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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吹灯之圣泉寻踪》全集--作者:御定六壬 天下霸唱(已完结)

内容简介
  《鬼吹灯之圣泉寻踪》内容紧跟《鬼吹灯》之前的八本,是一部真正的长篇。
  金盆洗手后的三人分开来,Shirley杨回了美国,进入了自然博物馆,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可某日她却突然消失。从国内和日本赶来的胡八一和王胖子经过一番调查,发现Shirley杨被人胁迫前往了南美。目标直指印加人传说中的青春泉宝藏。在追踪的过程中,他们误入玛雅人的藏宝地,见识了南美雨林诸多奇异的生物,幸运地发掘了海盗的宝藏。
  最为奇怪的是,在南美的丛林里,竟然遇见了一些不少遵循十六字风水秘术的坟墓。终于一路追踪到了传说中印加人的圣地青春泉,最终的幕后黑手竟然是一个会阴阳术的干瘪老头,看上去像是粽子一般的人物……最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翻身凤凰
第二章 龙藏浦
第三章 五宗大供
第四章 天下第一店
第五章 三虎同行
第六章 生死簿
第七章 通缉犯
第八章 古平岗老宅
第九章 可耻的叛徒
第十章 美国之行
第十一章 博物馆惊魂
第十二章 天王老子
第十三章 印加公主
第十四章 风云再起
第十五章 欧文教授的研究报告
第十六章 古城库斯科
第十七章 食人部落
第十八章 野人的葬礼
第十九章 鬼 角
第二十章 奇 袭
第二十一章 逆 袭
第二十二章 摸金墓
第二十三章 灯笼火
第二十四章 神仙果
第二十五章 天龙出水
第二十六章 金矿火洞
第二十七章 魔鬼桥
第二十八章 太阳神庙
第二十九章 小王八
第三十章 黄金大道
第三十一章 毁 灭
第三十二章 印加不老泉

[ 本帖最后由 云雾飞舞 于 2011-10-17 21: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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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引子
  自古有官就有盗,盗者又有红盗、黑盗、白盗之分。红者所盗的是金银宝器,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是他们求财的对象;黑盗所取则尽为绿林山匪、恶霸凶徒的不义之财,所以又被称做义盗;至于白盗就有些诡秘了,他们相中的多为地下的玩意儿,死人的家私,也就是坊间所说的盗墓贼。
  古往今来,盗墓流派甚多,其中最显赫的当属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四支。我因为祖上传下来的半部《十六字风水秘术》残书干起了摸金校尉的活计,其中历经了各式世事人常,后来,又从清末摸金巨匠张三链子的徒弟金算盘留下来的账本中,了解到了一些关于《十六字风水秘术》的往事。知道此书记载的不仅有下部《风水》,上部《阴阳》,更是包含了通天晓地、寰宇古今的绝世秘术,也正是因为上部《阴阳》太过玄妙,故而被张三链子毁去,以免祸及后人,断了摸金一支的血脉。无奈世事弄人,摸金符辗转传到我的手中,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几年前我摘去了摸金符,封起了洛阳铲。与几位换命弟兄分了生意本,想要就此隐退,过几天普通人的生活。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我准备南下做些小本买卖,等挣够了过日子的钱,就取道美国去还一笔拖欠多年的情债。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阻碍了我的行程,又一次将我逼回到了老路子上,并从中发现了关于《十六字风水秘术》上卷的真正秘密……
  这本《鬼吹灯》中所记录的,正是我在寻找一座不老泉的过程中所遭遇的关于残卷被毁的真相。
  第一章 翻身凤凰
  1985年春天,这时节百废待兴,万物复苏。一个身穿浆布蓝衣的泥腿子抱着一个包袱走进了我的店中。那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城里,眼神飘忽不定,他走到柜台前什么也不问,将一个蓝印花的破包袱拉开了一道口子。我告诉他,小店这几日修整不收任何东西。那人不依,非要让我给他长个眼,正在我左右为难之时,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闪进了大门,一把抓住了蓝衣中年人的手,露出一口黄灿灿的大金牙笑道:“哎呀呀呀,您这宝贝,小店收不起。”
  我一见是大忽悠金牙兄,索性将麻烦事都推到了他头上,对那个中年人说:“您瞧好了,这位才是我们'一源斋'的大掌柜,您有什么买卖,找他就是了。”
  中年人立刻把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叫大金牙过目。他只看了一眼,两手一摊,摆出一张忧国忧民的村干部脸:“我说这位大老板同志,俗话说的好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这宝贝好归好,可咱们'一源斋'庙小力薄,做的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您这件宝贝实乃世间少见的珍藏。我们呢也是有心收,没力拿。这样吧,您上前边贡院街去找找门路,那里多的是大铺。”
  他说完,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我,压低了嗓子对那人说:“不瞒您说,这个月工资还没给呢,您瞧我这伙计,一脸菜青,都是饿出来的。”
  我一听他这说辞,心中不免发笑。大金牙这点儿小九九,只能蒙蔽淳朴老实的劳动人民。这老小子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想要贱价收了人家的东西。
  那位皮带扎到胸口的'大老板'满脸狐疑,捂着怀里的破布包袱,探头朝我这儿张望。大金牙乘机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不好黄他的脸,只得憋了一口气,顺着他的口气嚷嚷:“对了掌柜的,啥时候发工钱啊?俺家里耗子都饿死一窝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大金牙叹了口气,对那人说:“承蒙您看得起小店,大老远跑上门,连口茶都没喝上。要不这样,咱们取个折中的法子,您把东西留下来,算寄卖。等回头换了票子再给您汇过去,至于佣金,您看着赏就是了,有多了最好,少点我们也没意见,怎么样?”
  那人立刻捂起包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生怕大金牙上去抢他的宝贝。说了句谢谢,就一溜烟儿奔着贡院街跑了。我挪揄了他两句,说:“几年没见,连舌头都快换成金子的啦,说什么像什么,不愧是京城第一名嘴。”
  大金牙并不在意,自己先坐到我面前邀功:“大掌柜的,这回你可得给兄弟我记上一功。”
  我看他话中有话,就问他刚才那人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收。大金牙嘿嘿一笑,摸了一把瓜子磕起来:“胡爷,当初您找我来当店里的掌眼,可真找对人了。幸好我来得及时,也就前后脚的事儿。就刚才那一包东西,别说你夫子庙里七街八井九十九间半铺没人认得,就是拿回北京潘家园,照样吭死一票倒爷。”
  大金牙说,包袱里藏的,是一幅唐时古帖,学名叫做“翻身凤凰”。通俗地讲,就是赝品。其实这赝品也分三六九等,“翻身凤凰”指的就是赝品中品相最高能够以假乱真的伪作。就拿刚才那幅古帖来说,制作工艺相当不俗,是用旧竹帘上的夹纱做头道纸,再收集烟草末起香,以火气将纸质逼脆,最后取大庙中的香灰和成糊,仿造古帖的臭味。这些技艺本身就是令人骇绝的巧智集思,更别提古帖上的字迹用笔纵横自由,毫无规拟之态。连大多行家都信以为真,栽在这“翻身凤凰”的跟头下面。
  听完“翻身凤凰”的来历,我不由对它产生了几分兴趣。刚才要不是大金牙来得及时,我这独门掌柜可就亏大发了。改明儿要是有机会必定要收它几件来研究研究,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毕竟'一源斋'是受人所托才接手下来,万一砸了招牌,恐怕那位脾气暴躁的桑老爷子非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我不可。
  大金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收到电报,我摊子都顾不上收拾,麻溜地赶过来了。胡爷,您太够意思了,发财不忘兄弟。'一源斋'这么响的字号您都盘下来了,小弟当初真没看走眼,您是一身金骨,富贵天成。不过要我说,六朝古都再好,那也是前朝遗物,比不得我们四九城光鲜。你怎么跑这儿发展来了?不是听说要去美国挣刀子吗?”
  我连忙打住了他的话头,慢慢解释起来。
  自打下了棺山摘了摸金符,Shirley杨不时来电邀我和胖子去美国发展。这事儿我们哥儿俩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一来,伟大的祖国还没建设好,人民依旧需要我们当好社会主义大生产的螺丝钉。二来,自我经济基础没有夯实,去了美国要靠女人提携,这种挂不住面子的事,我俩实在做不来。更何况,我与Shirley杨之间还有一些事,只有彼此明白。
  送Shirley杨上飞机那天,胖子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老胡同志,我必须严肃地批评你,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怎么能把到手的机会白白浪费了呢?这是极大地犯罪啊!”
  我说:“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按理说这么久以来,同生共死,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应该再有半分的犹豫,可人到了节骨儿眼上,偏偏就浑身不自在,逼着自己往后退。我胡八一走南闯北从没这么孬过。”
  胖子听完我的理由之后直翻白眼,咧着嘴大骂:“老子一屁股坐死你丫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老胡你他娘的怎么比娘儿们还不省事!”
  倒是Shirley杨比我豁达许多,她摘下蛤蟆镜,用撒切尔夫人一样的口气下达了最后通牒:“老胡,你现在属于缓期执行。我在美国等着你,希望你能早日投案自首。”人家大姑娘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要是再有半句废话,那就不是纯爷们儿。我当场向伟大的指导员Shirley杨敬礼:“首长,您安心,我是您忠诚的警卫员。等小的把咱们的长期作战计划都整理出来,立刻奔赴前线与您会师。”Shirley杨笑了笑,登上飞机走了,头都没回一个,看来对我这个警卫员那是相当地信任。
  为了不辜负首长的信任,我和胖子将生意本一分,准备与明叔、大金牙合伙做生意。等挣够了老婆本,顺便把英语练麻利了再去与她会合也不迟。没想到几个月后胖子拍着屁股去了岛国,说是要为当初受到迫害欺压的同胞们讨回公道,在经济上对小鬼子进行残酷地制裁,把他们买米买油的钱都挣光,回头给祖国人民铺桥盖屋。我从没想到胖子能有此等觉悟,临走的时候依依惜别,再三叮嘱他不能被岛国上的女特务蒙蔽,回头做了汉奸,可别怪做兄弟的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多年的患难之交,说散就散了,心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正值改革大开放时期,很多人都南下经商,我也顺应时代的号召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没想到在南京站换车的时候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也走不了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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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龙藏浦
  那是1984年的冬天,因为大风雪的缘故,我到南京站之后排了半宿队,死活没买到当天的火车票,最早一班车也要三天以后。当时跟我一起被搁置的旅客还有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是位常年在朝天宫练摊的倒爷,这人姓赵,小时候爹娘没照料好,给田里的花蛤蟆啃过,烂了一头的浓疮。现在浓没了,疮还在,所以得了个生动形象的诨名:赵蛤蟆。
  我跟他同坐一节车厢,随口聊了两句才发现彼此算半个同行,一路下来天南海北地胡侃,渐渐熟络了不少。赵蛤蟆这人,典型的南京大萝卜,简单好懂。他一看我没买着票,就邀请我留在南京转转,小住几天。我本来就没有太具体的目标,既然买不着票,那在金陵城里闲晃几日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随即挎着我的背包跟他去了朝天宫古玩市场。
  当年的朝天宫不像今天是专门倒腾古玩的地方,那年头白下区还属于城乡结合部,朝天宫那片跟庙会赶集差不了多少,除了古董摊,更多的是一些卖衣服鞋帽,鸡鸭果蔬的小商贩,鱼龙混杂。赵蛤蟆的铺子在市场外边的街道上,租的是一处民房的小单间。
  他的小铺十平方米见方,里面多是些西洋玩意儿,什么琉璃灯、水烟斗、波斯地毯、大理石雕像。我说:“你这到底干的是古玩,还是装修?”赵蛤蟆哈哈大笑,一张饼脸快赶上洋瓷盆了。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人都好这些洋玩意儿,随便淘换两件往家里一放,看着就摆。”赵蛤蟆丢下行李,指着外边的大市场说:“别看朝天宫今天热闹,兄弟我发现一处更绝的地方。晚上带你去见识见识,保管叫好。”
  他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夫子庙,侵华战争的时候被战火烧成了半壁残骸。1983年夏,国家决定对夫子庙进行复建工作,大半年的工夫已经初见成效,不少店面已经陆续撑出了模样。赵蛤蟆摸着瘌痢头说这地方日后商机无限,他走后门,托亲戚给预留了一间小铺子,准备先占个天时地利,等夫子庙火起来之后,那人和也自然跟着就来了,不愁没有买卖送上门。
  至于为什么选在晚上去逛,自然是为了十里秦淮的动人夜色。说到秦淮河,那在风水学上也是一桩著名的啼笑案。秦淮河本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古时的淮水,本名“龙藏浦”。可你想啊,古时候跟龙沾边儿的,只得皇上一人。相传秦始皇东巡时,望金陵上空紫气升腾,心里很不开心,他觉得天下是他的,王霸之气也是他的。又听说这儿有条河叫“龙藏浦”,当时胡子就翘起来了:你金陵一不是皇都重地,二不是龙脉所在,凭什么叫“龙藏浦”!这不是摆明了要造反吗?也就遇上了这种“焚书坑儒”不讲理的主,敢与山河大川叫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队搞土木工程的,在金陵城附近大肆破坏,胡乱搭建违章建筑,愣是把金陵城外的方山给砸成了水坝,断了淮水活源。又以黄金灌地,企图封死金陵的王气。后人误认为此水是秦时所开,所以称为“秦淮河”。
  不过历史证明“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秦始皇幼稚的举动只是自欺欺人,秦朝到二世就被农民起义推翻了。金陵城却成了后来的六朝古都,挡都挡不住的风水宝地。
  第三章 五宗大供
  夫子庙复建无疑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的商机,许多像赵蛤蟆这样眼光独到的生意人都把自己的盘口搬到了秦淮。他本来要请我去饭店里撮一顿,算是接风洗尘。不过,我急着想看他口中江南秦淮的水上风光,不愿意去规矩繁多的大饭店里头吃饭,两人就在路边用馄饨面凑合了一顿,然后包了一辆小三轮往夫子庙去了。
  初入夫子庙,我先是被一道百米长的大壁照震撼了心神。红墙上飞舞着两条五爪巨龙,顶上盖的是金黄通透的琉璃瓦,威严不可方物。这条壁照相传是明朝万历年间建成,应的是风水里“前照,后靠”之说。
  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赵蛤蟆忽然拉了我一把,指着前头的大广场说:“老胡你快看,咱们碰到巧上去了。”
  话音还没落下来,就被一阵惊天震地的巨响给盖了过去,我心说最近国际形势也没发生什么巨变啊,和平时期放炮干吗?顺着动静一看,只见一条巨大的七彩幡龙正随着人群在广场上游动,百十号人的腰鼓队把音调拔得山响,沿途的百姓都被吸引过来了。我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然后问赵蛤蟆:“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大动静?”
  赵蛤蟆看着那条七彩舞龙,无不羡慕地说道:“五宗大供、又有大铺子开业了。”
  五宗大供,这在老北京是大商号祭拜财神爷的标准供奉。用的是整猪、整羊、整鸡、整鸭以及红鲤鱼。
  前几样都好制备,唯独红鲤鱼不好办,这鱼必须是“龙鲤”。所谓“龙鲤”就是头上带角的红鲤鱼,这种鲤鱼全身殷红如血,唯独头顶上有两处凸起的白瘤,如同刚发芽的龙角一般,母鱼十年只产一卵,如此罕见的品种,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何况是拿它炖汤祭神。所以一般的商号只能用石灰膏在鱼头上点两个犄角充数,算不得真正的五宗大供。
  我听老一辈人说过,当年四九城里头也只有号称“五鹤朝天”的百年老字号--鹤年堂能够十年如一日,拿正宗的红鲤鱼祭神拜祖。不过到了第十一个年头,这个传统也就废了。因为实在找不着龙鲤,此鱼的珍贵可见一斑。
  我与赵蛤蟆都没见过传说中的龙鲤,一琢磨就跟着人群涌到了那家店铺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弄这么大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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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下第一店
  这间新开张的铺子设在棂星门里头,我一看地段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能起的门脸。棂星门在三门六柱里属正宫门,也叫做九五至尊门。“九”是阳数中的极数,“五”在阳数中居正中,“九五”就是极阳居正。古时候皇帝才有资格从正门进,其他文臣武将只能贴着两边的侧门走。
  能将店面立在这里,店主必然是个门路极其广络的人,与本地政府的关系怕是只深不浅。
  果不其然,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店铺外边人头攒动,围观的民众不在少数,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探究竟。我挤到门面前头一看,只见门前两边的广场上,齐溜溜地排着四辆红旗牌轿车。那是什么年月,大姑娘结婚的时候能见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都能从梦里笑醒,何况是轿车。普通百姓家里根本不让配备,难怪围观的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上前凑这趟热闹。
  那店铺占的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古宅,门楣上挂着“一源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还有一枚看不懂的印刻点缀其中,想来可能是题字人按的印章。看门脸这里应该是间古董店,我想进去瞧瞧。回头招呼赵蛤蟆,没想到这死小子已经跑没影儿了。我本来料想他可能是看见了轿车,怕跟政府里边的人打照面,所以才逃跑了。像他这样倒买倒卖的投机分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可后来才知道,这死小子是看懂了印章里的玄机,撇下我自己落跑了。
  我刚踏进堂厅,就有一个秘书模样的瘦竹竿子走了过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动都没动。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宣纸说:“先生,请留名。”
  我有点不解,没听说逛商店还要留字据的,不过既然人家店里有规矩,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提笔把名字写了下来。竹竿子拿着我的字看了半天,随即又走到厅堂门口,对外头的人说:“今天的名额已经满了,有兴趣的明天请早。”说完将木门一推,从里头把大门给闩上了,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胡先生,内堂请。”
  竹竿子带着我左拐右晃,脚底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是贴着地面在飞。等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内堂一看,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中年男子,有几位爷,光凭吐纳就知道是常年在江湖上跑动的手艺人。我才跨进去半步,他们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抛了过来。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冲大家微笑,他们见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毛头小子,也就不大放在心上,又纷纷把头扭了过去。
  我见没人愿意跟我搭话,就选了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坐了下去。竹竿子倒是个挺称职的秘书,给在座的沏茶倒水,最后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拿出一只古朴无华的木盒说:“各位,请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打开木盒的瞬间,屋子里的灯悉数灭了个干净。我还没来得及眨眼,有几个人已经先站了起来。只见木盒之中躺着一颗牛眼大的琥珀,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我心说没劲,搞了半天,只拿出这么一颗猫儿眼来糊弄大家。看来店主也只是徒有空名的江湖骗子。
  堂中的宾客好像也跟我有一样的感觉,目光中多少露出不屑的神情。其中有一个离我最近的大胡子,他黑着方脸,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姓桑的老鬼是什么意思,敢拿这种次货出来糊弄老子!”
  我离他最近,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就好心劝他说:“这位大叔,何必动气呢。做生意讲究一个有买有卖,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本来是好心劝他,没想到大胡子个子不大,脾气不小,指着我大骂道:“你小子算哪根葱,敢跟爷爷叫板?”
  我一看他这股南霸天的嚣张气焰,火就不打一处来,百万农奴都翻身做了主人,你还想强装三座大山压迫老子,立刻卷起袖子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们是坚持和平反对战争的。但是,如果帝国主义一定要发动战争,我们也不会害怕。我们对待这个问题的态度,同对待一切'乱子'的态度一样,第一条,反对;第二条,不怕。”
  还没说完,大胡子挥着铁掌向我扫来,我仗着年轻力壮准备迎接他一掌,挫挫他的锐气。没想到这人的掌力之间竟然夹着暗器。
  我见整排的细针扑面而来,实在不敢接,一猫腰,想乘机把大胡子撞个王八朝天,没想到他动作竟比我还快,左手自腰间又发出一排细针,我收不住身形,眼看就要自投罗网给扎个满脸麻斑。想不到我胡八一英明神武了一辈子,今天居然要栽在一个连“毛选”都没读过的反革命分子手里。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把心一横,随Shirley杨去美国。毛主席不是一直告诫我们说成功的华人大多是敢于冒险的人,前怕狼后怕虎,只找简单的工作做,那什么时候能冲出去呀?毛主席的教导我怎么早没听进去呢。
  正在我发誓下辈子要端正态度好好给Shirley杨做警卫员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后背像被人拿烧火棍暴打了一顿。等回过神的时候,大胡子已经倒在一边失去了意识。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竹竿子已经移到了屏风边儿上,他额头上冒着牛毛汗,弓着腰十分恭敬地说:“惊动您老人家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那幅屏风上。
  一个派头十足的银发老者在竹竿子的搀扶下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脖子仰得老高,全不把在座的放在眼下。
  “五毛这厮敢在'一源斋'里放肆,落得这样的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老夫只取了他一臂一腿略做小惩。你们可有意见?”
  老头子本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也犯不着一出手就把人家大胡子打成残废。我心中嘀咕了几句,没想到老头子忽然瞪起双眼,厉声对我喝道:“好小子,你竟敢质疑老夫!”
  我被他一语道破心事,倒也没那么害怕,索性开口说道:“晚辈的确是不服。虽然老人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可下手未免太黑了!你那一下打得威风,可有没有想过,他家里老小以后该怎么办?”我看老头子面色越来越暗,担心他一时气不过,背过气去,立刻补充道:“当然了总的来说,您的功劳第一位,错误第二位,这是不可置疑的事实,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这一句话补充得十分关键,几乎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在场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个带刺儿的皮球踢给他们,来不及多做思考,纷纷点头拍起了老头子的马屁,就差把他比喻成玉皇大帝的亲爹了。
  人一上了年纪,跟小孩子其实没什么大差别。别看老头子刚才皱眉瞪眼怒得跟鬼一样,眼下已经满面红光微露笑意,还拿出首长的派头,对在座的摆摆手:“都坐,都坐。”
  此情此景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却不敢再招惹这个老小孩,万一他当堂哭闹起来,那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老头子耍过威风之后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盯着桌上的木盒说:“老规矩不变,说出这盒子里是什么物件的人,分文不收将宝物拿走。”
  又有一个憋不住的大胖子举起了手,用乡镇企业家开大会作报告的神情说:“桑老爷子,您'一源斋'这么大的门面,只拿一颗夜明珠出来,是不是有些……有些不妥?”
  大胖子斟酌再三才开口试探,我本来心中也藏着同样的疑惑,立刻竖起耳朵,想听个究竟。没想到老头子的脸色又变了,这次红得像块刚取出来的猪腰子。竹竿子立刻给他顺了一口茶才将火气压了下去。
  “荒谬!我桑玉吉是什么人,老夫说它是宝物它就是宝物,你们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驴犊子,来人啊,都拖出去,别脏了我'一源斋'的地方!”
  老头一发话,竹竿子比谁都勤快,两臂一揽拖起大胖子和地上的大胡子就往门外摔。两个大汉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的重量,他说丢就丢,手下的功夫可见一斑。剩下的宾客里有几个年纪稍轻一点儿的,立刻“嗖”的一下站起身来。我以为他们是要联合起来向老头讨个说法,告诉这位自以为是的独裁者,《日内瓦公约》已经签订了,他不能这样胡乱使用暴力,不想这帮没出息的小兔崽子只是抱拳鞠躬就此离去。
  一时间内堂里连我在内,只剩下四五个人,不免有些冷清。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到一股阴气直往脖子里钻,像有无数小虫子在脊背上乱爬。
  “桑老大,既然您说这是个宝贝,那俺们也不敢多说啥,要不这样,你让俺把珠子拿起来,看明白点儿。”一个穿着貂皮戴着毛帽的老汉慢慢站起身来,也不等店主点头,径自走到木盒旁,张开大手将珠子取了出来。
  我坐的位置不太好,视野被厅中的柱子挡去了一半,不太能看清貂皮老汉是如何鉴别那颗宝珠的。只知道桑老头摇头晃脑地在太师椅上穷开心,看来是遇上知音了。内堂一片寂静,除了貂皮老汉不断地发出抽泣和叹息,其他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搬起长凳想往中间靠一靠,仔细研究一下那颗珠子,没想到刚抬起屁股来,貂皮老汉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啊!”的一声轰然倒地。我还在郁闷是不是自己动静太大,惊着老人家了。谁知貂皮老汉又接连发出几声惨叫,对着空气大声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周围的宾客都不明白他发的哪门子神经,纷纷往后退。貂皮老汉涨着一脸紫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发了疯一样抡起身边的木椅,到处乱砸,满屋的古董家具被他砸了个粉碎,那颗牛眼大的宝珠也被他摔在地上散发出碧绿的寒光,照得人脸都绿了,十分恐怖。
  桑老爷子却像看戏一般,直等貂皮老汉出气多进气少瘫倒在地上,他才发话说散了。
  他这句话一出,牛眼珠的光芒立刻暗淡了下去,屋中那股鬼魅的气氛随即散去。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浸了一身的冷汗。
  貂皮老汉为何忽然发癫,我心中想不出个所以然,隐约觉得那颗牛眼珠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这个时候要是Shirley杨在,以她的冷静和广闻说不定能猜出个一二。现在单靠我的力量,实在很难参透其中的奥秘。
  貂皮老汉一倒,其他人再不敢多话,一个个用见了鬼的表情盯着地上那颗宝珠。桑老头此刻十分得意,捻了一下银须,故作惋惜:“老夫归国这些日子,遇到的尽是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想不到内地人才如此不济。想找一两个懂行知理的内行人竟有如登天揽月一般。实在叫人心寒,你们几个也都退了吧!”
  我对那颗珠子实在好奇,看到貂皮老汉在地上抽搐,不禁想起当年在精绝古城里遭尸香魔芋蒙蔽的情景,难道这颗牛眼珠竟与异域魔芋一般,也有扰乱人心智的力量?
  正寻思着,要不要上前试一试运气,地上的宝珠忽然原地打起转,发出“嗡嗡”的低鸣,慢慢地朝我这边滚了过来。
  第五章 三虎同行
  那颗刚夺取貂皮老汉心智的牛眼珠忽然动了起来,带着“嗡嗡”的低鸣不紧不慢地朝我脚边滚过来。我赶紧往左边挪了一步,没想到它居然像认路一样,也跟着我拐了过来。我又试着向右跨了两大步,它依旧死缠烂打,急得我满头大汗。这位珠爷,咱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儿,别老贴在我屁股后面跑?
  眼瞅着就要到跟前了,其他人伸长了脖子往我这边看好戏。我心下一横,他奶奶的,不就是一颗破珠子吗,还能吃了老子不成?一弯腰,把那颗牛眼珠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刚入手只觉得烫人,像满手抓了火堆里的毛栗子,后来才发觉是因为在珠子太凉才会产生类似冷灼伤的痛感。
  我握紧牛眼珠,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对付粽子我摸金校尉有的是办法,可光天化日之下与魑魅魍魉搏斗,那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只可惜我那本《十六字风水秘术》是部残书,只有后半部的风水,无法参透前半卷《阴阳》的奥秘。要不然,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统统打倒,怕个球。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内堂中央端坐了下来。桑老爷子似乎很满意我的举动,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慢慢地笑出了褶子,起初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后来他越笑越欢,连牙龈都露出来了,整张嘴恨不得撕到耳后根子上去,到了最后他的笑声竟似虎啸猿吼一般震得人两耳生疼。
  我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个没留神,牛眼珠“咣当”落到了地上。珠子一落地,立刻露出了湖光一般的脆绿色,我正寻思要不要把它捡起来,却看见桑老大原本老朽的牙床上迅速地冒出了一排锋利的钢牙,我揉了揉眼睛想确定这不是在做梦,又见桑老大上臂前屈,腰身发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了一层浓密的汗毛,好似一只老猿蹲在太师椅上,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看。
  我不敢怠慢,抄起手边的板凳想做防身器械。可等板凳拿到手,我又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缘何其他人会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内堂里,除了我和浑身长毛的桑老大之外,原本的宾客、竹竿子还有昏倒的貂皮老汉为何统统失去了踪影?再看地上那颗碧光四溅的牛眼珠,我心中猛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为了避免惊动老猿,我俯下身子,尽量将身形缩小表示自己对他毫无威胁。我一动,老猿立刻张开了血盆大口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我顾不上多想,就地一滚朝着牛眼珠扑去。老猿猴似乎十分害怕我拿到珠子,撑起双臂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吼叫向我奔来。我右手中指尖刚碰上牛眼珠还没来得及握在手中,老猿已经从天而降将我拦腰拉起,一口切骨断筋的钢牙齿狠狠地戳进了我的右肩,最后只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闷响,我眼前一黑,整个人疼得昏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我听到一阵阵掌声似乎还有人在一旁推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内堂里的宾客围着我竖起了拇指。我低头一看,牛眼珠好好地握在手里,而桑老爷子也没有变成什么怪物,此刻正在悠闲地喝茶。他见我醒来,冲竹竿子耳语了几句,竹竿子不住地点头。我像刚做完一场噩梦,不太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急忙用手去摸右肩,只觉得一股酸疼,并没摸到窟窿。看来桑老爷子妖化成老猿的确只是我的幻觉,而一切的元凶都是我手里这颗牛眼珠,只是不知道此珠到底什么来历。
  竹竿子按桑老爷子的意思把其余的宾客请出了大门。又回过头来,从怀中掏出一支枯萎的孤爪,用那支假手将地上的牛眼珠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放入盒中。起初我觉得孤爪十分恶心,怀疑是从老粽子身上取下来的断肢。后来再一琢磨,就想起在潘家园练摊的时候从大金牙那里听说的典故,这支形似枯骨的孤爪不是别的,正是一枚千年古玉。
  玉器历来为帝王权贵所爱,文人雅客也多自喻身如白玉,视它是纯洁廉明的象征。古墓中的陪葬品十陶九玉,而判断玉器的年代又成了一门专门学问,入土五百年,玉体发松受沁;千年则玉质似石膏;两千年形似枯骨;三千年烂如石灰;至于六千年的玉器,那都是上古神器,轻易不出于世。而竹竿子拿来取珠的孤爪就是一枚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玉,质地松烂,玉性未尽,轻易不能乱碰,稍有磕绊玉体就会剥落脱离。
  经过方才这一番波折,我明白这位桑老大定然不是寻常角色,先不说刚才那一伙登门鉴宝的凶神恶煞,单就那一支古玉孤爪,已经是有市无价的国宝级古董了。
  “你可知道这枚宝珠的来历?”这是桑老爷子第一次拿正眼看我,我也不敢在大行家前造次,不卑不亢地回答:“依晚辈所见,桑老先生所藏的这颗龙珠必然是大有来头,与市面上那些小打小闹的玻璃弹子不可同日而语。此珠生性极寒,又有碧光透体。我斗胆猜测,如果不是深海老鼋腹中所藏的护体真丹,就是从灵山大川的风水眼里凝固结聚而成。”
  我这一番话实际上都是大套话。听着顺耳,其实没有一句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挑错也无从挑起。不过要是老头子非说这颗珠子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蹦出来的,那我可实在没办法,只能是听天由命任他处置。
  桑老爷子似乎早就预料到我说不出个所以然,颇有成就地将木盒捧了起来,说道:“老夫看你倒也有些斤两,是个可以教化的小子。不似方才那些鼠目寸光的庸才。既然有缘,那就不妨告诉你此物的来历,也免得你心中再质疑老夫的手段。”
  我赶紧对着老头笑了笑,摆出一副谦卑好学的模样。细听之下心中不免一惊,原来此物来头甚大,其中的利害关系比我想象中更为复杂。
  桑老爷子一边品茗,一边回忆往事,故事先从《西阳杂记》中的一段轶闻说了起来。相传荆州有一座古寺,叫做陟屺寺。寺中有位高僧,法号那照。那照师父身负奇技,能够在夜色中看到百兽身上的灵光,一认一个准儿。光长而摇摆不定的,是鹿;光贴着地面,时闪时灭的是兔子;光低而不动的是老虎,如此等等。那照大师就给整座山的动物都上了记号,就像现在我们用的身份证一样好使。他一看那光就知道是什么动物又上寺里来偷粮食了。
  有一天夜里,那照师父失眠,大概是因为最近收成不好,晚饭只喝了一点稀饭,被肚里的馋虫扰醒了。路过弟子们休息的地方时,发现小秃驴们也没睡好,饿醒了不敢被师父发现,都蒙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呢。那照心头一酸,觉得自己当家的没当好,就寻思着,去后山找点果子给寺中老小充饥。古时候可不比现在,有枪有炮还有原子弹。想从山上百兽口里边抢食的,那没有点儿真本事就是自寻死路。不过那照师父有奇技傍身,又善于弯弓,并不将危险放在眼中。
  原本一切都挺顺利,那照摘了一筐水果,顺便捡了半箩柴火,刚想念一句阿弥陀佛,以示对佛祖的感谢,没想到,树林中飘来了三朵急行的绿光。那照仔细一看编号,坏了,该他倒霉正碰上百兽之王--虎大虫。大虫夜行,必是三只同往,夹在中间乃是山王首领,两旁的是护卫,这样才能显示其虎威。容不得多想,那照弯弓急射,一箭射死了为首的大虫。这在今天是捕杀野生动物犯法的勾当,该把老和尚拷进大牢,可在当时却是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百姓的大善事。山下百姓听说此事之后,陟屺寺的香火一下子旺盛起来,小和尚们也能吃饱饭了,那照方丈挺开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当日那一箭险些害了全村人的性命。
  自从除去了山王首领,陟屺山周围不断发生野兽伤人的怪事,不光是虎豹横行,原本温驯纯良的棉鹿野兔之辈也转了性,不食山间草露,偏偏跑下山来咬那些圈养的牲畜,连衙门里看门用的大黄狗也被山上的鸟雀活活啄死了。那照苦心念佛希望能得菩萨点化,一连十多天滴水未进,山上的野兽反倒越闹越凶,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骚扰周边的村落。那照一看这个局势,只得使出了最后一个法子:以命抵命。
  这天夜里,那照背着弟子们又上了陟屺山,就坐在当日大虫毙命的老树下边想要自决填命,只要能保住这一方百姓的生计,他觉得自己就是死得其所,值了。谁让自己当初手贱,把山神给射死了呢?
  后半夜,阴风大起。那照看见漫山遍野飘满了灵光,知道这是百兽要来为他们的大王报仇,索性褪去了身上袈裟,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摆在一旁,只求自己的污血不要脏了佛祖的宝衣。果不其然,不一会工夫,一只猛虎从林中蹿了出来,围在那照身边不住地吼叫跳跃。老和尚被吓得不轻,赶紧掏出佛珠大声念起了佛经。那头凶虎不知为何就是不取他性命,只是不停地冲他吼叫,徘徊左右不肯离去,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等到天色渐白时老虎非但没有上前取他性命,反倒消失不见了。老和尚十分有毅力,觉得这是上天在考验他,老虎越是不下口,他越是要坚持。这一等又是一夜,凶虎如期而至,却依旧没有伤他分毫。老和尚十分郁闷,舍身殉虎无奈虎不开口。就这样,一连三天,那照终于看出了一点蹊跷。
  经过那照的仔细观察,他发现此虎虽凶悍,却不伤人,而且每晚准时至准时往,活动范围也只在袈裟周围半尺左右,绝不多行半步。看它神色急躁,不住地以虎掌拍地,难道,这头猛虎不是来索命,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照壮起胆子试着站起来,他一动,猛虎似是受到了惊吓,围在他身边不停地跑跳,似乎想阻止他继续向前走动,吼叫也变得更加凄凉阴森。不过这都没用,那照知道它这是故作威风,想要把自己吓退。老虎越是凶悍,越说明它在害怕什么东西。那照掀起袈裟蹲下身去查看,只觉得一股凉意迎面扑来,地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索性挖掘起来,入地二尺深时,忽然看见一颗如牛眼大小的琥珀琉璃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原来,那只猛虎是当日被那照射死的山林首领化作的恶鬼,它死时头皮贴地,额间的“王”字入土,虎威全失。死后不甘心,所以化作恶鬼每晚纠缠,如今它见自己的虎威被掘,再也无法贪恋凡尘,一声长吼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照大师挖出来的那颗琥珀一样的珠子,就叫做“虎威”,是一件能够祛除百邪十分罕见的珍宝。
  平息了百兽之乱以后,这颗“虎威”自然成了陟屺寺的镇庙之宝。后来满人入关,天下成了辫子军的天下,地方换守的官员听说有这么一个宝贝,就给抢夺了过来,当做贡品献进了宫中。这颗虎威伴随大清朝皇室历经了兴衰,最后成了慈禧太后的陪葬品给带进了普陀谷定东陵里头。
  说到此处,桑老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早就凉透的茶盏,吩咐竹竿子说时候不早了让他去制备些茶果招呼客人。我一看时间,已经是午夜时分,瞎猫吃宵夜的点了,就起身想走。桑老爷子不依,老人家叨叨起来就没个完,非要我把故事听全乎了才肯放人。
  我想起自己的行李还在赵蛤蟆的小店里,就对桑老爷子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我也不是本地人,这趟来南京就是路过,早上的火车票,一会儿就该走了。我行李还在朋友家里寄着呢,再不取恐怕来不及了。要不这样,下回我打南京过的时候再亲自登门拜访……”
  “呵呵呵,你这小驴崽子想走……”桑老头拿手指在木桌上轻敲弹了几下,狡猾地一笑,“只怕没那么容易。”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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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死簿
  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在讹我,可这腿长在我自己身上,要去要留全凭我自己的意思,难道他还有什么办法将我强制拘留不成?老爷子见我不信,就命竹竿子拿了一本线装小册子出来,我正要瞧瞧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就接过来随手翻了那么几页。
  那本精致的线状小册子上记录了不少人名。我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出什么大名堂,正想要还回去,却被其中一页纸上的内容钩住了目光。
  原来那一页上赫然写着“胡八一”三个大字,而这三个字无论怎么看都是出自我的笔下,绝不是旁人仿造的。我回忆了很久,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这本小册上留过姓名。最离谱的是在我的姓名边儿上还标注了生辰八字,分毫不差。我迅速地向前翻了几页,发现有几个名字看上去好像在哪里见过,估计都是打洞掘沙的老同行,同在一条道上混,虽然不曾打过照面,却也混了个耳熟。
  难道桑老爷子开店是假,暗地里是在为政府办事,专门负责调查那些民间盗墓倒斗的非法勾当,是一位吃皇粮领皇命的离休老干部?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个跟头可就栽黑了,急忙又把小册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确定胖子和Shirley杨并没有和我一起“金榜提名”,心头的绳子这才松了一节。
  “怎么样,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全招。我愧对祖国多年来的教育,愧对部队领导对我的培养。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其他人是无辜的,他们全都是被我胁迫被我利用的。我才是罪魁祸首,万恶的法西斯独裁者。”
  这段独白我私底下已经练习过无数遍,刚入行的时候我和胖子各自准备了一份,这么多年一直没落下,时不时的会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拿出来练一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今天总算让我撞上了。也好,省得成天提心吊胆。待会儿老爷子要是刑讯逼供问起共犯的情况,我就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有本事他把我弄进奥斯维辛集中营,倒要看看谁的骨头硬。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叫我重新说了一遍,随即大笑:“你这个驴崽子,不错,不错,倒跟我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哈哈哈哈……”他笑到最后几乎直不起腰来。本来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竹竿子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了几下。一瞧这对老小的神情,我知道自己肯定是猜错了,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只好请他赐教。
  竹竿子像早就等着我发问,拿出进门时让我签字的宣纸往桌上一摆,然后供起手缩回桑老大身边,便不再多话。
  “这种纸,叫双飞翼。”桑老爷子指着两张纸上的签名说道,“是一门早已失传的手艺。”说完提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落了几个字。我立刻打开手中的线装名册,果然看到了一排陡然出现的“天下为公”,与桑老爷子写在宣纸上的墨宝一无二式。
  “双飞翼”固然神奇,我胡八一也不是被蒙大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留住?老头子似是读懂了我的心事,又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用黑线框出来的名字说:“你不妨看仔细,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我心想不就是名字吗?就算是洋文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它能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难不成这人姓王名八蛋?
  桑老爷子一再要求,我不便推托,只好反复揣摩,倒也瞧出一些细微的差别。这人叫“林聚水”,名字被黑线框得四四方方,小册子上除了生辰,还标注了他的死忌,这小子死的时候正值青壮年,比我还小了几岁。最特别的地方要数页脚上的图章,金底镂空的模子,图章上的内容看着有些别扭,一时间只觉得似曾相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再看下去,又陆续找到几个被框死的人名,年纪各不相同,却同样都有一颗金章敲在页脚。我虽猜不透图章刻文的含义,不过印在死人名字下面的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这桑老头太爱卖关子了,稀奇玩意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却又不肯透露其中关联。自打进了'一源斋'我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到现在连人家半个底都没摸着,再耗下去恐怕也是多说无益。我就把小册子搁回老人家面前,准备撤退。
  桑老爷子摩挲着那个小本,有条不紊地说:“这些人,和你一样都是能够从我”一源斋“里取走藏品的能人。不过,后来大多死于非命。”
  我一听就急了,《三项纪律八大注意》里讲明了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我坐了半天连水没都喝您半口,这帽子扣的忒大了点儿吧?
  “老爷子,您说笑了吧?我胡八一白手来空手归,您店里的宝贝,半件都没碰。这可是名誉问题,要不您搜我身得了,不带这样胡乱冤枉人的。”我边说边拉外衣拉链,桑老爷子止住我说:“你有所不知,我店中的规矩是'货挑人'。昨儿夜里在内堂,'虎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独独挑上了你,这就是你们的造化。这颗珠子现在已经是你的东西了,至于你要不要,拿不拿,那都是你的事情。不过打今儿个起,你名字下面就要敲上'霸王印',此物不得转让不得过继,只有等你撒手人寰那天,它才能有下一个主家。我们'一源斋'在全球一共有二十四家分店,今后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我们的客。”
  我一听这是家奉行强买强卖政策的霸王店,心头顿时燃起了一股无名火,面子里子都不要了,撕开了脸皮说亮话:“桑老先生,说句您不爱听的,这珠子再好我也不能要,外面有多少人等着我也不怕,我胡八一要走,除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谁也拦不住!”
  我与桑老头撕破了脸皮无非是想让他赶我走,没想到他却不生气,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小子,若是早几年叫老夫碰上,还有机会收来传个衣钵,只可惜我年事已高,有心无力。你想走我也不愿强留,只是命中该有的,你早晚还会回来便是。”
  我对他这番毫无根据的预言嗤之以鼻,象征性地一拱手,转身跨出了'一源斋'的大门。
  第七章 通缉犯
  出了“一源斋”的大门我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就决定吃点儿东西先垫一下肚子再去朝天宫找赵蛤蟆,沿着夫子庙外边儿转了一圈儿,好不容易寻了一处还没打烊的小店。我走进塑料帐篷,问老板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早饭的点已经过了,汤包馄饨都让赶早班的人给买光了。现在能吃的只有鸭血粉丝汤,不过他店里的粉丝也没剩下几根,要不给我凑合来碗鸭杂。我说那行吧,你给来一碗海的,多加点辣椒。老板从柜子里头拿出一瓶红彤彤的调料说:“南京人,只有辣油。要啊?”
  我说:“您爱加什么随意,我这饿了整宿,再不吃点儿东西一会儿饿晕了,您还得背我去医院,多麻烦。”
  热气腾腾的鸭杂一上桌,我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翻腾,还没动筷子,口水已经流出来了。老板看我实在是饿极了,又夹了一根油条给我:“早上太忙,没来得及吃。我一会儿收摊回家,老婆做好午饭等我了,这根油条你收着。”
  我赶忙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这油条老板一直在灶上热着,已经发软了,不过味道还是一样好。我就着鸭杂汤沾了油条恭维老板:“您家这汤头实在是好,难怪生意兴隆。”
  面老板摇摇头:“平时夫子庙沿街的小吃摊不下二十家,哪轮到我兴隆,主要是昨天夜里牌坊广场出了事故,早上他们没敢出摊。”
  “怎么,工商局的人临检来了?”
  “傻了吧?你听说过哪个机关单位的人夜里边儿爬起来上班的吗?”老板舔了舔嘴唇,凑到我桌边小声地说,“活闹鬼干架,死了好几个人。天不亮的时候,消防队开着大红卡车,冲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路面清洗干净了。”
  他怕我不信又补充道:“我可没骗你,我家就住夫子庙后边。昨天夜里两点多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活闹鬼,从孔庙门口一路砍到大广场。不光是西瓜刀,他们还有这个……”面老板在桌子底下比了一个“八”字。
  我一听那些人有手枪,本能地问道:“您没看错?真是这个?小混混打架好像用不上这玩意儿吧?”
  老板又回忆了一下,最后肯定是有枪的,因为他起初就是被枪声吵醒的,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有人在放鞭炮。“我看他们不是普通活闹鬼,其中有一个老头戴着貂皮帽子打得特别凶。说不定啊,他们都是特务。”面老板越说越兴奋,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我看他们就是特务。这些美帝国主义的走狗想要窃取我们南京军区的情报,昨天晚上只是一场小演习。哎呀呀,这位同志,我是不是应该去居委会汇报一下情况?”
  我隐约觉得此事和“一源斋”脱不了干系,正要多问他一些细节,却看见两个大盖帽朝这边走了过来,面老板立刻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别多话。我心想这事本来就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们就是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要低头喝汤,没想到其中一个扁脸圆身的大盖帽居然直接坐到我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请问,是胡八一同志吗?”
  我心说坏了,刚从黑店里出来,屁股还没坐热,政府已经找上门来了。不过,我也存了个侥幸心理,觉得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找我,不一定就是关于“一源斋”的话题。索性继续喝汤,等一碗鸭杂都落了肚,才抬头问他有什么事。这位人民警察的态度特别亲切,笑眯眯地说:“请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位叫赵大宝的同志,三十多岁中年男子,体型微胖,头上有疤。”
  我一听是找赵蛤蟆的,就回答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我朋友,昨天一起逛的夫子庙,不过后来走散了。”
  大盖帽点点头:“情况是这样的,赵大宝同志和你走散以后十分着急,在我们派出所登记了失踪人口。你现在是不是有空跟我们走一趟,把记录消掉?”
  这话一听就有问题,赵蛤蟆是看着我进“一源斋”的,他要是想找我,直接在门口蹲点就是了,何必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去?再说了,夫子庙这么大的地界,我额头上又没刻名字,前脚出了“一源斋”后脚就叫你们碰上,太不合理了。我怀疑这两人根本不是警察,甚至有点担心赵蛤蟆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可眼下没凭没据的,也不方便跟他们来硬的,只好顺口编了一个理由,说有急事,等下午再去他们派出所。
  两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其中一个还硬撑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八一同志还是跟我们走一趟的好,免得你那兄弟在里头想念。”说着从口袋里丢出一件黄铜的小挂件。我一看就知道赵蛤蟆出事了。这条护身符的来历,他在火车上跟我说了一路,当年他年纪小不懂事,去村头的死人河里涉水,差点儿就回不来了。被村里人救上来之后,发了一通高烧,头也烧烂了。最后还是他娘三跪九叩去观音庙给他求了一个铜符,才把水里的脏东西给压住了。这件观音符他随身携带,当初在火车上,我想借过来瞅两眼他都没答应,现在却落在两个陌生人手里,看来赵蛤蟆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妙。
  对方用赵蛤蟆的性命要挟,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我别无他法,唯有跟他们走一趟。两人将我带进一处偏僻的小巷,朝巷子里头响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辆红旗牌轿车缓缓地从角落里驶了出来。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示意我上车。我也不愿意跟他们多话,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还没坐稳呢,戴着鸭舌帽的司机忽然一个油门冲了出去,把那两个准备上车的大盖帽甩出了老远。我车门都没来得及带上,差点儿摔出去。再一看开车的司机,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屌!你还敢问,要不是你小子,老子至于被人大半夜抓去一顿毒打吗!”鸭舌帽揭开自己的帽子,指着黑糊糊的眼眶说,“妈的,那帮王八蛋,赵爷的眼睛差点儿让他们给废了。”
  我一看赵蛤蟆被人揍成了熊猫,心里挺过意不去,知道全是我给他惹下的祸头,赶紧掏出那块铜符安慰他。赵蛤蟆一看是自己的宝贝护身符,恨不得丢了方向盘两手来夺,我急忙给他套在脖子上,让他注意交通安全。
  “兄弟,你这趟可玩儿大了。早就跟你说过,那家店进不得。水太深,我们玩儿不起。”赵蛤蟆将车驶入一处无人的街道,对我说道,“说句老实话,我本来没准备救你,怕把自己也搭进去,全冲着我娘留下的这条链子才冲进去的。以后这金陵城恐怕是混不下去了,辛苦奋斗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真是背到家了。”
  原来那天赵蛤蟆认出了招牌上的霸王印,知道店家是古董行出了名的桑霸天,没敢多作停留就跑了。半路又觉得自己把兄弟丢进火坑是件不仗义的事儿,折回来想在门口蹲点守我出来,哪曾想刚到门口就被一队大盖帽架住了。一开始他也以为是公安临检,谁知道被他们越带越远,弄到了郊区的一处破仓库里头。
  赵蛤蟆知道问题严重了,也不敢反抗,对他们有问必答,连我在火车上去了几趟厕所都招了。那些人看他对答如流反而觉得其中有诈,说他不老实,又白白挨了一顿胖揍。我说你这是活该,谁让你轻易叛变革命,你千万要牢记血的教训,以后可不能随便出卖革命战友。
  赵蛤蟆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后来我装晕,天快亮的时候乘机逃了出来。我估计他们还得上夫子庙堵你,就过来碰碰运气。还真叫我给碰上了,当时就剩开车的小子一个人在巷子里守着,我就过去给了他一砖头,你猜怎么着?那小子居然没晕,还回过头来问我为什么砸他,他妈的,我立刻又给他补了一块,这才摆平了。”
  我知道他这两砖头下去,已经把那些人彻底得罪了。恐怕很难再在南京继续混下去,心里十分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蛤蟆叹了一口气,说:“咱们先别管以后的事了,总之这两天我们得躲起来,避一避风头才是。”
  “那你有藏身的地方没有?”
  “地方是有,不过……”他看着前面的路口,幽幽地说,“只怕你不敢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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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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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看见的出了实体书咯,画个坑来引各位,顺便骗点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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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dongdonghu 分享,辛苦了,+10分

这书有点虎头蛇尾
俺的签名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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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古平岗老宅
不知不觉赵蛤蟆开着车将我载到了一条僻静幽深的路边上,还说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十分危险,怕我不敢跟他一同躲进去。我笑了笑,人活着最怕一个死字,摸金校尉干的就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既然有胆子走上这条不归路,那生死早已经置之度外。你带我去的地方再恐怖,总也不至于睡满千年老粽子吧


“你第一次到南京,还不知道古平岗的厉害。”赵蛤蟆点了一支烟,“我们脚底下这块地,老南京都叫它骨平岗,骨头的骨。说这里古时候是一块丘岗,后来打仗,用死人骨头给填平的。开始我一直以为是老头老太太宣扬封建迷信瞎编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一九八零年年初政府搞城市扩建要在附近修一条马路出来,当时这附近很多居民都反对施工,拖家带口地在工地上闹事。我有一个远房老姨奶奶就住岗子头上,七十多岁的人了也跟着瞎起哄,我妈知道以后就让我来接她,把老太太弄我们家去住,免得她在外面有个闪失。”他指着路边的小牌子说,“我在施工现场转了好几圈,总算把老太太从人群里头找了出来。有几个斗志高昂的住户,举着高音喇叭跟施工人员瞎嚷嚷,说古平岗底下埋着老祖宗,不能随便打扰他们休息。工程队哪肯听这些老头老太的,总指挥一声令下,钻头机咣咣直响,没几下就打出一个洞来。”赵蛤蟆说着把车开上了山坡,“要不是当时亲眼所见,打死我我也不信。那个洞钻到一半的时候,机器再也打不进去半分,我远远地瞧见钻头已经开始冒白烟了,可就是打不下去。围观的群众一下子没了声,跟鬼迷了心窍一样,一个跟着一个跪下去磕头。我拖着老姨奶奶想走,结果老人家死死地抓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回头瞪我的那眼神别提有多瘆人了。总指挥刚弯下身去察探情况,洞口忽然传出一阵爆炸声,我当时吓得蒙过去了,只看见一股浓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顶着天地从洞口直往外冲。乖乖,那阵势跟到了阴曹地府似的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我被吓得够戗,丢下老太太就
跑了。后来听小道消息说,古平岗那块以前是填尸用的万人坑,地底下白骨森罗,都是些不能见天日的东西。有人说工程总指挥的尸体被找出来的时候,像给千斤顶压过一样碎得不成人形,有几个处理现场 的小战士当场就吐了……”

车越开越慢,最后停在一处单门独院的三层洋楼门口,赵蛤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最最邪门的要数我那老姨奶奶。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被我妈臭骂了一顿,说什么也要我连夜把人接回来,不能留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遭罪。我说老太太健康着呢,敢跟解放军战士对着干,您别瞎操心。结果被我妈给打出来了。我一看这形势,就硬着头皮又折回了古平岗。老太太以前给一对国际友人当过老妈子,这栋小洋楼就是那俩外国人留下的。政府几次想从老太太手里买过来,都被她用扫把轰走了。我后来在楼下敲了半天没人答理,生怕老太太是白天刺激受多了,昏过去了。立刻从阳台翻了进去,屋子里头黑黢黢的,连根蜡烛都找不到,我就纳了闷儿了,你说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怎么过的。没曾想才到她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呜呜的响声,跟小奶娃娃的哭叫似的。我贴着门犹豫了半天,又使劲儿叫了老姨奶奶几声,始终没人答理。倒是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整间屋子就剩下我一人的喘息声。我只好壮起胆子去推门,还没碰着门把手,那红木门就自己开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黑糊糊的一大团,从我脚下‘噌’地蹿了出去,吓得我屁滚尿流一口气冲进房里把门给反锁了。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老太太根本没在她那屋里歇着,上上下下的房间找了个遍,别说人了,鬼都没看见半只。当天晚上我们就报了案,可到今时今日连头发都没找到半根。”

我看着这片光秃秃的小山岗,知道赵蛤蟆说的地方就是眼前这栋废弃多年的小洋楼,我安慰他说:“既然我们被活人追得走投无路,那借死人的地方躲一躲,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再说了,万一你家老姨奶奶只是一时兴起,搭火车去北京看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他知道我在安慰他,硬挤出一个笑脸来:“自打那天以后,我都是绕着古平岗走的,没想到还有绕回来的一天。老胡,你先进去等着,我把车开出去,丢远点儿,免得暴露。”

我说:“你现在再开出去,更容易暴露,不如找个地方就近处理,如果附近找不到地方,把车留着也行。对方装备精良,我们留部车方便逃跑,也不失为一个计策。”

我们在附近溜达了一圈儿,决定把那辆汽车沉进古平岗后边的人工湖里。好在这附近人烟罕至,没费太大周折就把事情办妥了。最后我们俩一人拎着一袋玉米棒子准备躲进传说中建在万人骨平岗的老宅里去。

自从家里的老姨奶奶神秘失踪之后,赵蛤蟆再也没有踏进过古平岗半步。对那栋独自耸立在山岗上的小洋楼充满了恐惧。可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躲进去掩人耳目。

这栋三层小洋楼用的是青砖红瓦铜门石柱,典型的民初建筑。我沿着洋楼外围溜了一圈儿,顺带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发现此宅的位置起得非常不好,阳宅挨星与阴宅无疑,以山水兼得为佳,以受气之远为主,阴宅重水向,阳宅重门向。这栋宅子正立在山岗之顶,大门背水朝山,又有一条直路与宅门相冲,犯的是风水上的‘枪头煞’。住在这里的人,十有八九会有血光之灾。如果古平岗附近真如老一辈所说是一块万人坑。那这栋宅子就成了万人坑上独一碑,是极邪门的聚阴之地。

“老胡,你又瞎琢磨什么呢?快过来帮我一把,钥匙捅不开。”赵蛤蟆扛着口袋,一个劲儿地想把门拧开。我试了两把,果然纹丝不动。我低头去看那锁眼,发现里面早就锈透了,拔出钥匙来一看,上面沾了一层碎屑,估计再这么捅下去,周围的居民就该把我们当成流窜犯抓进派出所去了。

“别折腾了,还是按你当年的土法子,从阳台翻进去。”

赵蛤蟆点点头,我们顺着楼下一棵老槐攀进了二楼阳台,只见门窗紧锁,窗户上还挂着一条猩红的金丝绒窗帘,里边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我们没办法,只好砸了一块玻璃,把闩子从外面挑开了,这才 进到了屋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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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久未通风,我一落地就被满屋子的霉臭味熏得头昏脑涨,赶紧按原路返了回去。

我趴在阳台上咳嗽了老半天才把一口气喘匀了。赵蛤蟆不信,觉得我在逗他玩儿,“老胡,你真该进话剧团工作。没听说有人给旧房子里的灰呛死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这里头不止是霉灰,还有尸气。”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即使夹杂在浓烈的霉臭里头也不会弄错,老宅里头有尸体!

“你……你别吓唬我,好好的房子哪来的尸气!”赵蛤蟆抓抓头上的瘌痢,故作镇定道,“我看你一定是被熏傻了。我们把窗户都打开给屋子透透气再说。”

“不,你先去买一瓶醋,还有防风口罩,口罩越厚越好,最好是里边带石炭的。就算通过风,里面的气体还是对人体有毒,不能大意。我们手头没有装备,只能尽力而为。”

赵蛤蟆见我不像在逗他,立刻严肃起来:“屌,不是真有那东西吧?我说老胡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得了,没必要跟死人争地盘吧?常言道‘树动死,人挪活’。死人不能动,咱们还不能挪吗?”

我对古平岗老宅的风水始终有疑问,现在一栋阳宅里头又莫名奇妙地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尸气,这其中必然有大大的文章。就这么走了,我实在有些舍不得,可如果贸然闯入回头弄出什么纰漏,又没法向赵蛤蟆交代。进退维谷之间,赵蛤蟆忽然一把按住了我的头,小声说道:“有人!”

我光顾着思考老宅里头为什么会有一股尸气,压根儿没注意赵蛤蟆口中的“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被他这么一按头,才发觉自己刚才大意了。我问他那人在哪儿,只见赵蛤蟆嘴唇泛白,脸色发青。按在我脖子上的手不停地打战。我连叫了他几声,他才抬起头来,拿一张哭丧脸对着我说:“不……不好了,我……我刚看见姨奶奶了,她‘嗖’的一下从窗口飘过去,门都没开人就不见了。她穿墙跑过去了!”

我一听鸡皮疙瘩立马起了一身,赶忙问他:“你确定?屋子里边又没点灯,你确定是她?”

“不骗你,”赵蛤蟆抱着树干想往下爬,“我的亲娘哎,诈尸啊闹鬼了。我早说过古平岗不是太平地方,老胡我们快撤吧!天一黑再碰上鬼打墙,那时候再说什么可全晚了。”

我折了一根树枝,将厚重的红窗帘挑出一道缝出来,傍晚的光线不是很足,隐约能看出个大概。我们撬开的这个窗门是二楼的一间主卧室,因为长期没有人打理,已经生出了一层厚厚的老灰。屋里的家具摆设上面都盖着白布,地上铺的是木质的红漆地板。墙上好像挂了几幅油画,距离的关系看不太清楚画上的内容,我估计上面不外乎是军阀老爷的姨太太之类的人物,又或者可能是洋楼原先的主人,那对外国夫妇的画像。

赵蛤蟆看我要进去,死活不答应,抱着那棵老槐树就是不肯撒手,我只好抬脚把通往阳台的那一根老枝给拗断,绝了他的后路。赵蛤蟆一看下不去,差点儿跟我拼命。这小子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差,我只好讲了几段亲身经历,用事实告诉他: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你家老太太,就不许你看花眼了?就不许是猫啊狗的叼着花布帘子跑过去了?一个没有站在阳光底下接受过人民群众检验的人,你凭什么说她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姨奶奶?赵大宝同志,你敢对毛主席发誓,看见了你最亲的姨奶奶赵翠花同志吗?”

被我这么一问,赵蛤蟆自己也糊涂了。一跺脚,对我说道:“就算我们要进去,不是说有毒气吗?树枝都被你踹断了,上哪儿去买醋买口罩?”

我解释说刚才通气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有害气体基本排除,我们用衣服包着头进去,然后把楼上楼下的窗户都打开,一两个小时内就能换上新鲜空气,一点儿也不危险。赵蛤蟆将信将疑地说:“我怎么现在才发现,老胡你其实是挺不靠谱的一人。”



“老赵同志,凡事都讲两面性,毛主席也有犯错误的时候。来,为了向你证明我老胡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子弟兵,这一仗我打头阵,你只要负责后方安全。”说完,我掀开红得像血一样的窗帘再次跳了进去。这一次房间里面的空气质量明显好了许多,我告诉赵蛤蟆里面没有危险,带头把事先缠在头上的衣服取了下来,老式木地板被我们踩得嘎吱嘎吱地响。赵蛤蟆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啪嗒”一声,顶上大吊灯一下亮了起来,把原本阴森恐怖的房间照了个通亮。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一间极大的卧室,不下四五十个平方米。我在窗外所见,不过其中一二。“水晶吊灯还挺亮,你们老赵家的成分很可疑啊。”我本来是故意调侃他,没想到赵蛤蟆哆嗦着朝我挥手说:“老胡,这灯不是我开的。”

屋里除了我和赵蛤蟆,再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我被他这么一说,全身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赵蛤蟆半举着手臂,悬在半空更加坚定地对我说:“你看,我还没碰到它呢。”我一看,赵蛤蟆站的位置离开关还有小半米的距离,难道外国人的洋油灯已经进化到了隔空触碰的水平?我走过去,想试试开关是否已经老化。一抬脚,整个屋子忽然暗了下去。赵蛤蟆“啊”了一声,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喘着大气说:“不……不得了了老胡。刚才有一个冰凉的东西,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别慌,你刚才碰开关了吗?”

“想碰,没碰着。太紧张了。”

“那你在原地别动,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往赵蛤蟆那边靠过去,脚底下的木板一直嘎吱嘎吱微微作响,下脚再轻也不顶事,听得人心烦意乱。此时外边太阳已近西落,房间里被厚厚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赵蛤蟆先前已经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开灯,而我还在窗户边上,想弄清楚那几幅油画的内容。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就七八米的样子。可我在黑暗中向前连跨了好几步,却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房间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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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一定要镇定。日后要是被胖子知道我在阳宅里被人活活吓死,那可真是做鬼都不能安心的荒唐事。这样一想,果然冷静了下来,我凭着记忆又接连走了几步,总算在门边逮住了赵胖子,这小子被吓得够戗,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他靠在墙上全身缩成一团,显然是吓傻了。我一边摸开关一边对他说:“快别抖了,我估计是线路老化,没什么大毛病。”哪曾想,赵蛤蟆的声音一下从我脑袋后面蹿了出来,他问我:“老胡,你在和谁说话?”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差点儿把我惊得跳了起来,赶紧按下了开关,房间一片雪亮。赵蛤蟆正站在我身后,畏畏缩缩地说:“我刚才怎么看见你对着墙角说话,老胡,你可别吓我。”

我一看,自己根本不在卧室门口,而是贴着一张大木床站着。我对面只有一堵白刷刷的空墙,哪里还藏得下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我晃了晃脑袋,再三确定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可如果刚才的人影不是赵蛤蟆,那会是谁?难道说除了我们俩,还有其他人藏在老宅里?这个人又会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躲进一间早就被人遗弃的老宅里呢?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何在眨眼的工夫就从我眼皮子低下消失不见的?

我问赵蛤蟆:“这屋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或者是通往其他地方的密道?”

“这个当然没有,你当拍地道战啊?这么老的房子,要是下面再多几个坑洞,不早就塌下去了。”

我心有不甘又在主卧室里面搜索了一番,除了看懂了画像上写的“格林夫妇”之外一无所获。

“老胡,你就别折腾了。这个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楼上楼下好几十间屋子,还不算地下室。等你排查完天都亮了。”赵蛤蟆被屋子里的西洋摆设迷得心花怒发,早就忘记了之前闹鬼的事情。他拿起壁炉上一只木雕的小盒子,兴奋地说:“快看,古董盒子。”我看了一眼差点儿笑出声来:“亏你倒腾了 这么多年古玩,你见过哪个朝代的古董盒子上装的是十进制的密码锁。”赵蛤蟆低头一看,眉头皱得老高:“原来是个赝品,我说怎么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他又摇了摇那盒子问:“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我接过来掂了掂:“死心吧,最多是一盒糖纸。”他不信,硬把人家锁给撬了,打开一看,全是老照片。一共十来张的样子,大多是格林夫妇在美国老家的照片,相片上他们夫妻抱着一个奶娃娃,笑得十分甜蜜。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插满羽毛的金属脸谱,脸谱的额头上刻着三个光芒万丈的圆圈。赵蛤蟆兴冲冲地问我这个脸谱是不是外国古董,能换多少钱。我说老外的东西我也没怎么见过,看这样子好像是美国印第安人的东西。赵蛤蟆问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叫美国人,要叫印第安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胡乱编了一气:“印第安人就是美国人,是他们的一个少数民族分支。”赵蛤蟆点点头:“那这就是美国人的京剧脸谱,不,这个应该叫美剧脸谱。我去找找,兴许能找着几个现成的。”

说着又把木地板踩得嘎嘎直响,跑其他屋寻宝去了。我回到窗边想再看看格林夫妇的画像,这时一道强光从窗外直射进来,我心说不好,立刻冲到门口按掉了顶灯。不料赵蛤蟆忽然雄吼一声:“老胡,我们发达了,满屋子的美剧脸谱!”

我心想坏了,这下子我们暴露了。

我不敢打灯,几个箭步冲到隔壁。赵蛤蟆正抱着一堆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脸谱穷乐呵,我来不及跟他解释,先把屋里的灯给灭了。

“你这是干吗……”他刚一张嘴,一道强光从屋外打了进来,吓得他连滚带爬,如同一只落了开水的大蛤蟆逃到我身边来:“怎……怎么搞的?哪来的光?”

我说这不是屁话吗,人家找上门来了。我本来以为至少能熬过今天晚上,给我们留一个喘气的机会,没想到这帮人穷追不舍,连一顿晚饭的机会都不给。

外面的光柱在几扇窗户之间来回游走,我对赵蛤蟆说:“现在他们还没有确定我们的位置,你先去楼下找地方躲起来,我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冲上来,你再找机会逃跑。”

赵蛤蟆比了一个保重的手势,弓起腰摸出了房间。我就地一滚冲到窗台边上,掀起窗帘朝下面张望,想看清敌人的数量。这一看不要紧,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赶紧撒丫子往楼下冲。我肏,这帮王八蛋,外边一溜边停了三四辆空车,只留了一个人在打灯,剩下的人早就潜进宅子里来了。赵蛤蟆单枪匹马摸下去,估计心里头还在沾沾自喜,觉得可以给敌人来个出其不意,怎么也不会想到,敌人的大部队已经在楼下埋伏起来,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心中虚汗直下,难道离开部队太久,人真的老了?我赶紧打消了自己这个无聊的想法。生死关头,有时间感慨人生,还不如想想如何救赵蛤蟆来得实际。

我刚走到二楼走道,就听见楼下有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俯下头,贴在楼梯口往下看,发现七道八条人影正在一楼大厅里到处乱晃。带头的老头举着一只老式手枪,气急败坏地:“他奶奶的,看着他跑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不见了。你们这帮饭桶,给我搜。找不到活人,就把尸体给我拖出来!”

看样子赵蛤蟆并没有落入他们手中,我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如何在群狼合围的险境中突围出去。对方手里有军火,人数上也占了极大的优势,我们这边赤手空拳不说,赵蛤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决定先潜伏过去,来他个出其不意,缴了为首的那支枪,把他绑做人质,到时候不愁出不了老宅。我一边尽量压低脚下的动静,一边观察楼下的情况。那些人已经把一楼大部分屋子都翻了个底儿朝天,为首的老头变得很不耐烦,要带人冲上楼来。我藏在一楼和二楼的拐角之间,只等他前脚一上来,后脚就把他给废了。

我蹲在黑暗之中屏息凝神,不断地计算着出手的时间。只听见脚下的楼梯被撞得咣咣直响,那些人离我 越来越近。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给他们来一个恶虎扑食。脚下一凉,一颗又圆又亮的大光头从楼梯的缝隙间探了出来。我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赵蛤蟆会躲在这种地方,他一伸手将我拽了下去,这里的楼梯居然暗藏翻板机关,我只觉得头脚颠倒,整个人咕咚一下掉进了黑黢黢的暗道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落地的瞬间,我头顶的楼梯上响起了雷雨一般的脚步声,看来那帮人已经冲上二楼。黑暗中,我只听见赵蛤蟆大声喘气,不一会儿,一盏透着微光的煤油灯照着他那张大饼脸出现在我面前,赵蛤蟆额头上全是汗,端着油灯的手也不太利索。我也是惊魂未定,刚才他那颗大脑袋贸然从我脚下冒出来,我只当是见着大头鬼了呢!

“这都是我姨奶奶在天之灵保佑,”赵蛤蟆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我在楼下差点被他们逮住,本来想原路返回,结果在拐角的地方看见我姨奶奶穿着白衣服跟我招手,吓死我了。脚下一软,整个人摔了下来。开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后来一想,地府也得有光,要不然阎王爷怎么办公?摸了半天才发现这是楼梯下面的隔间,还有一个机关翻板。巴望了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赵蛤蟆一边念叨着亲姨奶奶你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一边问我:“老胡,你从哪儿招来这么些阎王爷,我就没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主。”

我说可能是“一源斋”里惹的麻烦,桑老头给我敲了一个什么终身保修章,反正这些人要的是财。赵蛤蟆说人家要钱,你就给人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以后再挣还不行吗?有命拿没命花的东西,你稀罕个什么劲。我说要怪就怪霸王条款,强买强卖。我有苦说不出,这次要是有命活着出去,必须先回趟“一源斋”,把桑老头的胡子拔光了才能解气。

“你说,这屋子里为什么会有密室?”赵蛤蟆拿煤油灯到处打量,我四处看了看,这间屋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密封管,每一个都有半人高,上面被老厚的蜘蛛网缠绕,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角落里摆着一张长长的办公桌,上面有一些化学药剂,我只看明白其中有一大瓶医用酒精,其他的洋文一概不懂。整个地下室看上去像是进行某种秘密研究的小实验室。赵蛤蟆一个劲儿地问这里是不是敌特的秘密基地。我没兴趣研究这些早就过去的历史,更关心是不是有通道,可以直接逃到外面去。

我们两人沿着墙缝摸索了一圈,最后终于被我在办公桌下面找到了一条用石板砌出来的通道,我回头招呼赵蛤蟆跑路,没想到这小子正踩在实验台上,想把隔间上的玻璃罐取下来。我说:“你知道里面什么东西啊,你就拿。万一泡的是那些蟑螂、老鼠之类的恶心玩意儿,你带出去当夜宵吃?”他一边傻笑一边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胜利果实,上了年头的东西,甭管是什么,等回头搁在店里……”他越说越得意,怀里的罐子一滑,整个人朝后倒了过来,我起身只顾着扶他,就听一声脆响,半人高的密封罐已经摔成了碎渣,一股腥臭无比的味道直往鼻子里边刺,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黏黏糊糊地贴在我脚边上。我举起煤油灯一看,发现那是一具用药剂浸泡过的尸体,它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猴子,不过并没有看见尾巴。赵蛤蟆抱着喉咙干呕起来,大叫:“孩子,这是个孩子。我在科技博物馆里看过照片,还没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模样。”

我心中一震,难道玻璃罐里装的都是未出生的婴孩?老外夫妇居然在自己家中做如此歹毒的收藏,难怪要把房子建在聚阴背阳的万人坑上,为的就是借当地百年不散的阴气把婴孩的怨气封住,是一种借力摧力的歹毒法子,极损阴德。看来他们后来把房子转赠给别人,绝没有安什么好心。

赵蛤蟆站在边上,拿手指着我脚下的尸体说:“我刚才,好像看见它动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只见尸体软烂如泥的身体正在一上一下有规律地起伏,像在呼吸一样。没听说粽子跟人一样会喘气的呀!何况它在药水里泡了这么久,筋骨早该融掉了。可不管怎么说,到底是瘆人的邪门东西,还是早点儿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我让赵蛤蟆先走,自己殿在后边,想从里面把石板带上,可一回头的工夫,地上那具泡水的尸体居然不见了。我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扣上石板要把通道堵上,却被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了个正着,我当时半个身子已经入到石道里,被它这么一抓,险些直接掉下去。那小东西趴在办公桌上,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两只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妈妈。我当时哭的心都有了,拼命想把它甩开,没想到这小东西力气极大,几乎要将我从石道里活活拖出去。几番挣扎之下,更多的密封罐被我们撞下来,一时间十几具尚未成型的小婴孩都欢快地向我爬了过来。

“老胡,你干吗呢!还不下来。”赵蛤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大叫:“快帮我一把,你儿子想拖我陪葬。”赵蛤蟆一看不好,一把抓住我的裤腰带拼了命地往下拽。我一只脚踩在洞口,一只脚悬在半空,两股力量僵持不下,我只觉得再这么弄下去,自己非给分尸了不可。就在这时,我们头顶上传起了几声巨响,大量的木屑灰尘掉了下来,弄得我满嘴的土渣子。抬头一看,原来是楼梯间的隔板被人生生砸出了一个窟窿。拿枪的老头狞笑着对我喊道:“臭小子,总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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