总之,明治十年到明治十五年是藤生流的鼎盛时期,殆无疑问。然而,这朵能乐之花【注3】只短暂开放了数年。

明治十七年,鹰场伯爵决定出洋,信雅与伯爵约定,在伯爵五年后归国的贺宴上,将为伯爵演出他心爱的曲目《井筒》。然而在伯爵离开日本的同时,好运仿佛也悄然溜走,之后信雅连续遭到不幸。先是家里失火,邸宅内木理犹新的能舞台烧了一半。因为这起火灾,嫡子信秀神经受创,两年后发疯死去。翌年妻子纪世也追随儿子之后一般病故。信雅本人因火灾腿骨受伤,渐致起卧亦不能自理。雪上加霜的是,心脏的情况也很差,伯爵归国一年前,终于卧床不起。

讽刺的是,恰好从这时开始,社会上能乐的复兴征兆日益鲜明。逆能乐的历史在黑暗中开放的花儿,也将逆时代的趋势而凋落。信雅最后的依靠是年已十五岁的次子贡。贡自幼即显露出不凡的能乐才华,当时已习得比哥哥信秀更扎实的技能。信雅必定希望设法将还很年少的贡教授到足以演出《井筒》的程度。《井筒》是名曲,也是唯一连信雅自己也未能穷其秘奥的难曲。要还未到年龄的贡演出《井筒》,几近不可能。信雅想将好不容易通过自己的手绽放的能乐之花留存到后世的愿望,或许是生命末期的焦躁和纠缠的执念所致。他强撑病体,勤勉地指导贡学习能乐。

信雅终究于明治二十一年底去世。但或许是一念动天,一年后的秋天,按照当初的约定,贡在鹰场宅邸举行的归国贺宴上出色地演出了《井筒》。当时在庭院内设置了临时舞台,清冽的晚风中,枫叶如点点绯色水滴飘落,看到贡于其间舞蹈的姿影,鹰场伯爵评价说“此景非尘世所能有”,并给予了最大的赞赏:“虽然技艺尚有生硬青涩之处,但信雅散下的能乐之花,无疑已由年少的贡传承下来。”倘若如此发展下去,藤生流很可能在近代能乐史上占得一席之地,但藤生信雅就如字面所示,赌上生命要守护到底的能乐之花,只在贺宴之夜刹那盛开,不久就以意想不到的姿态被碾碎了。

贡于贺宴之夜后的第三天失踪,约十天后发现了他的尸体。

或许是不忍提及这位年轻能乐师突如其来的死亡,鹰场伯爵的回忆录里丝毫没有记述当时报纸之类对这轰动一时的事件的反应,只写了贺宴上演出成功的愉悦,贡能将技艺发挥到如此程度的背后,有名为深泽篠的女子的助力,以及对那女子的盛赞。由鹰场伯爵的回忆录完全无法得知深泽篠的身世,但提到深泽,有一个在明治初期能乐衰退期断绝的同名能乐分支,或许她就是那一流派的末裔。不管怎样,她似乎对仕舞和谣曲颇有心得。根据回忆录寥寥的记述,她在信雅去世前不久以正妻的身份嫁入藤生家,作为贡的继母在其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担负起对贡的指导之责。

深泽篠和藤生贡的名字之所以流传到后世,与其说是缘于能乐史,毋宁说是缘于犯罪史。

深泽篠当时三十六岁,与殁年五十四岁的藤生信雅相差十八岁,与贡也有二十岁的年龄差距。如果用现代的感觉来说,这位继母本人也可以说尚属年轻。她在堪称贡初舞台的重要舞台演出成功后第三天,将贡——也就是想像中面容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十六岁继子杀害,切割了他的尸体,埋在附近的樱花树根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杀人分尸事件,在当时的社会情况下,似乎是相当轰动。

尽管当时的报纸夸大其词的报道不足采信,但事件仍留下了几份可靠的记录。综合那几份记录,事件的经过如下——

贡于伯爵宅邸的贺宴过后第三天失踪。有一个在信雅死后未几进入藤生家,名唤多加的年轻下女看到贡半夜伫立在庭院里,那是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藤生家的庭院里,直到事件发生前数月一直种着一株高逾土墙的樱花树。(记录里丝毫未述及樱花树的种类,但这将整个事件如花吹雪般吹拂而去的樱花树,后来不知为何,令我联想到一种叫做“江户彼岸”的樱花,那种樱花花瓣纤细单薄,带着少许寂寞之感。)事件发生那年春天,藤生家失了火,因火势不大,家里未受损失,但樱花树在这场火灾中被烧,烧后的残骸埋在了土里。据说贡就伫立在土刚翻动过没多久的地方,戴着能面【注4】的脸仰望上空,仿佛在沐浴着月光之露。

贡那时也戴着能面的原因,与明治维新后不久发生的一起事件十分相似,带着传说的味道,但应该是事实。据说贡因春天的火灾,半边脸被烧伤,他羞于以溃烂的面目示人,在人前一直戴着能面。在藤生家的没落上,火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那场火灾之后,贡的性格日益阴郁,用类似弱法师【注5】的闭目能面隐藏起自己的全部感情。

TOP

——次日早上,贡不见了踪影,但篠并未显出忧色,给了多加三天假,说是让她回家。篠应该是在这期间将贡的尸体切断处理掉了。

五天后,当时的警察署收到一封从外面投进来的信,信上写明要警察去挖位于小川町外某处神社院内的樱花树根。警察去挖了一下,从土里挖出一只白净的手腕。翌日,又从附近的樱花树根下偶然发现了半个身体,之后数日间,在市民的协助下,除了一只手腕和一条腿,其他大部分都从小川町附近的樱花树根下挖出来了。余下那只手腕和腿此后好像一直没有发现。最后警察又收到一封信,据此从衣悬桥畔的樱花树下找到了贡的头。埋在土中的头戴着能面,正当变红时节的樱花叶宛如殷红的鲜血,飘落从黑暗的地下剥出的雪白能面上。——报纸如是记述。

能面下现出的那张脸,一半覆着像要融入地下黑暗中的痣,另一半则白净得与能面难分难辨,由此判定必是藤生贡无疑。报纸称检视这颗头时,篠与其说神色丝毫不变,毋宁说唇边浮着毫无顾忌的笑意,但这是判定篠为犯人后的记述,不足为凭。这个暂且不谈,之后又过三天,也即十月最后一天时,出现了几个证人,证言在发现贡的胸部和一只手腕的地方见到看来是深泽篠的女子在挖土,因而断定了是深泽篠的犯行。

负责官员在贡的葬礼当天踏进了藤生家。可能因为出殡时间迫近,而且直接七零八落纳进棺材里的尸体也令人毛骨悚然,葬仪社的人抓紧钉着钉子,多加则抱着棺材号哭。多加向负责官员诉说请等到夫人回来,负责官员询问情况时,她说从昨夜开始就没见过篠的影子了。不止如此,多加还说,篠是从贡最后伫立的地方,也就是庭院里埋有樱花树残骸的所在消失了。昨天晚上安排完葬礼事宜后,篠依然坐着不动,俯视了片刻月光流溢下的庭院,多加走过去时,她忽然自言自语般喃喃说“贡在呼唤我”,穿着足袋【注6】就走向庭院,像被什么附身了似的一直走到埋有樱花树的所在。篠的背影与贡那时同样浸在苍白的月光中,静立片刻后,不久,唰地一下融入了月光中,消失了踪影。之后只余下那片土地。

多加慌忙叫来几个客人,从庭院到邸内到处寻找,但各处都没有篠的影踪。正门和玄关门口也有几个吊唁的客人在,里面的木门之类也依然从内侧上着门栓,毫无外出的迹象。

当时报纸的报道夸张得宛如怪谈奇闻。与其说是多加这样讲述,更可能是报纸的创作。报纸把篠当作了稀世的鬼女。我想即使真的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作为一个爱好仕舞的女子,一定能身轻如燕地越过土墙逃走。

据说在里间找到了一封留书,上面记述说:“是我杀害了贡。我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追寻我的去向也是徒劳无益。希望把贡的骨灰撒在我消失的樱花树根下。”我觉得这也是报纸过于文饰的巧妙之辞,不可轻信。但留有承认杀人的书信则在警方相关的记录上也有记载,不妨认作事实。

葬礼前夜失踪的深泽篠此后不知是在某处自杀,还是一直逍遥法外,得终天年,但总之,她未被捕获,就此行踪不明而终。

有关深泽篠的身世,也已无法正确判明。似乎有种种臆测流传,说到其中足以相信的,大概是这样一种说法:深泽篠住在离藤生家所在的小川町约一里远的下町下方千贺町的一间杂院里,近十年来一直是信雅的妾侍身分。据说信雅之妻纪世生下贡后,身体一直很弱,那段时期信雅又受伯爵保护,颇有钱财,正是最富有的时期,故而有充分的可能性。

根据多加其后的证言,篠借口练习能乐,一直虐待正妻之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贡,甚至到了流血的程度。这一事实披露后,世人将篠视为苛待继子的残酷女人,将事件本身也视为由此发生的猎奇事件而遗忘了。

但报纸上印出的篠的容貌画像却与鬼女这一形象相去甚远。我不认为画像是如实映现了篠的容颜,虽然描绘的眼神里潜藏着刀锋般残忍的光芒,但秀气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却留有类似少女的影子。

【注1】《井筒》取材于《伊势物语》,故事是讲一个云游僧(配角)在大和的在原寺与一村女(前主角)相遇,村女讲述自己与歌仙在原业平的故事,并说明自己就是纪有常女(井筒),说罢就消失了。井筒的亡灵(后主角)穿着在原业平的贵族男服出现,在井里的水中映现了自己的影子,思慕业平而跳起舞来。这是描写井筒对风流好色、与无数女子相恋的在原业平纯真的爱情故事。

【注2】能乐主要有观世、金春、宝生、金刚、喜多五大流派。

【注3】能乐大师世阿弥著有能乐理论著作《风姿花传》,以花喻能乐艺术,故小说中多处以花为喻。

【注4】能乐表演时戴的面具。

【注5】一种男性能乐面具。

【注6】穿和服时用的日式短布袜,大趾与其他四趾分开。

TOP

野地之露(第二话·杉乃)


杉乃姐……不,大嫂,请允许我像从前一样称呼你。已经二十年了,我一直觉得时光的流逝像一场梦,那是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的事,迄今确已流逝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大嫂,也许你没察觉到,这二十年间,我见过你三次。第一次是自那以后六年的春日,你拖着刚上小学的晓介的手,似乎很开心地哼着歌儿,走在樱花盛开的斜坡上,随着阳光飘落的花瓣轻轻掠过你的睑庞。又过了几年,大正末年(一九二六年)的冬日,我办事回来路经品川的停车场时,意外地见到你和家人从火车步下月台。你落后一步跟在你的丈夫,即我的兄长村田晓一郎那身材魁梧的肩后,白皙的睑埋在深蓝色的披肩里,看起来稳重贤慧满有贤妻良母的风范。与你并肩的晓介似乎觉得躯体长得超过母亲十分可耻,将自己的脸庞藏在戴得低低的学生帽里。有关大哥和晓介的父子关系,我也听到不少谣言,他也模仿你落后一步走在背后,好像被撇在父亲的阴影处,使我觉得辛酸不已。

第三次是十天前,对了,那宗事件发生的早上。在仙觉寺的坟场,我见到你向村田家的先祖墓碑献花上供,合十膜拜。虽然你已年入不惑,两鬓混着白发,然而嘴形和脖子依然是二十年前的你,淡扫娥眉……对我而言,你依然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女人。我在这个小工商业区做药商生意,躲在你们家族的暗处,企图忘了你……我警戒自己,绝对不能接近你或晓介。我的二十年就是这样过去的。而我之所以突然决定写这封信与你说话,当然是为了十天前的十月六日所发生的那件事。

新闻如斯报导那件事:晓介君表示:「我于晚上九点烂醉而归,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将酒后熟睡的父亲刺死了。」

据说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作为母亲的你根本来不及制止。晓介跟着醉倒在地,巡警赶到之际,他仍吐着酒气,手裹握住染血的利刃呼呼入睡。报纸和号外都向晓介投以残酷的评语,说他是个披着秀才的假面具,其实是恶鬼不如的大学生。理由只是「父亲反对我和咖啡室的女侍自由恋爱……」

看到这里,我想晓介并没有说出自从诞生以来,父亲百般凌虐自己的真正理由;关于大哥如何冷酷苛待作为不义之子的晓介的事,他一定闭口不言。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你,更是为了作为叔叔的我……可是大嫂,真是这样吗

现在身置囹圄的晓介,大概相信自己就是凶手,在烂醉如泥时毫无记忆地杀了父亲。可是真的如此吗?不,十天前的那宗事件,其实隐藏了一个连当事人晓介也没察觉的真相。为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有话要说……(大嫂,阔别二十年,现在我终于不得不跟你说一说……

二十年前的当时,对我而言,你是个遥不可及的女人。我立志学医,为了读大学而上京 时,你已经是哥哥的妻子,跟他幸福地并蒂连理,至少表面上很幸福……哥哥比我年长六岁,我们自小父母双亡,被小田原的叔父夫妇抚养长大,比起耿直木讷的我,哥哥自小才华洋溢,机灵应变,明治末年(一九二一年)上京,大学毕业后当官,不久就娶了东京数一数二的纺织品批发商的独生女为妻,那就是你。我在你们婚后第二年上京,在小石川租房子读大学。我时常造访哥哥的家,跟你不时碰面交谈。

当官之后的哥哥,比起住乡下时看起来魁梧了几圈,他以娶你为妻感到莫大的荣幸。你在那时不仅是个新婚的娇妻,更以贤妻的身分从背后用过分冷静的眼神注视哥哥。微笑的时候嘴角渗着天真的羞赧感,对于刚出到东京的我而言,实在美得沁人。后来回想起来,哥哥 请我充当你们之间的桥梁,真是讽刺不过的事。

一年平安无事的过去。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的夏末,哥哥正当享受骑马之乐时不慎坠马,折断了骨头,必须住院半年才能痊愈。入院数日后,我去探病。哥哥提出一个意外的要求:顺吉,能否请你暂时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转去我家看看杉乃的情形?虽然有个下女阿清陪她,可是阿清太年轻,靠不住。不瞒你说,上个月底,杉乃曾径自杀过一次。我诧惊问根由,哥哥告诉我说,他从前年起在谷中的大杂院裹收起一个女人,这个春天,那女的为他生了个儿子,事情被你识穿了,你仅仅沉默不语,表面上似乎忍受他的不规矩,但于八月底,突然用剃刀割腕意图自尽,幸好及时发现制止了,不至太严重,可是他却担心你会做出同样的傻事。哥哥说话时,眼神希罕地暗淡。我虽意外,但也猜到一些。

傍晚的骤雨过后,我回到租来的寓所,听说有个自称是我嫂子的人于雨中造访,等到刚才才回去。大概交错没遇上吧!我进到屋里,但见榻榻米上还有水迹,矮饭桌上用雨露写着杉乃的名字。当时我只以为你是为了避雨才经过,却没想到在同一时间你企图自尽。我听了心情很难受,我想你来找我是为了表白一切,用雨露写的名宇欲断欲续地说出你生命的脆弱。

TOP

于是第二天从大学回家的路上,我立刻去找你。当然哥哥是信任我才委托我。那个阶段的我还没察觉自己压抑在心底对你的情意,更没想到自己是个背叛胞兄委身犯罪的多情男人。

哥哥的家在本乡的郊区,因着黄昏还未点灯的关系,令人感觉到主人不在的寂寥,想起什么野地上的草庵。那是因你喜欢金铃子(铃虫)的音色,为了吸引秋虫聚集,故意不砍庭院里的芒草和芭茅,让杂草丛生的缘故吧

透过方眼篱笆往内窥望,你披着白底黑花的影子蹲在窿院的一角。我喊你,不见回应,我踏步走进庭院,然而你那蹲着的背影就如睡着一般安静。我想伸手拍拍你,却又害怕你的朦胧白影会突然变成幻影,消失在笼罩四周的暮霭里,只有沉默地伫立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你终于站起来,十分自然地回头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来了,你的声音和脚步声,听起来就如在梦里一样,令我害怕是梦,一时没有勇气回头。」

然后你说今天头疼,希望我明天再来一次,「不仅明天,暂请以后也来看我。一个人真寂寞,不过顺吉,你若来看我,或许令我心乱也说不定。」你的话似乎跟哥哥有了协定似的。我用力点点头。

「很荒芜是不是?」突然想起似的,你环顾庭院。「不过,阴暗处有一只金玲子叫着,听见吗?」

被你一问,我侧耳静听,从野草繁生处,轻轻响起虫声。夏天还未过去,仍是沁汗的黄昏时刻,那个音色缓和了夏天的味道,使庭院蓦然加深了秋意。

「你知道在那儿叫吗?」

「呃……音色相当飘眇。」

你的笑靥才在眉头展开,扇子贴在胸前。「这里……」

接下去的刹那,你的手突然伸向我,引导我的手塞进白底黑花的和服衣襟,落入你的怀里,我还来不及惊异,手指已经轻触到虫的薄翼,铃铃铃……地细声回答。黑暗的铃声潜伏在你那柔软的胸怀里,在我的指尖轻轻摇动。我慌忙抽出手来,把火热的指头藏在身后。

你那无邪的笑靥见到我狼狈的样子,羞赧地说了一句无意义的话:「好热阿!」然后在胸前扇动黑暗,用扇子挡住胸膛。描在扇子表面的流水,悄悄在你心里漾起微波。波上浮起银粉,不知是否黄昏的夏日光芒,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流自你胸前的一道奇幻河川。虫儿被关闭在你怀里,依然响起缥缈的歌声……

「你知道回去的路吧!」那个黄昏分手之际,你这样问我。

「只要回到来时的路不就行了?」

「是的。可是你会不会忘了来时的路?」你提出谜团似的询问,把脸藏在扇子后面,只看到眼睛,露出目送的眼神。

那是我来惯的路,我当时觉得你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后来回想一下,正确的是你。大嫂,我从此再也回不去那个黄昏走来的路。

当晚我做了梦。被黑潮一般的黑暗覆盖的芒草深处,有一只金铃子在叫。那是一只白得透明的金铃子,浮起蒙眬的白影飘进我的手中。我一触到它的翅膀,金铃子就变成一缕白烟燃烧起来……太热了,我醒过来。黄昏时从你的胸膛传过来的热度变得火热,随着梦的火焰留在我的指尖,使那夜突然加深的秋意炙热地燃烧。当我碰到你的胸脯时,金铃子的叫声缠住我的指头,摇醒了长久以来躺在我心深处对你的思慕……

TOP

「总是觉得莫名的寂寞。八月底拿起剃刀时也有这种感觉。万籁俱静,那时觉得毫不犹豫,想用剃刀结束自己的生命。」你自言自语地说。

我开始使你心乱的第十天,我去找你的晚上,你总是无言地闭起眼睛,倾耳垂听装饰了秋夜的庭院虫声,而我总是沉默地侧耳垂听那只潜伏在你怀裹的金铃子的飘渺叫声……

下女阿清学针线回来之前的一小时,我们只是坐在没有开灯的门坎上。从那个黄昏留在我指尖的火热,被初秋的凉风包围住,像是埋在灰里的炭火欲明欲灭。我一边凝视你那过度平静的侧睑,不时将自己的指头藏进和服的袖口袋里。

「你听说了吧!我曾经自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性命才来看我的。」

「你还是不肯原谅哥哥的事?」

「也不是的……顺吉,我不是因为爱你哥哥才嫁给他。我是个不懂世故的人,只是接受父母的建议……然后,在我还没爱过他的期间,他就死了。」

「哥哥还活着。过年以前,他会回复以前一样的身体……

「可是,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在我还没爱过他的期间……所以我突然觉得寂寞……」

「真正寂寞的是哥哥……」

「寂寞的是我,我和你……」

从你嘴唇流出的声音连你自己也大吃一惊似的,不由回头看我,企图从我的眼神确定自己是否说了那一番话。我用眼睛的笑意敷衍过去。

你出其不意地拿起我手里的德语字典,翻着页数,若无其事地问:「接吻是那一个字?」

被你一问,我的指尖颤抖着找出那个语汇指给你看。

「怎么念?」

「……KüSSEN。」

「怎么说得这么辛苦?」

「不……」

「为什么?」

「只是……不好一意思。」我困惑着,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

「又不是可耻的字句。那不是相爱的男女之间美丽的字句吗?」说完,你用尾指端沾一沾唇上的口红,再把指端移到我的下唇缓缓地描。

薄云不断地流动,夜影被月色剥开衣摆,一瞬间又被薄云遮蔽,庭院不住地在光的浓淡里交替变换。随着光的波涛,庭院的虫声涌进我们坐着的门坎边。

「怎样,是不是很美的事?」你咬着收回的尾指,眯着眼睛确认我唇上的粉红线条。

我凝视着微暗中变成透明影子的你。我浸透在不真实的寂静中,自己的尾指任意地动起。我沾一沾下唇的口红,让它回到你的下唇。我和你就这样借着一条口红线交换接吻。在我内心紧绷的东西冲破尾指淌流出来。

「为何睑色如此难看?」

「手指很热……一直很热。」

「那是痛……热得痛了。那个黄昏,你的指头落进我的怀里。是我切断的。」你强颜欢笑。「我太狡黠啦。我一点也不爱他。却跟他继续三年这样的生活。在我心目中他已经死了,如今是另一个人活在里头……一个月前的傍晚骤雨中,我想见你,到你的寓所去了……然后到了十天前的黄昏,我终于见到了你。我真的狡黠。终归明白为何你一直将手指藏在袖口袋里。」

「你察觉了却不说出来?」 .

TOP

「不。一你轻轻地摇摇头,「我怀裹的金铃子应该代替我明晰地答复了。借着藏在袖里的指头和潜在怀里的虫声,十日来我们没有交谈一句,却在暗中幽会……」

出乎意料地知道你的心意,与其说我欣悦,不如说被一阵突来的悲哀侵袭,使我更难受地注视你。你避开我的视线,望着庭院的黑暗。

「顺吉,你不是为了维护我的生命而来的吗?那么现在请你保护我……那个黄昏我也想死。你的跫音救了我……能不能请你再救我一次?也许你会因此丧失一切,但是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过了很久我才点头。也许不是针对你的说话,而是回答从你怀里溢出的铃虫之声。我魂的最后一滴从手指的破绽淌了出去……终于月儿藏进云间,你的睑淹没在黑暗里。然后你说:「今晚我命令阿清迟一点回来。你进来吧!」

我那变得空空洞洞的身体彷佛被你的声音吸住,不由自主地跨过门坎,跟在你的背后准备踏入没有亮灯的房间时,你突然背手关起纸门。

「为了我,你真的能够撇弃一切吗?」你那略带紧张的声音越过纸门传来。「若是能够的话,请你打开纸门。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我毫不迟疑地拉开纸门、,缓缓背身关起来。庭院的虫声远离了,只有你怀里的金铃子在黑暗中铃铃地响……

「引诱你的是我。请你记住。」你流泪说。

我沉默地摇摇头,将手伸进你的怀里。就这样,我背叛了胞兄,染指于可怕的通奸罪。

「那人已经死了,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那一晚,接着的一晚,第三晚……你这样喃喃自语着彷佛为了替罪恶作解释般,然后献身于我。

月色的微波在榻榻米上淌漾,拖住你的几根黑发,我听到金玲子在你的躯体深处摇铃。

「等到那人出院之日……」你要我坚定发誓。我也想瞒着哥哥和世人的耳目,直到那日来临。事实上,当阿清学针线回来时,我又回到门坎,若无其事的看书。然后去医院探哥哥的病时,我又厚脸皮地笑着告诉他,大嫂很好。那一晚,当我打开纸门的同时,我已撇弃了自己。从来不撒谎的我,为了爱你,我可以毫不在意的说任何谎言。

假如那件事不发生的话,年底时我们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断绝关系,我会将我的余生献给那个美丽的秋天,以此终老。可是,纵然我能欺骗哥哥和世人,我却欺骗不了命运。随着深秋的降临,我一边倾听从你身体深处傅来的轻脆铃声音色,却没察觉那是住在你体内的小生命之声。

大嫂,就是这样,晓介成为我和你之间不义的证据,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来,我忍受住不能靠近自己儿子身边的难堪活到如今。可是一次也没有后悔过大正三年的那个秋夜。该懊恼的是第二个月里太美的月夜。

两个月后,进入腊月不久,你苍白着脸告诉我,你有了孩子,不会有错时,我没有后悔。虽然惊讶,然而纵使被控通奸罪,丢丑示众,我都愿意忍受。刚满三个月大的胎儿,不可能是哥哥的骨肉。哥哥是从九月中旬开始住院的,小生命在半个月后成形。

「我会骗他,生下他的孩子。」你这样说时,我只好沉默地点头。你说知道丈夫有女人后,从春天开始已经没有跟他同床。他在折断脚骨之前,曾经烂醉而归,当晚也是分房而睡,不过当晚的事总有办法含混敷衍过去。从前丈夫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时,也曾糊里糊涂地向你求欢,丈夫不会怀疑什么。他是九月中旬入院的,胎儿只有半个月的差异,就说不小心摔交早产云云。

听你说得斩钉截铁,显示一个维护腹中胎儿的母亲的决意,我只好心怀鬼胎地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事实上,哥哥曾经相信过你的谎言。腊月中旬,你到医院告诉哥哥有了身孕的事时,他曾欢喜地展示笑脸,可是几天后,他就得知真相。

那天上午阿清去医院的样子总是有点古怪,哥哥捉住阿清责问,某个秋夜,她提早学针线回来,躲在黑沉沉的纸门后面看到什么。不仅如此,哥哥还从阿清口里问到,他烂醉而归的晚上,自己是和太太分房睡的。

那天阿清从医院回到家里,你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疑,这次轮到你责问阿清,这又问到 哥哥已经知悉一切的事。刚好那时我偶然到访,站在玄关。你把伏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阿清退下后,突然用射箭一般的利眼盯着我说:「顺吉,你说过可以为我死。若有这样的心志,何妨为我放弃大学,放弃医术之道?」

等到我点头之后,你才将刚从阿清听来的话全盘告诉我。

「但是没关系,那人唯恐这么羞耻的秘密被世人知悉,他会把腹中的孩子当亲生子养大成人,他就是这种人。也许他会恨我一辈子,可是只要能够将你和我的孩子抚养长大,我愿意一辈子忍受。但是不仅是我,他也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哥哥一定会停止支助我的学费,逼我休学,将我的前途毁得一败涂地。你要我在此之前自己主动退学,又说你认识一对在小工两业区经营药店的老夫妇,请我暂时过去帮忙,过些时候在考虑将来。

TOP

「好吧。」我沉默地低下头去。一旦被哥哥知道真相,我自己也没有勇气和他会面。

你被推入绝望的深渊,反而出奇的沉着冷静。「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刻。说不定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再见第二次面了。」

确实如此,我们似乎不能相信突然的分离,仅仅默然相对,垂下眼睛望着榻榻米。庭院的冬草已枯萎失色,我蓦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晚上,当我离开你的身体时,你自言自语似地念的一首歌:「爱恋苦难捱,野地露不消。谁见黄泉哀……」

我不知道那晚你为什么念这首歌,也不知道何故在分手之际想起这件事。当秋末最后的金铃子销声匿迹时,我已预感到我们的关系将会不幸而终……

「我会把生下的孩子当作是你。现在我还是爱你。」

我站起来,你的眼睛依恋地缠着我,然后从抽屉取出一个土制的风铃,让我握住。我再一次沉默地低下头去,走出你的家……就这样,我和你之间结束了。

诚如所言,我中断念医术之道,投靠药店的老夫妇。即将出院的哥哥寄信来时,已近那年的除夕。信上简短地记着兄弟绝缘的事,因我大学不检点而使小田原的叔父和杉乃家的人到处碰壁的事,以及从今以后不准接近他们一家和亲朋戚友的事。哥哥的笔迹不像他的体型,看起来十分神经质,好像气得颤抖似的。

看了那封绝缘书,我下定决心,就如那首歌一般,成为人生野地上的一滴露珠,做个不得见闻于世的人。事实上,把我视若亲生子般看待的老夫妇在几年后去世之后,我在这个小镇的一角继续做小生意。却没娶妻也没接近任何一位亲友,就这样孤家寡人地活到今天。

听人家说,第二年的初夏,你在伊豆的疗养地平安生产,其后哥哥终日留连妾侍的家,蔑视你和晓介君,只是疼爱妾侍生的儿子,对晓介百般苛待。

在樱花盛开的斜坡上见到你拖着晓介的手走过的情景后,我有一段时间躲在小学的隐蔽处,偷看那孩子放学后从正门走出来的样子。仅仅远远地从缝里窥望,最终也放弃了,坚守哥哥的咐嘱。寂寞的时候,摇动你送给我的土铃,藉着铃声的慰藉活过了这二十年。

不,大嫂,请我说出真实吧!我是因此而执笔的……我说二十年,是到今年夏天为止。也许你不晓得,今午七月初,我见过晓介一次。不仅那一次,在这次的事件发生的六天前,我瞒着你和哥哥,每晚跟那孩子见面。并不是我违背了哥哥的吩咐。今年七月,在一个仲夏的闷热午后,晓介突然来找我的。

「叔叔的事,我听母亲说过。」晓介如此开头,舀了一匙杂冰放进嘴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齿微笑。就跟刚才他突然拉开玻璃门,规规矩矩地拉好海军仕官似的学生帽,低头向我致致敬说:「你是叔叔吧!我是村田晓介。」对着茫茫然站在门槛上的我打招呼时展示的笑容一样。他比上回在品川的停车场见到时长大一圈,脸孔晒黑不少,已经此我高出一个头,变成健壮的青年。我既惊又喜,但只想到不能让他踏入门槛之内,于是慌忙趿起一双木屐,把他带去附近的杂冰店。

「妈妈告诉你的,」

「是的。很多年前她就说过,叔叔住在这里……他说你和父亲吵架而分开了,虽然绝了缘,但你非常亲切,错的是我父亲。很早就想见见你,刚好今天到附近拜访朋友,所以来了。」

「不,错的是我……」

「可是家父就是那样的人……」晓介的眼睛忧郁起来。

前年,我在街上偶然遇见阿清,捉住她,勉强她说出许多我想知道的事。大正末年,阿清结了婚,其后也每天上午到本乡帮你们做家事,她说哥哥对晓介的苛刻比谣传的更加严重。从小只要他犯一点儿错,斥责的言词和虐打就临到他身上,把他关进壁橱里,不准他吃饭,不然就罚他站在庭院到天亮。十几年来,哥哥每天到妾侍家,对妾侍的儿子千依百顺,但是从未听他对晓介说过一句好话。晓介所做的一切事都反对,不久前晓介表示希望学医。哥哥气势汹汹地发怒.不准他学德语,还把他的字典书本摔到庭院裹去。

TOP

哥哥一定是借着晓介的身体向我报复。听说他想学医和埋首学德语,哥哥见到的是我的血,而他憎恨那样的血。

阿清说:「每当这个时候,太太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忍受一切。」她说因着太太在暗中流泪庇护的关系,小少爷也不乖僻,正直地长大成人了。

确实,眼前的晓介虽然不时流露寂寞的眼神,然而露齿而笑时.予人的印象却是开朗的好青年,比普通人更英勇健壮。

「几岁了?」

「二十。」

「那么已经服过兵役了。」

他跟那时的我同年,比当时的我壮一圈,细长的眼睛简直是我的翻版,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洋溢着精悍之色。我怕他问起我和你们之间的事,不停得叫他说自己的大学生活。

「咦,我听到铃声。」晓介突然说。

我从磨破的斜纹和服袖袋取出那只土铃给他看。

「音色真美。」他彷佛被铃声吸住似的睁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澄。

铃铃铃……不错,那样清澈的音色像极了金铃子的叫声,我的手指透过小铃的摇动,变成一条线联系到遥远的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是的,这是你的生命之音。」我想这样说,但是拼命压抑住。最终我摇一摇铃,当作分手的讯号。

晓介站起来。「我还会再来。」

就在那一刹那,杂冰碟子摔到地上跌破了,晓介想捡起碎片,不小心割到尾指。尾指尖端涨起红血,我慌忙想去拿药,晓介却在那时咬住尾指尖端。那么一个动作,把我的回忆牵引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仔细一瞧,晓介的嘴唇像女性一般有柔和的线条,原原本本地摹下你的容貌。经过二十年应该消失的东西,蓦然间在我的尾指上甦醒过来。

「能不能让叔叔下个咒语?」我说,然后用自己的指头沾过晓介指头的血,伸手在他的下唇描仿,象涂口红一般。「从现在起数二十下吧。」

他把学生帽拉得低低的,从帽子边沿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二……」

我望着他数,他的唇和二十年前那一夜你的唇,在这一瞬间重迭在一起,虽然太阳远挂在西边,我却看到苍白的月影照射进来……

「十……十一……」晓介还在专心地一一数着。

这样就够了。我告诉自己,二十年来忍受的东西.,现在全部获得补偿。

「不能再来了,我和你父亲已经绝缘,跟你之间的缘分也断了。」我从店里拿药替他涂伤后,把他送上黄昏的归路。一边目送着他的背影随着木屐声远去,我在想,长得这么大了,不管他是怎样的形式下长大的,那时只要哥哥一句话就可能葬身黑暗的生命,居然得以活命来到人间,而且长得这么高大,我就想自己的心起誓,不能再见晓介了否则对不住哥哥……不管怎样难堪,那个孩子都能忍受,而且活得顶天立地……

夏天过去,秋风又起。事件的六天前,突然再来看我的又是晓介。晓介从夏天起跟银座的咖啡室女侍谈恋爱,当然遭到哥哥激烈反对。他一度想依从父亲的命令放弃这段感晴,可是怎么也忘不了她,陷入相思之苦。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的顶撞哥哥,哥哥的茶杯向他摔过来,在他的眉端留下一道伤痕。我惊讶于如此健硕的青年在感情的路上也有软弱的一面,同时从他深深迷恋一个女人的事上看到自己的血。哥哥反对的不一定是对方的身分卑徽,而是从晓介的激情看到我的血……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苦涩的恋情,我真想帮他一把,甚至愿意在哥哥面前下跪,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场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

TOP

「我想过离家出走,但一想到母亲,我又打消念头。」

我沉默地聆听晓介的怨言,不过向我倾诉之后,晓介的心情舒畅许多。

第二天,接着的另外一天他都来了。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渴望那孩子来的时刻所带来的欢愉。我又尝着欺骗哥哥后懊悔的苦恼,然而当那孩子露着笑脸站在没铺地板的泥地上,在狭窄的单身汉房间里因一杯茶而满足时,我赶快到附近的糖果店买孩子吃的扭绳糖或挠饼作为补偿……

这是事件前两天的事。将近黄昏时刻,晓介临走前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假如叔叔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我在烟袋上搓纸捻儿的手指停住,回头瞇起眼睛,用迷惘的视线望着他问:「假如叔叔真是你的父亲,你会怎样?」

晓介什么也不答,学我一样用迷惘的眼神回望我。

「叔叔说个有趣的谎言如何?晓介,你是我的儿子啊! 」一句而已,只说了那么一句,接着就用笑声打消了。

「叔叔一直单身过日子,只想说那么一次谎玩玩而已。」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声音还未中断,晓介已用寂寞的声调说:「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

巷子里换新烟袋杆的汽笛声走过,后院的围墙上干涸的牵牛花破叶上,有一只红蜻蜒停在上面震动。。我们默默地注视榻榻米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小镇的黄昏,只有汽笛声随着秋天的晚风逐渐远去……只有寂静。那是第一次,那孩子和我之间以父子自称。不,自称的是那孩子而已。

「我知道叔叔是我真正的父亲。进大学前母亲告诉我的,包括二十年前叔叔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事。以及父亲一次对我冷酷的事……可是母亲警告我,无论遭遇任何事故都不能见真正的父亲。作为罪恶之子,父亲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乃是莫大的惠典……」

「不,那是谎言。你母亲觉得你受到过分严厉的管教很可怜,所以捏造这样的谎言。那是假的。」最后我装作一无所知,打发晓介回去。

回去时晓介说他明天再来,我点点头。这回我确实地领悟到不能再跟他见面了。并非惊讶于他知道我是他父亲,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相却不恨我,却对抚养他长大的父亲觉得亏欠。今天为止还佯装一无所知的叫我叔叔,背地里把我当作真正的父亲一般敬慕。因此我决定不再见那孩子,必须找个地方避开他。

但是当晚,我想到了一件事,第二天早上留了一张字条给晓介,夹在玻璃门缝里,离开自己的家。我去拜访了住在汤岛的阿清,然后坐上开往新桥的火车,第二天一早再度回到东京。

那是事件发生的早上。

那天凑巧是双亲的忌辰,我从车站走向仙览寺在那里见到你。你从寺院出来后,我也去扫墓,其后走向附近的酒铺为傍晚回来的晓介买酒,恰好再度见到你从那间酒铺走出来。目送你抱着阔瓶离开后,我也买好酒回到家里,在附近的洋食店买些餸菜,像普通人款待人客一样把好菜摆在脱了漆的矮饭桌上,等侯那孩子最后一次的到访。

秋天的暮色低垂时,那孩子来了。

我挥挥酒瓶,慢慢说出那句话:「以后不要再来这里的好。」

晓介没有过度吃惊,听了我的话,眼眶浮起淡淡的泪光,点点头。他答应我不再来见我以后,自己拿起酒杯,喝完一杯又一杯,故意很朝气地唱了许多学校的歌。

当灯泡的光将秋夜映得泛白时,他终于泥醉伏倒在榻榻米上,我不能留他住宿.于是叫了一部二人乘的人力车,把他送回本乡的家。

阔别二十年重访你的家,跟从前一样夜影重重,庭院的金铃子也跟二十年前一样铃铃铃地讴唱秋歌。但我没有时间缅怀旧事,立刻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晓介送到玄关处……

TOP

返回列表



本站建立于香港特区,遵守香港特区法律,站内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告知,本站尽快删除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