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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山》--秀西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全文完)--作者:湘西鬼王

本帖最后由 云雾飞舞 于 2013-10-4 09:22 编辑

卷首语

中国人多信风水之术,所以,风水先生也是国内较有特色的一种“职业”。

层次比较低的那些所谓的“风水先生”通常会靠有限的堪舆风水之术忽悠一些有钱人,赚取一定的利益。当然,其中也不乏冒牌的滥竽充数之辈妄自胡言,坑蒙拐骗,这是小人之举,为人所不齿。

而有真本事的风水先生往往行事低调,不以获取钱财为目的,因此也绝不轻易出手。都知道他们能寻龙点穴,岂不知,大千世界,气象万千,既有大福之地,也必有大凶之地,因此,既有龙穴,也必有鬼穴。所以,也就派生出了专门发觉鬼地的“观阴术士”。

古往今来,观阴术士始终行走于鬼府和人间的交汇处。他们试图与人鬼交流,并不纯粹为钱做这一行。其实,进了这一行,钱的诱惑力会小许多。比起风水先生来,观阴术士的技能更为繁复。他们除了用双眼,还得用双手,去创造世人罕知却早已存在的“古阵法”。

众所周知,所谓风水,其实是天地万物在某一局部的某种形态,掌握这种形态就可分辨出吉凶之地。观阴术士便利用这种形态创造了荼毒万世的风水阵法,将天然形成的各种鬼地形态融入到各种场所,甚至连房屋格局这样的小事一旦被观阴术士所利用,其危害程度都不可想象。随着观阴术士所掌握的“杀人风水”阵法越来越多,很多阵法格局甚至以山水画或棋局等形式流传承载而至今天。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山水画中所隐藏的杀机是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想到的。

不过,虽然阵法形态千变万化,可其理却一脉相通。首先,阵法必须脱胎于风水格局。其次观阴术士并非道士法师,所以布鬼局时绝不可使用法器等物,否则布局之人会惨遭横死。而最后一点才是关键,因为这套布局是人所为之,所以,无论多么凶险的鬼局都必须有“鬼帅之府”,也就是说,必须在鬼局中设立一个布局者可以站立的方寸之地,这是为了让布局者可以站在这个杀人局中而不会受到伤害的举措,哪怕是看着像多此一举的一个位置。可这也有个弊端,那就是“鬼帅之府”一旦让被害人所识破,那么整个杀人局便宣告流产。这种手法看似多余,其实却是观阴术士最阴毒的一个佐证。正因为杀人局中多了这一点,才使这贻害万世的一系列古阵法能够精益求进,甚至连很多观阴术士自己都死于鬼局之中。

所以,观阴术士的“布鬼局”又被称为“挂阴帅”。在一场惊天动地的鬼局中,“阴帅”才是最终决定胜负的因素。

观阴术士除了布鬼局,其实还有另一种特殊的本领。

大凡穷山恶水,多有不凡事物。除了神鬼之说,还有天生地养的深山巨物。比方说,亚马逊雨林三十五米长的巨型水蟒,还有形状似人的巨型蝙蝠。因为这些东西的生长栖息之地多有异状,所以学会“挂阴帅”不光可以杀人邀鬼,甚至对发现特殊地貌中的特殊生物也很有帮助。当然,这是用于正途者。而一些心怀鬼胎的观阴术士,看似无异,其实替人看的却多是大凶之地。深山龙脉,即可得,也可破。若是龙脉被破,存骨于其中,后世将永不得安宁。

下面就说一个“挂阴帅”的故事。

曾经有一临山而居的村落,族长死后,村民请了一位流浪的风水先生寻埋骨之地,终于寻到了吉穴下葬,可之后,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村民莫名其妙被连续杀死好几人,死状可怖。最后没有办法,请来茅山道士驱鬼。道士来后,先看族人建阴宅之所在,立刻便瞧出端倪。破坟之后,又向下挖了十几米,赫然,一个巨大的白骨坑显露,据考证,这里曾经是日军屠杀抗日军民的掩埋坑。可问题不仅于此,道士还发现,以白骨坑为中心,四周天地人和每个角点都种了一棵鬼柳。这是封鬼之术,必是熟悉古阵法之人所为。白骨坑上的阴宅正是破术之法,等于给了亡灵一个出去的门,所以怪事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解决办法是先拆了族长的阴宅,再给白骨坑中屈死的亡灵重新修坟,又破了邪恶的古阵法,最后是告慰被害的死者。经此之后,村子里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由此可见,“挂阴帅”其实是行使一种邪恶的风水格局,“挂阴帅”者是以自然界天然形成的凶险之地杀人于无形,相比较使用器物者,其法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

除了观阴术士,从有人类的那天起,各类密宗方术便层出不穷地被创造出来,它们绝大部分所表达的是人类对于幸福生活的向往。只是人分三六九等,巫术也有黑白之分。白巫术正大光明,祈福求吉,驱凶截灾。黑巫术,则是诅咒嫁祸的黑暗巫术。可就算是黑巫师,也有八种严禁修习使用的密宗之法,被称之为“八大禁术”,以其邪恶程度分为血咒、通幽、死灵、控灵、降头、毒蛊、鬼兽、夺魄。

八大禁术分属于“藏法密宗”“茅山术”“西方暗黑魔法”三大流派,其历史已不可考。这八门的修炼者被称为“阴门八鬼”,便是当今之世,修习者也不下千万之众。即使是黑巫师,都不想和这八类人扯上关系。这类人,为钱障目,为权损德,各自私心杂念,堪不破“荣华富贵”四字,到头来,无不是家徒四壁,财走人空。可大千世界,滚滚人潮,能参破抵御诱惑者,试问能有几人?

巫师技法,家传师授。黑巫师的家庭一旦有子嗣诞生,便会有族中的年最长者搜集蚕丝,亲自纺纱,做成婴儿围兜。等小孩满月后,做这块围兜的巫师便会将满是小孩口水的围兜放在一块槐木板上,置于家中背阴之所,七天为限。收回时,若围兜上有斑斑泪痕状水渍,则为“鬼泣”所致。“鬼闻之其味则哭”的婴儿实为阴童,黑巫师们便会如获至宝,从小打造阴童成才。而伴随他成长的必是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和最险恶的秘法,由此可见其命运之走向。

但是,并非所有受到“鬼泣”的孩子就都可以修炼禁术。只有当围兜上出现了斑斑红点,即相传的“大凶者鬼泣于血”的婴儿才是顶级禁术的修炼者。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抵御修炼时出现的最阴森可怕的环境,可以避免修习时最凶恶的邪法反噬,最重要的是,他们极恶的性格是天生而成,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泯灭人性,接触那些天怒人怨的阴邪之术而丝毫不会影响其修炼之决心。这样的孩子与其说是人,其实与鬼无异。

当然,不同的人,即使是用相同的巫术,所产生的结果也会不同。

我再说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相爱后有了孩子,两人地位男尊女卑,相爱之路崎岖曲折,但家世的差距并没有妨碍两人幸福地生活,可好景不长,女人不久后便患上恶疾,男人虽然想尽办法也没能阻止女人的死去。临死前,女人告诫男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的孩子。男人以为只是一次嘱托,虽然答应,却并没有多想,但男人对于女人实在痴情,之后的二十年中并未再娶,直到孩子长大成人。这孩子结合了夫妻俩所有的优点,高大英俊、聪慧过人,也非常孝顺他的父亲,大学毕业后也是事业有成。孩子结婚的那一天,已经衰老的男人请来了女方家里的亲人出席,这时候才最终得知,当年正是因为被下蛊,所以他才会爱上她,所以,直到死亡,女人都在担心一旦控力消除,男人会恨女人,甚至祸及两人的孩子,所以她并没有替男人解蛊,可是因为男人并没有抛弃孩子,始终和孩子生活在一起,所以毒蛊并没有发作,这也是女人叮嘱他不要离开孩子的原因。

当女方族人提出为他解蛊毒时,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被他拒绝了。男人告诉他们:“我已经喜欢了这个女人几十年,早就习惯了,这么大年纪了,又何必去改变呢。不管她以前用的是什么方法让我爱上她,我都要感激她,因为这种感觉真的非常美好,我并没有吃亏。”当这句包含着特殊意义的话从这位已经垂垂老矣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甚至连那些黑巫师们都被感动了。由此可见,那女人虽然是个黑巫师,使用了蛊毒这种禁术,但因为爱而使用,其结果也必然不同。

阳光虽然普照世界,但阳光下的阴影却始终存在着,并且永远不会消失。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那些真实存在的诡异邪恶的人类之法,究竟是什么人在使用?

2008年5月,正在某大型博物馆所属书画馆进行的“馆藏历代书画展”突然闭馆一天,对外宣称是内部装修,而真实原因却是因为其中展出的一件国宝级文物即某幅中国古代著名图卷被展柜上部的滴水淋湿,致使受损处裱纸开粘,受损部位正好在画幅核心部位的舟船上。这件受损的图卷正是博物馆收藏的唯一一件某著名画师的真迹,属于一级文物,极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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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画师作品留存于世的真迹极其稀少,博物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低级得简直不可思议的失误呢?真正的原因只有靠猜。

此图卷的采景之处取自于无量山脚下一处风景如画的区域,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可任何一个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古时的云南还是一片穷山恶水之处,民风尚未开化,除非脑子有毛病,否则,谁会跑到那种地方去采风?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云南省景东县西面无量山脚下那片存在于图卷中的地域便成了这个故事的开始,当然,小舟和小河都已不复存在。

一切的发生是从两个孩子身上开始——

当时,这两个八九岁的顽童正忙着在山脚下“刮蜂蜜”。一批野蜂不知道为什么,会将采来的蜜粉储存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的裂缝中。这棵梧桐树端端正正地生长在无量山脚下的入山之路上。不知多少年岁,黝黑的树杆又粗又大,表面的树皮龟裂成无数片,犹如鳞甲一般。靠西面的树干不知何故被连根劈掉,露出了一部分树体内部的结构——除了木头,还有一片很明显的空洞区域。

孩子们对于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对于那些堆积在树体裂缝中犹如猪油一般的花蜜,他们希望能挖回去当蜂蜜冲水喝。孩子们并不知道蜂蜜是有制作工艺的,绝不是挖出来就能吃,但他们仍旧非常高兴能够有这种发现。孩子们的高兴是不需要理由的,而且总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那种简单的乐趣中。可是,很快地,这两个孩子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在采集花蜜的过程中,他们似乎从巨大的树体内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为此,两个孩子将耳朵贴在了树干上。当时正是中午时分,种田劳作的大人们正在休息,偌大的山脚下,只有这两个孩子,寂静无声的环境里,这声音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来。

树干里传出的第一句话是:“真背,早知道就不该来。”

这句话很正常,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忽然从树干里传了出来,吓得两个孩子同时一个屁股蹲,全都坐在了地上。这两个手里攥着汤勺和花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见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出现在了树顶上边的那个破损的洞口上。

这是一个人,他的手正紧紧地握住树身,接着,脑袋露了出来,而两个孩子正好和他面对面,所以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那种惊恐至极的表情。不过,很快地,他的身子又朝树中坠下,但双手死死把住树身,并未放松。僵持了很久,他再一次露出脑袋,只不过,此时的他,脸扭曲得已经变了形,脸色青紫,满头大汗,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当他用尽力气张嘴挤出气若游丝的“救命”两个字后,突然如坐上了火箭,嘭的一声,笔直地朝上空而去。

树干就像是个炮膛,将他打出了老高,孩子们仰着头,看他飞上了半空。

这人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他出来了,只不过出来的是他的上半身而已,腰部以下已经完全留在了树干里,在洞口,甚至可以看到随风飘动的数块碎肉屑,他身下的鲜血凌空洒下,落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发出“刷刷”的声响。孩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半截人”由高处扑通一声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正前方。此刻已成血人的他居然还奋力地抬起脑袋,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努力地对着两个惊恐万状的孩子,那手势像极了“来,给叔叔抱抱”。

可很快,两个孩子同时发现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个只剩半截的人,而是梧桐树的树干裂缝中那颗巨大的土黄色的眼珠子,正贴在树身中,滴溜溜转着打量着他们。这下,孩子们终于缓过劲来,哭喊着朝家的方向跑去,而那个半截人发现自己“求援”失败后,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用双手努力地朝前爬去,身后则显现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忽然,他身子一紧,接着临空跃起,又飞回到了巨大的梧桐树洞中。而那块地面上,只剩下了鲜血和宽大的梧桐树叶。那颗贴在树干上的土黄色的眼珠子,也嗖地消失不见了。

我和我幼时的玩伴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两个孩子之中,其中一个就有我。

回到家,我除了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吵了父亲的午休,我妈还狠狠地打了我屁股几下。父亲并不是个喜欢动手的人,这一点和当时干庄稼活的壮劳力是有明显区别的。父亲对我,是属于既不溺爱又不放纵的那种。或许是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个人修养不同,所以对待孩子所表现出的态度也就不同。父亲将我拉到他身边,表情虽然很严肃,但并不凶恶,他很关切地问道:“小冰,告诉爸爸,你为什么哭成这样?是被小伙伴欺负了,还是摔跤了?”

那时,我虽然小,但也陆陆续续听过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他是下放知青,因为和我母亲这段“不应该发生的恋情”,最终没有回去,而我的爷爷奶奶也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伤透了心,所以,从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而比我大七岁的哥哥还“有幸”见了他们老两口一面。据我哥哥说,我的爷爷奶奶应该是高干,来去都有军车接送。因为我爷爷是个军官,一身军装非常神气,而每当说到这里,哥哥就满脸的羡慕神色。不过,这话他基本都是背地里告诉我的,我的父母从来没有说过关于爷爷奶奶一丝消息……

我记得自己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四肢冰凉。父亲显然是看出了我状态的异常,不过还没等我说话,我那个小伙伴的父母就怒气冲冲地在我家院门口喊开了:“我说冰儿他爹,你娃儿愣是带着我家桂子上哪里刻(去)疯了,我家娃娃回来就不懂人事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还有比我胆子更小的孩儿,我只是被吓哭,可他居然被吓晕了。这下,父亲表情更加严峻了,他冲母亲使了个眼色,让母亲去外面招呼对方家长。母亲虽然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但她对父亲一向言听计从,便出屋去招呼那两个不知内情却又愤怒不已的父母。而父亲则尽量让声音平静:“小冰,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不是你的错,但你必须将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否则,你的小伙伴可能会有大麻烦,你不希望他被警察叔叔抓走吧?”

父亲是北京人,他的普通话语音似乎含有镇静剂,我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小伙伴真“被警察叔叔抓走”,便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时我年纪尚幼,话肯定说不利索,但父亲也明白了一个大概。他听完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我搂紧在怀里,过了很久,才放开我,出了屋子。

因为受到惊吓,我的精神当时也有些恍惚,虽然没有大碍,但身体不舒服是肯定的。父亲和他们在屋外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隐隐约约地却记住了“秀西岭”这三个字。因为我们去玩的地方,地名就叫“秀西岭”。

下午,稀里糊涂地总是打瞌睡。母亲对我虽然不如父亲那样细腻,但总归是母子连心,看着我的样子,她难过地坐在我身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背脊,这能让我放松。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开,父亲走了进来。我虽然意识有些恍惚,但听力还算正常,就听父亲道:“上面的工作组人已经来了,不过,要让咱们家冰子去现场。”

“那绝对不成,娃儿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再回去,你要娃娃命呢?”母亲罕见地对父亲喊叫起来。

父亲则低着头一声不吭,等母亲大着嗓门吼完了,才道:“这是组织上的命令。”

“什么组织上的命令?他们咋不让庆贵家的娃儿去?就是看你外来户,好欺负。”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在这儿都快二十年了,什么外来户?庆贵家的孩子高烧不退,满嘴胡话,怎么去?”

“凭你咋说,我不同意咱家孩子去,那里是啥地方,死了两个人呢。”

两人正在争执,门被打开了。不用看,光凭动静,我就知道哥哥回来了。他比我大七岁,当时已经十六了,在村子里专门替人打井。父亲希望他能完成自己的学业,但哥哥对上学并不感兴趣,在抡了无数次的板子后,父亲最终放弃了对哥哥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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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让冰子去,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妈,你应该有这个觉悟。”

显然,父子俩的一致口径让母亲产生了被孤立的愤怒,她嗓门愈发大道:“我要啥觉悟,让自己娃儿太平过好日子,这就是我的觉悟,别和我……”

我有些发懵的脑子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清醒了过来,便坐起来说道:“你们别吵了,我去。”

我当时会有这种选择并不是因为我觉悟高,而是因为我对那个树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释怀。我虽然没有勇气独自回到那里,但跟着一群人去看热闹,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所以,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这下变成了三比一,母亲用手指狠狠戳了我脑门一下,起身出了屋子,父亲没有一句废话,只是对哥哥道:“照顾好弟弟。”说罢,也转身出了屋子。

在路上,哥哥一个劲地问我,听我说完发生的事情,他竟然拍手道:“太好了。”看着他满脸的兴奋,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后来才知道,其实我和他当时的想法是一样的,只不过哥哥比我想得更多一点,他不但想要看热闹,还想当英雄。

当我们进入秀西岭地界,首先看到的就是手持冲锋枪的士兵,这里已经被封锁了。我们都满脸羡慕地看着战士手中装着实弹的真枪,恨不能亲手上去摸摸,不过没等想法实践,就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将我们接进了戒严区,而我看见父亲和一些貌似知识分子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不过,大家和那棵沾满血迹的梧桐树都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当时的年份属于八十年代中后期,当地的民风还算淳朴,老百姓见到拿枪的,都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所以周围没有闲人。几个人轮流问了我一些问题,中间一位秃顶的中年男子便用非常沉稳的声音命令道:“先把树锯开。”于是,两名解放军用电锯将这棵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拢的梧桐树给锯开了。

随着嘎啦啦一阵响动,梧桐树应声而倒。树干中间有个大洞,这让树干看起来犹如一口木质的深井。此时,洞口隐约有一阵白色的雾气溢出,接着是一股恶臭味充满了周围的空气,熏得大家眉头直皱。其中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表情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树的内部已经被掏空,是如何生长的呢?”

的确,梧桐树的枝叶虽然茂密,可一棵树干被掏空的大树是如何吸取泥土中的养分的呢?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接着,更加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出现了,梧桐树的树根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后,梧桐树周围的泥土迅速裂开,嘭的一声,一颗巨大的蛇头从泥土中钻出。那对巨大的土黄色的眼珠子,此刻在我看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而它似乎是刚刚睡醒,先使劲地晃动了几下脑袋。这颗蛇头之大,甚至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天知道它的身子有多长。没有丝毫犹豫,我转身就跑,接着,就听见身后的枪响了。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转身望去,只见四名解放军战士围着那颗巨大的蛇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而忽然受到攻击的巨蛇还没等反应过来,脑袋便被打烂了。

由于事发突然,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时间,周围静得出奇。可仅仅过了半分钟不到,泥土中更剧烈的震动便开始了。我眼瞅着不远处的泥地迅速裂开,接着,裂缝朝我们相反的方向快速蔓延,随后是轰的一声,一条粗壮的令人无法相信的蛇身破土而出,连那棵残存的树根也被顶了出来,在泥地上翻滚着。此时,蛇体才完全暴露出来,或许是它的身子太长,直到脑袋被打烂,它神经的传输还没有在它的身体上传递完。

这条蟒蛇足有近十米的长度,黑色的鳞片上夹杂着古怪的暗红条纹,粗如人腿。挣扎过后,地上犹如被耕犁过,力量之大,简直不可思议。等它完全翻出了泥土,众人才发现,那棵梧桐树居然是生长于蛇身之上,只见无数根须牢牢地束缚在一段蛇体中,随着蛇体剧烈地扭动,树干撞击在土地上,发出“嘭嘭”的声音。

当这条巨蛇彻底死后,地上一个巨大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直径足有四五米,站在我目前的角度,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几个解放军确认巨蟒已经死透,慢慢靠近了洞口,那个秃顶中年人急忙问道:“有什么情况?”

观察了一会儿,一个战士道:“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但这个洞很深。”

排除了可能存在的危险,所有人都慢慢靠过去,连我也凑了上去。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寒气森森,沁人肌肤。很快,我和哥哥就被带出了洞口的范围,只见大人们商量了很久,还做了一个火把放入了洞内,没一会儿工夫,四个解放军战士腰系长绳,挨个被放入洞内。之后没多久,我父亲和那个知识分子也以此法进入了洞内。

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回家以后,五天过去了,他都没有丝毫音讯,母亲不止一次去村委要过人,打过、吵过、闹过,甚至都到了要上吊的份上,对方却始终没有给一个说法。第六天凌晨,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哥哥在我耳边小声道:“冰子,咱爸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明天他们就要用水泥把那个洞填了,我得去找爸爸。”

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在朦胧的月色中,只见哥哥的脸色有些吓人。他腰间别着一把镰刀,手上拿着一个没有点燃的火把,我有些不解地问道:“妈妈知道吗?”

“不能让妈知道,她是不会让我去的。冰子,万一我有什么好歹,这家里可就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了,得把家撑起来,懂吗?”当时还不懂人事的我没有阻拦哥哥,还点了点头。哥哥随即出了屋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可是,哥哥没机会找到父亲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邻居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当妈妈开了门,就见邻居惊慌失措地说道:“大姐,你儿子被抓了,听说是要枪毙。”

这下,我和我妈都魂飞天外。我就是再不懂事,也明白“枪毙”两个字的意义,于是坐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妈妈也不顾我还光着腚,慌里慌张地,抱着我就往外跑。当时我已经九岁,也不算轻了,她居然一路抱着我,跑到了秀西岭。好在是我的那位邻居以讹传讹,谎报了军情,哥哥并不是要被枪毙,没到那个份上,但确实是被抓了,此刻,正五花大绑地坐在一辆军车里。妈妈顿时就哭了,大声喊道:“军娃,你这是用刀剜我的心啊。”

哥哥看来精神还好,不过浑身脏得出奇,简直就像是从垃圾堆里刚刚出来的。相比起母亲的慌张来,哥哥反倒是比较镇定,一声不吭地望着我们。妈妈想要接近车子,却被几名解放军战士阻拦了。没有办法,她只能把我朝车子上一推,说道:“同志,你让我小儿子上去和他哥哥说句话吧,他还是个孩子。”

解放军战士看了我一眼,让开了路。我知道,这是母亲要我和哥哥道别呢,于是上了车子。正要说话,哥哥却身子一探,凑到我的耳朵边,用极低的声音悄声说道:“我下去过了。那里面的事情,不可想象。你记住哥哥的话,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下去一趟。”接着,不等我说话,他又坐回原位,大声说:“你回去吧,我要走了。跟妈说一声,别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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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泪水中,在我期盼着解放军忽然改变决定放出我哥哥的幻想中,那辆押解着哥哥的军车绝尘而去。

所有事情爆发得都非常突然,结束的也没头没尾。没有人为我父亲的失踪给个说法,也没有人说明我哥哥为什么被抓。不过,后来,村委还是安排我们母子去见了哥哥一面,或许是为了安慰母亲近乎崩溃的精神吧。

记得哥哥被羁押的那个地方是在景东,曾经是抗日战争时期关押日军战俘的战时监狱,具体的名称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会见室是正方形的,两张长桌搭在一起,我们面对面坐着。

这次见面的五年之后,这座监狱便被拆除了。

那一次见面,距离哥哥被抓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只见哥哥又黑又壮,比在家时的个头长高不少。这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我的想象中,哥哥既然被抓了,肯定会被天天拖上“公堂”打板子。可看样子,他似乎没受什么委屈,精神也特别好,尤其是当听到我妈打算带着我“拦车喊冤”时,我哥哥义正词严地驳斥了妈妈,说爸爸和他都是为了理想而奉献,让妈妈别扯他的后腿,说得妈妈不知所以。

与哥哥的这次见面,让母亲看到了哥哥没有受到丝毫委屈,那彪壮的体格似乎说明了一切,这让她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于是放弃了“拦车喊冤”的打算。而这次和哥哥的见面,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监狱里见到他。之后,无论我们怎么申请,都没有得到批准。不过哥哥总是有信件寄给母亲,里面说的都是他生活方面的一些细节,还寄过几张照片。我们就是依靠这些信息,了解着哥哥成长的点点滴滴。之后再见到哥哥,已是十年后。

不过,哥哥让我下到洞里的嘱托肯定是无法完成了。首先我当时的胆子小,其次是第二天就有工程队进驻秀西岭填平了洞口。父亲进洞没有出来,我妈妈开始还妄图阻止施工,不过被村委的人软禁在了大队的办公室里,反倒是我有机会去了现场,领着我去的人是村长,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好人,一说话就结巴。

那天,我看到施工队开车运来了一根根圆柱形的水泥柱子,他们将这些和洞口差不多粗的水泥柱一根根地放入洞内,直到和洞口齐平,然后朝里灌注泥浆。后来我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洞内面积过大,所以只能采用封洞口的做法。洞口注满泥浆后,工程队又在秀西岭这座不可思议的山地旁修建了一条直通无量山的水泥石桥,其中最粗壮的一个桥墩正是钉在了这个洞口上。可这座石桥并不是给人提供进山的方便,因为工程结束以后,政府又在当地修建了一片铁丝网,将秀西岭彻底与外界隔离,并且在这里设置了岗哨。这所有的一切做法,都让我们这个不大的村子里谣言四起,不久,几个造谣生事的人便被抓捕了,可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更加激起了民众的恐慌。很快,一股搬离村落的风潮开始悄然蔓延,只要稍有路子的人,都离开了这座曾经风景如画的小山村。

我也随着妈妈离开了秀西村,坐了将近一个礼拜的火车和汽车。下车之后,我就见到了一脸严肃的爷爷和脸色阴沉的奶奶。面对着他们的儿媳妇和亲孙子,两位老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亲近,只有爷爷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来了?”

“来了。”犹豫了一会儿,妈妈又怯生生地叫道:“爸,妈。”

奶奶没有理她,眼睛都在我身上打转,也不知道是讨厌我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爷爷点点头,说道:“走吧。”

两个人总共三句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妈妈的表情很不自然,我也觉得十分别扭。

火车站外,我们直接上了一辆军车,身着军装的驾驶员对我们很是客气地打着招呼。爷爷奶奶上了后座,母亲很识相地上了副驾驶。我正要跟着妈妈坐进副驾驶,奶奶却道:“那么小的地方坐不下两个人,你和爷爷奶奶坐。”我于是很顺从地去了后座。

爷爷的腰杆挺得笔直,上车后,一声不吭地望向车外。

奶奶却握住我的手说:“你叫何冰吗?今年几岁了?”妈妈听后,身子一震,回头看了奶奶一眼,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那时并不太懂大人间的那种复杂的感情纠葛,所以根本不了解母亲泪水的含义,只是乖乖地回答奶奶,点头说道:“是的。”

奶奶终于笑了,一瞬间,慈祥的神态显露无遗。对于我,奶奶终于摒弃了冷漠的伪装,不过爷爷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和我们母子说一句话。

爷爷他们住在部队大院里。他的级别很高,所以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整体用红砖建盖,方方正正的,还有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那是一片高级军官的居住区,共有十二座这样的小楼。车子进了部队大院,很多人都和爷爷打着招呼,有年纪大的人,也有年轻人,他们都恭喜爷爷“找回了自己的孙子”,而爷爷则一如既往地严肃,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机械地和打招呼的人挥挥手。

爷爷家的小院坐落在整个部队大院的深处。下了车,保姆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爷爷下车后,径直进了小楼,奶奶则冷冷对我妈说道:“你先进去休息一会儿,屋子已经准备好了。我带小冰去买些东西。”说罢,不等妈妈答复,就拉着我,朝军区大院外走去。

路过一个篮球场时,见到六七个身着军装但没有肩章的半大孩子在打篮球。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运动项目,于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直到走出很远。

奶奶带着我走进了生平中第一次见到的百货商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些精美的物品看得我目瞪口呆,我被这些东西深深地吸引着。奶奶也不含糊,在我的狮子大开口下,她买了一大堆的果脯和点心,又替我买了两件的确良衬衫,还有一条蓝色的劳动布裤子和一顶帆布的鸭舌帽。回去后,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母亲拘束地坐在饭桌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奶奶一边带着我坐在了饭桌旁,挨着她坐下,一边面无表情地对我妈说道:“咱们家没有小媳妇,该吃饭就上桌子,只要把手洗干净就成。”就因为奶奶这句话,我妈从此养成了饭前洗手的好习惯,并且保持了几十年。

饭桌前,大家沉默不语地吃着饭,忽然,爷爷问道:“这孩子还没上学吗?”

母亲立刻放下饭碗,囫囵地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急忙应道:“他爸本来打算让他今年上学的。”之后,再没人说话。

到了当年九月,我忽然被告知要上学了。奶奶拿出了早就买好的双肩带书包,亲自送我去了位于军区大院旁的一所小学。我虽然虚岁是九岁,但因为月份小,实际年龄也就是七岁多,和同年级的孩子相比,大不了多少。而我母亲也因为爷爷的关系,弄到了农转非的户口,接着又被调入了当地的民政单位上班。总之,我们彻底融入了城市生活。

三年后,我成了军区大院里那个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而到了九十年代初期,随着我们军区那批孩子的茁壮成长,一件无法意料到的事情降临到了我的头上,令我猝不及防。

对于那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在1992年夏季的一个酷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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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尸人”

因为正在放暑假,打篮球成了我们这些大院子弟最好的选择。

篮球场上,我们下身穿着军裤,脚蹬绿帆布胶鞋,一个个光着膀子,在烈日的曝晒下,也不怕中暑。正当我闪出空当准备投篮时,响起了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接着,黑伢子扯着嗓门吼道:“老豆腐被人欺负了,三中那帮人打了他,说要拔旗。”

黑伢子和老豆腐都是住在那片小楼里的军人后代。我们这拨人,由于家庭环境相当,又上同一所中学,自然而然就抱成了一团。因为有出身的优越感,我们当时非常排外,总觉得那些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甚或那些小商小贩的孩子根本不配和我们说话,所以和同学们相处得都不算很好,现在想起来很是幼稚。那时正值十四五岁的年纪,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已经开始分泌,很容易为各种事情发生争斗。因为我们人多,又比较抱团,一旦出事,大院里又是最好的避风港,所以,在外面打架斗殴就成了家常便饭。有一阵子,我们这帮人整天在跟各式各样的人发生争斗,从校内到校外,似乎是乐此不疲。当然,我们的父母长辈,很少知道我们在大院外的情况。

老豆腐被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因为他性格好,容易被欺负,而是他特别喜欢“搞对象”。他眼界高,找的女孩大多漂亮,而且同时不止搞一个。漂亮女孩是最容易引发男人间的群体打架事件的,尤其是我们这群半大小子。听到老豆腐又被打的消息,大家都不以为然,早就习以为常了。可自己兄弟被欺负,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扔下篮球,聚在了一起。

“谁干的?”问这句话的人叫常俊,他爷爷是某集团军的总参谋长,算是我们这群人中家长级别最高的,他是我们这帮人的头头,当然,论年纪、体格、手黑程度,他也确实具备这个实力。

“三中的虾子。老豆腐被打得变了色。”黑伢子说这话的意思是老豆腐被打成了熊猫眼,虽然受伤不重,但是极折面子。

“妈的,虾子敢打咱们的人,狗日的,人在哪儿?咱们揍了他。”常俊恶狠狠地吼道。

“老豆腐说,他带着十几个人在花坛公园和丽丽照相玩呢,咱们现在就去?”

丽丽就是老豆腐最新的女朋友。我们在外面打架,百分六十以上的场次是因为老豆腐。常俊一挥手道:“回去拿自行车。”

那阵子特别流行山地车,我们基本人手一辆,一买回来,就拆了挡泥板,弄成了赛车的样式,骑车带人时,被带的人全得坐在前面的大梁上。为了打架方便,我们都把双肩背书包改成了绿帆布的单肩挎,装块砖头就能抡人,也有用袜子包几包电池塞进去抡电池的。

我们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花坛公园出发了。一路上,大家商量了无数的对敌方法,不过,翻墙进了公园后,迎面就撞上了三中的那帮人,什么“迂回”、“埋伏”、“冲击”,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常俊一嗓子:“打!”我们抡起单肩挎就朝那十几个人砸去,瞬间,哭爹叫娘声一片,周围谈恋爱的、遛弯儿的一瞧这阵势,立刻吓得四散逃开。

很显然,对方只是来游玩的,手上啥武器都没有,于是纷纷奔逃。我们岂能轻饶这些“犯我之敌”,也撒开丫子追逐各自的目标。当时,我对付的是一个看着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的小胖子。那小子的脑袋挨了我两下,已经出血了,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很快就跑进了花坛公园最著名的风景区——紫竹林。

花坛公园的这片紫竹林非常茂盛,占地面积极广。林子里有一片假山区,假山前还有六个造型逼真的元谋人石雕像。不过,这是个很失败的人造景观。紫竹林茂密,日光本就很难照进来,即便是阳光最强烈的夏天,林子里都是昏天黑地,而这些表情狰狞的元谋人,在昏暗的林子深处,给人感觉就是形似鬼魅。

小胖子慌不择路地跑进了紫竹林,我也追了进去。当我追赶到假山景区时,却看不见他的人影了,但我知道,这小子肯定躲在假山的某个洞里,或是某块石头的后面,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搜寻起来。我先将南面整个一片石林分毫不差地搜索了一遍,没见他,可以肯定,他跑到了背面。我正打算绕过去,忽然,在最后一块石头的石头凹陷处,我发现了紧紧缩在那里的他。只见他双目紧闭,双手紧紧握着一把泥土,浑身瑟瑟发抖,似乎紧张到了极点。

看他这副样子,我不由得心软了,正要说话,小胖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我连连做出噤声的手势。什么事能把他吓成这样?别是这小子想使阴招吧?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看他样子,不像假装,我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见他又用手朝假山的背面指了指,我顿时明白过来,知道那里肯定有事。

一时间,我有些犹豫。小胖子则蹑手蹑脚地起来,沿着假山爬了上去。到了半山腰,他透过两块石头的缝隙处望了望,然后冲我招手,他的表情似乎惊慌到了极点。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知道,这种表情是不可能假装出来的,心里不由得一紧,也跟着爬了上去。假山能有多高,我两步就到了小胖子的身边。他给我挪了个地方,透过缝隙,我赫然看见一个人正在刨坑,而他身边,则躺着一具尸体……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发生了谋杀案,凶手居然胆大包天,敢在公园里杀人后就地掩埋!紫竹林里虽然人不多,但总还是会有个把人来吧,比方说我和这个小胖子,由此可见,凶手胆子有多肥。相比较,我在情绪上要镇定许多,毕竟见识过大场面。我知道,面对这样一个狗胆包天的杀人犯,最好的办法就是撤离现场,以防被他发现之后杀人灭口,于是,我拍了胖子的肩膀,示意他跟着我,先离开这里。

当我们俩蹑手蹑脚地离开竹林区,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汗如雨下,混合着血水,淌得满脸都是,身体也颤抖个不停,我连拉了几次都没把他拉起来。因为共同经历了这件事,我们相互之间的敌意早已荡然无存,我脱下身上的背心替他将脑袋上的血水擦干净,还好,只是被砸了一个口子,虽然流血比较多,但没有大碍。做完这一切,我摸出一包“渡江”,递了一根给他,俩人坐在竹林口抽了起来。过了很久,小胖子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咱们得赶紧报告公安局。”

看着伤口不断渗出鲜血的小胖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说道:“城北军区的何冰。下手重了,哥们儿,别怪我。”说罢,我伸出右手。

“三中贾小兵,我他妈都是被虾子害的,早知道,下午就不该来。”

贾小兵的手依然在颤抖。显然,我镇定的神态刺激了他,这哥们儿虽然心里很怕,但竭力想装作不怕,可四肢并不受他控制。

林子外人流不断,渐渐缓解了我们的紧张心情。

突然,正抽着烟的贾小兵猛地一个激灵,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烟头在我的裤子上烧出了一个大洞。我正要发怒,却见他用手悄悄地戳了我一下,随后用鼻子朝前点了点。我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心脏也立刻狂跳起来。

就在我们正前方二十米左右,一个身材消瘦、头发蓬乱的年轻人走了过去,他三十多岁,表情有些鬼祟。他,正是刚刚在紫竹林里埋尸体的那个人。显然,他是从北面绕过来的,而我们还没有离开。短时间内,三个人第二次碰面,我尽量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慌乱,说道:“咱们跟过去,把他落脚的地方弄清楚。”

我是带着商量的语气和贾小兵说这句话的,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敢去,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看来还是再和我较劲,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同伴,壮胆总是好事。我们起身,迈着已经有些绵软的双腿,极度紧张地跟着那个杀人犯。我双手紧紧攥着军挎包里的砖头,手心里满是汗,此刻,我们的精神高度紧张,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引起我们最激烈的反应。不过,这种追踪行动很快就告一段落,因为杀人犯根本就没出公园,而是走到了一栋小平房前,拉开门,走了进去。我们远远望去,只见门口左上方挂着一个门标——公园绿化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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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出乎了我们的预料,没想到凶手居然会是公园内部的工作人员。这小子胆子不是一般大,而是特别的大。

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连奔带跑地出了公园。我甚至连自己的赛车都没取,直接去了距离花坛公园不远的和平路派出所。也不知道该找谁,见一个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我便冲了进去,问道:“请问,报案找谁?”

“报案?你发现了什么?”一个年轻的警员抬起了脑袋,问我道。

“杀人,我看见有人杀人了。”我扯着嗓门,有些失态地喊道。

“去去去,小屁孩子,知道乱报案的下场吗?”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员皱着眉头,呵斥我们。

这里必须交代一下,九十年代初期,为了普及报案的方式方法,电视里甚至还做过广告。可自那以后,有一段时间里,出现了虚假报警满天飞的情况,所以警察会这么说,与不负责任无关。尤其是我们这般年纪的孩子,特别喜欢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再加上贾小兵那一脑袋的血印,所以,我们俩怎么看都不像是举报犯罪人的那类学生。

“真杀人了!尸体就埋在花坛公园的紫竹林里,杀人犯是花坛公园的工作人员,我们亲眼看见的。”贾小兵毫不迟疑地说道。

看我们说得有板有眼,警察们犹豫了。冲到派出所里拿警察开涮的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想到这里,年轻点儿的警察说道:“王哥,要不然,咱们去看看,反正地点也不远,万一真有情况呢?”

刚刚呵斥过我们的警员想了想,对我们说道:“你们跟着一起去。要是暑假里闲得无聊,穷逗我们开心,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发誓,绝对没有瞎说。”贾小兵的表情就差赌咒发誓了。

派出所出动了四名警察,这基本上算是当时警局里的所有可作战人员。他们带着警棍,跟在我们两人后面,很快便到了公园。来到那间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办公室,我们的心顿时又紧了起来。透过窗户,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个杀人犯此刻正悠闲地跷着二郎腿,边喝着茶,边翻阅着报纸。贾小兵立刻手一指,喊道:“就是他。”

几名警察也不犹豫,迅速冲进了屋子。那人表情一时有些发懵,随后起身问道:“你们有事情吗?”

年轻的警察问贾小兵道:“是他吗?”

“就是他。”贾小兵有些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但声音低了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们握住了腰间的警棍,警惕地问道。

“不是……同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没干坏事。”年轻人似乎对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非常奇怪。

“干没干坏事可不是你说了能算的,先回答我,叫什么名字?”

看着警察们严肃的表情,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儿,盯着我们俩看了好几眼,让我心里一阵阵发毛。他似乎有些恍然大悟,下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我叫黄子文。”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知道。”

他如此干脆,反而让几位警察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那位王姓警察说道:“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带我们去现场吧。警告你,别想逃跑。”

“你们放心。到了现场后,大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到他这么有把握的样子,我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难道他已经把尸体转移了?贾小兵却依旧很是非常执著,从他的表情看,虽然很怕,但有一种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正义感支撑着,于是就有了紧跟在凶手身后的这种胆气十足的缺心眼的做法。终于,警察们忍无可忍,其中一个将他使劲拖到了自己身后,用手指了指我所处的位置,让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在那里。

我们一行人很快进了紫竹林。

黄子文走得不紧不慢,终于到了他埋死人的地方。地上还有被翻过的痕迹,看样子,他应该还没有转移尸体,连铲子都放在原地没动。

黄子文二话不说,拿起铲子就开始挖。很快,一具身着寿衣但颜色造型像极了真人的木偶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这下,轮到我们俩目瞪口呆了,贾小兵瞬间又是一脑门子的汗,万幸的是,几个警察看着我们的目光并不严厉,只是带有一点无奈的嘲笑,这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既觉得我们幼稚可笑,却又觉得嘲笑我们的正义感似乎不太合适,因此显得特别的无奈。只有那个年轻的警察,皱着眉头,盯着土坑里的那具像极了人的木偶,一声不吭。黄子文则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虽然是对警察说话,却满脸嘲弄之色地盯着我们俩说道:“警察同志,真不是我偷懒,但公园里忽然出现了这么个东西,给人看见总归不太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它埋了,可能这两个孩子以为我埋的是尸体。当然,他们的初衷是好的,我也能够理解,给你们添麻烦是我的不对,一定接受批评教育。”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黄子文说话时的表情有些狡黠,可警察不会以表情定罪,更不会因为一个木偶定罪。我和贾小兵灰头土脸地呆立当场。

这时,姓王的警察对黄子文说道:“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根据报案者提供的资料过来察看情况,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理解,我当然理解了,人民警察不就是保一方人民平安的?只要有线索,你们当然要来调查了。这事儿谁都不怪,就怪我一人,您几位要是处理我,我绝对没话说。”

显然,黄子文的好态度给几位警察同志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王警官甚至有些歉疚地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感谢你对我们的支持和理解,那就不打搅你的工作了。不过,这个东西最好别当垃圾随便处理,我建议还是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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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子文一连串的应承下,我们离开了现场。临走之前,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黄子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那表情分明有些诡异阴森。这副表情,无论怎么回味,都肯定不是一个好人该有的样子。当然,我们不可能凭表情再去告他一状,警察都不管了,我们还有什么话说。

“你们的态度值得表扬,但处理问题的方式非常草率。一具木偶硬是看成了一具尸体,如果别人要是和你们较真,你们真会有麻烦。这个年纪,做事不该太毛躁,我问你们,他挖坑时,你们有没有注意那具所谓的尸体上有没有血迹?连这个最基本的状况都没注意到就跑来报警,要不是看你们是半大孩子,今天非处理你们不可。”王警官声色俱厉地训斥我们道。

我们俩低着脑袋,没一个敢说话。“以后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别整那些没用的,你们管不着社会上的事情。”这时候,王警官的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随后,突然问:“你脑袋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我闻听此言,惊了一下,要是贾小兵说出斗殴的事情,今天我可要在警察局里等大人来接了。一想到整天板着脸的爷爷,我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左手则下意识地摸到了书包里的砖头,后悔不该带着它进派出所,这可是人赃俱在啊。余光里,我看见贾小兵也朝我看了一眼,顿时心里更加慌乱。

“在林子里看见那个情况,吓狠了,往外跑时,撞在了竹子上,被划开了口子。”

没看出来,贾小兵这小子还真讲义气。还没等我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王警官却哼了一声:“你们当我是傻子?你,那小子,我说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他居然看出了破绽,这让我顿时手足无措。千钧一发之际,我脑子里灵光一现:“警察叔叔,我确实带了块砖头在身上,不过是防身用的。我以为对方是杀人凶手,所以要防身。”

很明显,警察同志知道这是一句瞎话,但贾小兵没有出卖我,他当然也就无法定我的罪,只是没收了我的防身利器,将我们赶出了派出所。

我将书包套在脑袋上,又摸出香烟,递了一支给他:“谢谢你了。”

“没事。能遇见,都是缘分。”贾小兵的这句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于是,我们两个半大的孩子抽着烟,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乱逛着瞎聊天,都有种相见恨晚的认同感。

“干脆,你把你的同学叫来,我摆一桌。大家不打不相识嘛。”我道。

“成,我回去和虾子说一声。其实他和丽丽也成不了,那姑娘性格不好,根本就不止他们两个男朋友。”

我们还故作老成的学大人那样握了握手,这才分别。到了取车的地方,才发现他们都在等我。“你上哪去了?我们等你好长时间。”常俊叼着烟,眯着眼问道。

我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常俊指着我道:“我操,你娃想当英雄想疯了吧?这种闲事都管?”

面对着他们的讥讽嘲笑,我无话可说,觉得有些灰头土脸。回去后没两天,对方放话,要和我们了结恩怨,他们找了社会上的一些人来助阵,指明说要弄死老豆腐和常俊。我惦记着贾小兵说过的话,想和谈,不过常俊根本不打算妥协,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把军刺和三棱刮刀。这一回,最次的武器都是片刀了。我估计,不出几条人命,这事儿没个完。不过,架还没打,就被镇压了,因为老豆腐怕了,将这次斗殴计划全盘泄露给了搞情报工作的父亲。很快,本市公安局刑警队雷厉风行地将几个存在于传闻里的社会人给抓捕了,结果一查,还查出了人命官司,老豆腐也算是立了一功。

每次想到那胎死腹中的斗殴计划,我都忍不住后怕。我可以肯定,只要双方动了手,绝对会出人命,不是我们这边死人,就是他们那边死人。从实力上判断,我们这边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那边有正宗的杀人犯助阵,所以老豆腐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我们其实应该感谢他,可当时,老豆腐遭到了所有人的鄙视,很快他就游离出了我们这个圈子。缺少了老豆腐,我们殴斗的机会也大幅缩水,但也因为他的出卖,我们那片高层军管区里隐藏的一个小流氓团伙终于暴露,常俊被他爷爷直接送去了部队,而且是条件非常严酷的兰州军区。临行的那天,他搞得就像烈士,表情有些悲壮地说:“哥几个,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处。”

没了常俊,我们都老实了许多。这一切就发生在那只有两个月的暑假,等到开学,我成了孤家寡人,只好把多余的精力投入到了学习中,成绩扶摇直上。为此,奶奶见人就炫耀,在她老人家看来,我的前途一片光明,正朝着尖子生的方向发展,上大学的日子指日可待。

可人的命运的改变,真的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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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识秦海

平稳地过了三个月,转眼就要到元旦了,学校要组织汇演,我被指定扮演一出话剧里拔萝卜的老头。放学后,得和同学们排练,每天回家的时间便迟了。有几次,排练晚了,学校里只剩下我们这一个班的学生。

可很快,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监视我。倒不是我多心,因为我在学校门口连续几次看见一个身着米色风衣带着变色镜的人,回家的路上,我也能感觉到他一路跟着我,这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黄子文,虽然那次分别时,他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我知道,自己与他的事根本没完。可这个人确实不是,他比黄子文要壮实,个子却没他高。

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我,我并不能确定,他也完全有可能是学校附近上班的人,只是凑巧被我看见了几次。也没法和人商量这事儿,不过,我还是做了准备,在书包里藏了一把弹簧刀。是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质量特别差,大部分学生买来是为了削铅笔,如果用于防身,遇到衣服厚些的,都能把刀身给崩断。吓唬人还成,真对付人,根本没指望。我带着这么一个东西,也就是给自己壮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参加完排练,时间已经很晚了。出了学校,天色已经大黑,我急匆匆地朝家赶去,不经意间,又发现了那个身着米色风衣的男人。他在马路对面走着,与我基本平行,正看着我。顿时,我心里一慌,忙摸出弹簧刀,藏在手里。没走两步,猛然间,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只听背后一个阴郁的声音说道:“兄弟,我们俩好好聊聊。”说着,就将我朝路边的花坛里推去。我想都没想,亮出弹簧刀,回身就是一划,对方反应很快,立刻朝后退了一步。我细一端详,这才看清楚,来人居然是穿着黑色夹克的黄子文。他的脸苍白消瘦,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上去犹如鬼魅。此时,似笑非笑的黄子文也打量着我,轻蔑地说道:“还带了刀子,你敢用吗?”

我心情极度紧张,说道:“咱们的事情都是误会。既然都弄清楚了,你还来干吗?”

他阴笑道:“你说误会就算是误会了?你们坏了老子的好事,一句误会就这么算了?”

我看看满大街人来人往的,本想他既然挑这地方动手,自然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可接下来,我的想法就被印证是错误的,因为黄子文突然从腰上抽出了一根银光闪闪的甩棍,当他把另一头弹出来以后,我顿时心就碎了。那根甩棍的最上面一节竟然是圆锥形的中空的尖刺,锋利无比。夜幕下,虽然人多,但人群的视线受阻,所以没人会发现。一场凶杀案即将上演,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这种感觉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九岁时遇到的那次意外状况,当时只觉得恐惧,但今天,则是胆寒到了极点。

就在黄子文做出了攮的姿势准备动手的一瞬间,忽然,那个身穿米色风衣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右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警棍,嘭的一声闷响,狠狠地砸在了黄子文的后脑勺上。随着黄子文一声不吭地摔倒在地,极短的时间内,就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

“米色风衣”用脚将黄子文手边的甩棍踢开,问我:“没事吧?”

等那人靠近了,我才认出来,居然是那天我报警时遇到的那个派出所里最年轻的小警员,只不过他当时穿着警服还头戴警帽,而此时,他身穿米色风衣,戴着变色镜。因为不是太熟悉,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他来。

我点了点头。由于惊魂未定,气都喘不匀了,警察安慰我:“你放心吧,这小子害不了你。”说罢,正要从自己背后的腰带里取手铐。忽然,黄子文猛地撑起身,头猛地一顶,正撞在小警察的脸上。小警察受此突袭,疼痛之下,捂住了自己的脸。黄子文趁机冲出人群,撒腿就跑,警察忙喊:“快追。”说罢,强忍着疼痛,捡起黄子文遗弃的甩棍就追了上去。

小警察的吼声令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黄子文暗算的真正目标是我,没有理由不跟上去。我们三个人,形成前中后三个点,在一条直线上奔跑着。

三个人的体能都不错,一路狂奔了许久之后,就见黄子文跑到一堵围墙下,仅用了一步就踏上了围墙下的全封闭式的垃圾房,然后身手矫健地翻过了墙。那堵墙正是花坛公园的北墙,墙里正是位于花坛公园北区的紫竹林。当我们跟着翻上墙头的时候,黄子文丝毫没有改变路线,径直地闯进了紫竹林。

由于天色已晚,落地之后,小警察有些犹豫,于是,将他的警棍交给了我,低声嘱咐道:“跟在我后面,注意安全。”说完,他自己拿着甩棍,率先走了进去。

此时的紫竹林一片漆黑,侧耳倾听,传来了人跑在落叶上的刷刷响声。警察打开随手携带的手电,果然看到了黄子文清晰的背影,我们立刻跟了过去。

追进了紫竹林的深处,忽见黄子文跑进了中间开阔地段的假山中。这简直就是掩耳盗铃,我们又不是瞎子,我直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可以确定,黄子文被抓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假山的山洞里,耐心地搜索起来,可搜了很长时间,竟然没有找到黄子文。我们都有些不解,难道这里有密道?又仔细搜了半天,连地缝和墙壁都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小警察想了会儿,说道:“咱们还是绕到背面看看吧。这里也就这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他。”

当我们走出假山的山洞,却意外地发现遇到了麻烦。在我印象里,假山占地面积不大,最多一两百平方米,两三下就能爬到顶,此刻,忽然变得高大深广起来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座阴森恐怖的深山老林。本来只是造型奇特的山石此刻看来,却是怪石嶙峋,在月光的映射下,那些青惨惨的石头显得阴森诡异。我们不管怎么绕,最终都会绕回原地。再看立足之地,似乎是条石路,四周满眼是密布的荆棘,犹如置身于一段山体的中间,向下是雾气蒙蒙,深不可见,朝上则是山势巍峨,一轮明月似乎还在山巅之上。

打死我也想不到,本来非常熟悉的景区,忽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见那个小警察也是紧皱眉头地看着这一切,我忍不住问道:“咱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他深思良久,才摇头道:“绝对不是鬼打墙。鬼打墙只是让你在原路转悠,但很显然,我们不是在原路的轨迹上。看来,我们应该是进了一处风水幻魂阵。”

我有些奇怪,问道:“幻魂阵?是不是就是小说里说的迷魂阵吗?”

小警察的眉头皱得更厉害,答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不是迷魂阵,这是风水幻魂阵。”

我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区别?”

警察前后左右看了看,肯定地说道:“准确地说,这座假山在排列时就是有特别讲究的,只是我们看不出来而已,到了某一时刻,这座经过特殊排列的假山便会发生我们意想不到的变化,会迷人心智。让身处其中的人无法走出这片方寸之地。我猜得不错,从黄子文埋假人那时起,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看来,他其实是在这片紫竹林里修炼过古阵法。风水幻魂阵是最简单的一种古阵法,入门者一般都用它练手。看来,这小子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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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怪话越多,我心里就越发奇怪:“你怎么懂这些事情,难道你们警队里有关于这方面的培训?”

他第一次笑了,说道:“你别异想天开了,谁给你培训这种事情,这是根本触犯警队纪律的。什么叫封建迷信,你懂吗?”

我更加奇怪了:“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看样子咱们今晚是走不出去了,我就和你说个故事吧。”说罢,我们俩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我摸出一包烟,散了支给他。他接过后,有些诧异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道:“你们现在这帮小孩,行啊。”

点着了烟,警察呼出一串长长的烟雾,语调平静地说:“我叫秦海,原来是市局刑警队的一名刑警。你之所以会在派出所见到我,是因为我被发配了。这其中的原因,说给一般人听,没人会相信,但我确实经历了一些怪事……”我相信,如果秦海当时就知道了我少年所经历的事情,他肯定不会跟我说起他的故事。每想到这里,我暗中都会觉得有些得意。

“这件事得从一年前我遇到的一宗案件说起,其实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案子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那是在过年前的一个月,本来大家心情都挺好的,商量准备过年。那年,咱们这儿的恶性案件发生率不算高,所以我们都认为能过个好年,结果偏偏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出事了。我们接到报案说,金城投资公司老总冯启辉被人杀死了,尸体是在市垃圾站的门口发现的,其状惨不忍睹,脑子后面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个窟窿,心脏也被人挖出来了,因为被害人身份特殊,我们当时判断很可能是一起为财而发生的谋杀案,之后通过对死者亲戚朋友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一块。金城投资公司的机密资料丢失,不过这点,后来据冯启辉的秘书证言,资料是发现尸体的当天早上冯启辉本人亲自取走的,于是我们又判断正是因为冯启辉身上有了这份材料,所以才会遭到毒手。凶手既然不是为钱却是为了资料,于是我们就锁定了一个圈子,认为凶手应该是冯启辉的竞争对手,所以,调查方向暂时就朝着这一块展开。我呢,由于刚参加工作不久,不是太懂人情世故,于是就在案情分析会上对大家这个普遍达成的看法提出了一点疑问——如果凶手真是为了资料而杀人,为什么要取走冯启辉的心脏,然后还把伤口缝起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说到这里,秦海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那时候真是个愣头青,说出这句话,所有同志都不说话了,包括队长在内,每个人都默默地抽着烟,我还以为自己说得有道理呢,心里那个得意。后来,成立了专案组,开会什么的也没人让我参加,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是不懂。过了没多久,我遇到为冯启辉做尸检的市局法医王博士,就随口问了一下检查结果。他告诉我,死者的死亡时间准确地说应该在三十五个小时左右。我在心里一合计,发现冯启辉尸体的当天,他还去办公室取了东西,怎么可能死亡时间超过三十五个小时?那岂不是已经死亡了一天半之后才去公司取的东西。那他秘书看到的是什么?应该是一具尸体才对。想到这里,我就去找王博士,指出了他的错误。没想到,王博士听后,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鼻子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参加工作没几天,居然敢挑他的错误。我也是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警校毕业的尖子生了不起,于是当场和王博士吵了起来。谁知道老王血压高,一下就被我给气晕过去了,这件本来不算大的事情就这么搞大了。可事情还没完,我虽然内心对老王感到歉疚,但还是跑去找了队长,对尸检结果提出了异议,队长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含蓄地告诉我,别再管这件事了。结果,我一冲动,投诉到了省厅,这下,事情更加不可调和。省厅为了这事儿,特地重新组成了一个尸检小组,对于保存的尸体组织进行了重新的检验,然后根据之前的数据对比,结论是冯启辉死亡时间确实是在三十五个小时左右。这下,轮到我郁闷了,我甚至认为这是官官相护的结果,反正那时候,脑子就像是被人控制了,就是不相信鉴定出来的结果。他们没有给我再次纠错的机会,很快我就被调离了市局,分配到了基层,重头来过。但我憋着一口气,就是认定了这个案子有失误,于是独自展开调查,包括资料方面的重新搜集,可是无论我怎么分析努力得来的结果,和原来根本没有大的出入,这下,我彻底沮丧了,才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在黑暗中一直看着秦海的双眼。每当他说到自己的坚持时,双眼立刻明亮许多,而说到失误处,那两道寒光立刻就黯淡下来。非常明显,尤其是当他说到自己极不情愿地面对自己的失误时,那眼神简直犹如干涸了的枯井。我心里明白,当时他所经历的那种痛苦矛盾的心情,绝不像现在的口气那般轻松。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挫折对于一个人造成的伤害。当所有的证据都证明冯启辉的秘书没有撒谎,取走机密资料的就是冯启辉本人,那么这个案件就真的是很诡异了,如果不是其他特殊案情,就只能解释为高智商犯罪。我有些同情秦海了,刚一工作就摊上这么个案子,真够倒霉的。

这时候,秦海摸出了一包三五烟,散了我一支,点燃后,他平静地说:“之后没多久,我便陆陆续续听到一些谣传,说冯启辉不但被人杀了,而且还诈了尸,这点仅限于谣传,市局内部当然不会做出这种结论。不过,后来我听过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说法,这种说法是根据证据推断而出的,结论非常矛盾,就是冯启辉在死亡后的第二天亲自去公司取出了资料,并且资料遗失,而冯启辉家里的电话信息也显示他死了以后曾往外拨打了四个电话,接到他电话的分别是殡仪馆、纺织公司、市内某大酒店和他本人的手机。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我脑子也完全糊涂了,有点恶作剧地说:“这几个单位,谁也不挨着谁。冯启辉难道在那几个单位里都有熟人,知道自己死了,要和亲戚朋友告别?”

秦海深深吸了口烟,表情又变得疲惫,他说:“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所能想到的范畴。从我所接受的专业知识而言,一旦死者死亡后,死人不可能再做任何事,可问题是,这些证据又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参加侦破的工作人员,那些之后发生过的事情真实可信,根本无法推翻,所以,调查工作进入了一个死局,没人敢轻易捅破这个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且真实存在的真相。因为没人像我这么傻,这就是一个死局,再厉害的侦破专家遇到这样的案子都会望而却步,只有傻子才会一头扎进去。”

我听到这里,也觉得心里非常郁闷,问道:“难道这个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我还在查。”秦海说的这句话最短,只有四个字,但语调却异常坚定。我虽然这是和他才第二次见面,相识时间不长,但经过刚才的聊天,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是个正直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随着调查的深入,我接触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真相,我才知道现场除了有凶手的指纹、死者的指纹还有一个第三者的痕迹,而且从提取指纹的物质判断,这个人应该是在凶手杀害死者之前进入屋子的。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这个人,那么真相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至于说风水古阵法,我接触的并不多,这个概念大体和中国传统的风水术有关。有的人可以利用这些天生地养的山石草木的自然习性害人,甚至杀人,这种幻魂阵是最低级的古阵法,我曾听人介绍说,还有一种特别邪恶的杀人阵法流传于世,他们称之为天煞局,一旦误入,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着实感到惊讶:“世上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你这都是听别人说的?”

秦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错,这都是听一个高人说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案件,我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相信。不过现在我是完全相信了。真的相信了!”

我很认真地听秦海专注地说着,突然觉得眼前似乎有影子在晃来晃去,直觉让我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朝上望去,阴冷的月光下,赫然见到一个皮肤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从我们头顶爬了下来。她的满头长发遮掩在脸上,隐约露出的只有眼珠和脸庞,表情呆滞,相貌诡异。

我完全吓呆了,倒吸着冷气,手哆里哆嗦地赶紧朝上指了指,幸亏还有个同伴,否则,我真的会被吓死。秦海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脸色也变了,骂道:“这狗日的,想在这里杀人,迷魂阵里不该有杀人的东西,这是大忌讳。”

忌讳不忌讳的,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可是那女人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眼里看得真切,心里害怕,双腿不由自主地抖成了筛糠一般。
俺的签名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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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手足并用,很快就爬到了我们面前。忽然,她的头使劲一阵摇摆,露出了被头发遮掩的嘴巴,长大了嘴巴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表情既凶恶,又像是在诡异地笑,说不出来的恐怖骇人。

突然,我意识到,这正是那具被黄子文埋在地下的假人。由于距离很近,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身上穿着的那套蓝色的寿衣,上面满是灰尘。可它……“她”怎么活了?

不等想明白,秦海一把拉住我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别乱动,这就是个幻觉。”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放了心。再看这个女人,接近我们之后,速度忽然变慢,一点一点地凑近,眼看就要脸对脸了,它诡异的表情被我看得更加清楚。这时候,我感到秦海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他的手心里竟然冒出了冷汗,再看他的双目紧闭,根本不敢睁开,我猛地怀疑他在骗我,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幻觉。

顿时,我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猛然,我看到那具木偶将苍白的脸突然对准了我,张开的大嘴让我感觉它要一口咬死我,不由自主地,我急忙举起了手中的警棍,准备自我防卫了,可却被秦海一把按住:“千万别乱来。这只是一具木偶,我们没有危险。”

秦海说的没错,这具木偶虽然模样恐怖,但只是张牙舞爪地吓唬人,没有如我预料般扑上来。渐渐地,我从极度的惊恐中恢复了平静,而秦海的情绪也逐渐平稳下来。站了一会儿,我们实在不耐烦了,便又坐了下去。我左右看了看,问道:“可咱们怎么回去呢?”

“我说了,这一切都是在特定的时间段内才会发生,等天亮了,一切都会自然消失,否则,公园里玩的人多了,要是人人都见识了这套阵法,秘密岂不是早就败露了?深更半夜的,公园自然不会有人,园林看护人员除了有特殊情况,谁会跑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来?不过,既然是古阵法,肯定都是害人用的。很多看在眼里的事物其实根本不能相信,比方说,你看着眼前是一段平坦的山路,其实那可能就是某一处断层或者断崖,一不小心走过去,很可能会失去平衡摔下去。就说眼前的这个假山,要是摔下来,落在石头堆里,那也够你受的。”

就在那具木偶的“伴舞”状态下,我们坐在石头上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鸟叫将我惊醒。
俺的签名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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