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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大雷终于等到了派出所来人,医院院长也亲自出来接待。
  费大雷将事情的前后经过给派出所的民警作了汇报,民警要了范海新的一些诸如姓名、户籍、身份证号码之类的基本信息,然后表示会尽力帮助他们找回范海新。
  费大雷见对方好像有些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着了急,他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这件事刑警队的沈德立队长也表示很关心,我很沈队长有些私交,希望你们能多多帮忙。”
  也不知道民警是听到了“沈德立”名字了,还是心情有所好转,他双眼看着费大雷,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说:“大雷医生,我们会尽力的,你放心,沈队长关心的事情,我们也照样关心。”
  费大雷听到这句话之后,才稍稍有些放心,觉得要不是自己刚才供上沈德立,估计人家也不会那么认真,他耐心地说:“这位警察同志,范海新的事情,真的要摆脱你们了,我们医院真没这个能力去找,人海茫茫,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们警察力量大,我相信你们一定行的。”
  民警走后,费大雷回到办公室,斜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对着天花板,脑子就像短了路,整个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似的。
  费大雷想起范海新近阶段的行为,着实有些担心。
  范海新有自杀的倾向,上次在病房里一不留神就吸进了药丸粉末,要不是及时给他做了气管切开,早就丧了命。
  他越想越可怕,要是范海新出去自杀了,作为医院,怎么向家属交代呀,还有湾州大学那边,自己更是没法交代。
  想到湾州大学,费大雷猛然想起,今天下午是湾州大学学生处先前约好过去给学生们做心理辅导的。
  从去年开始,费大雷就被湾州大学聘为“校园心使”,定期去学校给一些学生进行心理辅导。
  每次费大雷过去,总有几个学生前来向他咨询心理问题,寻求帮助,他也感觉到现在有些大学生心理比较脆弱,心理防线一击便溃。
  今天是特约日,下午两点钟准时要到达湾州大学的,他急忙站了起来,心想早上必须处理完病房里的事务,中午吃完饭就好出门了。
  湾州大学有点远,路上又经常会堵车,所以他每次都早早到达那儿。
  他很重视这份工作,因为他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使命,心的使命,这“校园心使”不能徒有虚名,能帮助到大学生一点点,也算他这个医生尽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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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经过一上午的沿江、沿溪搜索,刑警队一无所获。
  搜索队伍开着摩托艇,在潜江上游五十公里的水域内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是他们除了发现一些沿江漂浮的垃圾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唯一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中途发现了一只发着臭味的蛇皮袋,漂浮在水面上。
  结果打捞人员把它弄上来后,用剪刀划开袋口,发现里面是一只臭不可闻的死猪,已经长满了四处爬行的白色蛆虫。
  之后,摩托艇再也没有任何兴奋点。
  沿石镜溪逆流而上的手划橡皮艇,遭遇就更糟了,清澈的溪水里连漂浮的垃圾都很罕见。
  水清见底,水底有水草招摇,这是湾州市一条比较有名的景观溪流。
  石镜溪在汇入潜江的这一段保留着溪流原始的风貌,溪边的岸上长着整排的杨柳、芦苇,周边是美丽的田园风光。
  逆流而上,上游位置,溪流变窄,西岸仍然保留着原始的坡地,东岸坐落着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叫做白峡村,白峡村正在面临着景区化改革,一部分村民已经率先动起来,做成茶馆、咖啡馆,还有经营起了文艺民宿。
  手划艇到了民居这个位置,由于溪流变得乱石嶙峋,不适合手划艇了,便改成了步行。
  侦查人员沿着溪流一路向上游寻去,直到寻入远处的山涧之中,才放弃了搜索。
  沈德立坐阵设在水上派出所的专案办公室,当他得知两支搜索队都落空之后,心里不是个滋味。他虽然知道,这个案子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可以拿下的,但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沈德立手里端着快餐盒,没有心情吃里面的红烧肉,尽管红烧肉金黄发亮,但他丝毫没有食欲。
  他经常在案发之后,会在脑海里出现一个假想敌,就是那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凶手君。
  此时,沈德立想象中的凶手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这个时候窜进脑海,好像是故意要来捣乱似的。
  凶手一贯是黑衣黑帽没有形象,像是一张平面的黑色剪纸,但沈德立感觉得到那人在黑暗中冷笑。
  岑晰溪坐在沈德立边上默默地吃着饭,她吃的是一份素食盒饭,这是她单独向派出所要的,她一般都严格控制自己,中午尽量不吃肉,以保证她苗条的体型。
  桌上是一堆不同笔迹的材料,都是侦查员们趁中午的时候赶着送过来的,因为沈德立要求很严,在案发头三天,材料必须半天一汇总。
  岑晰溪一边吃着饭,眼睛一边盯着最上边的一份材料看。她也要过目这些材料,以便于后面帮助整理沈德立的发言,否则领导在说什么,她都不明白。
  这份材料是一位路人甲的访问笔录,岑晰溪没有刻意去看对方的名字,只是看了下对方的住址,原来是白峡村的村民。
  笔录是一位侦查员记录的,字迹很潦草,但还看得清楚。
  岑晰溪读到了第二页的时候,她发现这份东西还真有些料,于是她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侦查员和村民的对话仿佛就在眼前。
  “你是说昨天晚上?”
  “对,是在昨天晚上。”
  “大约几点钟?”
  “11点吧。”
  “看到了什么?”
  “当时我在家里,好像看到门口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觉得有些纳闷,那影子很大,速度很快,我觉得很好奇,就走出门去看,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感觉是人的影子么?”
  “不能确定,感觉不太像?”
  “那么像什么?”
  “说不上,现在想想都害怕,以前小的时候,听说村子里闹过鬼的,我真的有点怕。”
  “哪有什么鬼呀,那你平时在那个时候会有人经过你家门口吗?”
  “不会的,村子里现在是有一些游客,晚上会走动,但不可能经过我家的,我家门口是条小路,他们都走大路,再说,人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的。”
  “那有声音吗?”
  “这个,当时一紧张,就没有去想了,好像是有的。”
  “什么声音?”
  “记不起来了。”
  “好的,谢谢你,希望以后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们反映。”
  岑晰溪看完材料,推了推身边的沈德立,说道:“沈队长,这份材料你可以先看看。”
  沈德立正郁闷中,见岑晰溪塞给他一份材料,便接过来摆在桌上看起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一份三页纸的材料他看了至少五分钟。
  他一边看一边想,这个白峡村虽然距离现场有那么十来公里,但因为石镜溪最终注入潜江的原因,不能排除白峡村是发案地的可能性,而且晚上11点钟,时间上也不能排除在外。如果这个时间正好有人经过这人门口去石镜溪抛弃尸块,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完这份访问笔录之后,沈德立对岑晰溪说:“你给苏法医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几个人去白峡村看看,特别要注意,这个人提到的位置,路面上有没有血迹。”
  岑晰溪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边掏手机,一边说道:“嗯,要是这个影子是凶手的话,那个时间一定是去抛尸的,你瞧,跑得又快,还抄小路走,不走大路。”
  沈德立不置可否,像他这样的老甲鱼,一般都不会随便发表意见的,况且跟岑晰溪这样的菜鸟,没什么好讨论的。
  其实嘛,沈德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嘴里却说:“哼,有你说的这么简单么?要是这么简单凶手就被我们抓了,那不是侮辱我们的智商吗?”
  岑晰溪自从上次找到自信之后,她已经不是那么讨厌沈德立了,她觉得沈德立并不总是那儿严肃刻板,于是嘟嘟嘴说:“沈队长,难道你还愿意遇上那些变态的?秦雨颂放出眼镜蛇差点把你和郝景天的命给送了,这次要是再遇上麻烦的,估计我的这条小命也得搭上了。”
  沈德立将材料又推回给岑晰溪,说道:“去,尽说丧气话,要是把你小命搞没了,我这个做队长的哪有颜面呀,你放心,遇到再困难的事儿,也不会把你推上前台。”
  岑晰溪拨了苏法医的号码,等待接通的时间里,她对沈德立说:“谢谢沈队长的关爱,我晰溪感激不尽了。”
  沈德立心里想的是,这会儿没有好的线索,技术闲在那儿也没事做,让他们去看看现场,这种时候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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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费大雷吃好中饭,急匆匆地赶往湾州大学。
  湾州大学在城西接近郊区的位置,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市区里的车水马龙,来到快速路上。
  快速路倒是一路畅通,车开到了80码,一会儿就看到了湾州大学的校门。
  湾州大学的校门很古朴,门是大理石堆砌的那种,门边爬满了绿油油的常春藤,是名副其实的常春藤大学,每年都有无数学子削尖脑袋往里面钻,可是招生人数有限,最终只有那些真正拔尖的几个有机会被录取。
  费大雷记得,他自己高考的时候也填报过湾州大学,可是也被刷下了,所以至今他依然对湾州大学有一种学术上的敬畏感。
  费大雷将车子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收费系统自动识别车牌号后,栏杆抬了起来。
  费大雷继续前行,将车子开进了校园。
  心理咨询室设在学校中心位置的大学生活动中心,学生处在那幢楼的二楼挂了个牌,写着“校园心使工作室”,其实就是心理咨询室。
  费大雷知道学生处的用意,要是直接挂上“心理咨询室”的牌子,学生反而有心理障碍。因为一般人都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所以挂“校园心使工作室”这块牌看上去会好很多,可以消除学生们的顾虑。
  费大雷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楼前停好车,提着一个小包就上了楼。
  在他的这个小包里,也就一个工作笔记本、一支笔而已,用来记录求诊者的言语。
  对他自己而言,这个笔记本里的记录只是工作笔记,但里面记录的内容,外人要是看了,真的会天翻地覆。
  费大雷从来不会将这些记录公之于众,作为心理医生,他觉得保护病人的隐私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人愿意将隐私公开。
  上了二楼,费大雷走到“校园心使工作室”门口,看到门上挂着自己穿着白大褂的照片,一副严肃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他发现那次拍照把自己形象都毁了,他平时都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从来没有像照片中这么严肃的。
  推开门,费大雷走了进去,将小包放在了桌子上,掏出笔和工作笔记本,然后看了看手机,距离两点钟还有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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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白峡村整个村子不大,最近成为网红是因为这一带古朴的风貌。
  潺潺的溪流,方块的田园,碧绿的菜地,特别是那些古朴的民居,有一些还是明清时期留存下来的。
  湾州市将这儿定位为历史文化村落,算是历史文化遗产,这儿距离市中心不远,只要交通稍稍调整一下,就可以方便一些游客和背包客来此逗留。
  苏法医带着一行三人来到白峡村,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他发现村子已经修筑了柏油路,路面漆黑透亮,和路边的绿草相互辉映,看起来非常的赏心悦目。
  和他一起前来的小刘是技术组的骨干,他精于痕迹检验,说得通俗一些,就是看鞋印、指纹的,当然现场上一切痕迹变动都是他的活儿,比如凶手进出现场的出入口、凶手在现场遗留的手套烟蒂、凶手逃跑路线的追踪……这都归他包办,用他自己调侃的话说,他就是一捡破烂打杂的。
  苏法医是技术组长,一切都由他统筹安排,他和小刘堪称完美搭档,现场到了他俩手里,几乎没有搞不定的,现场的物证,人家能发现的他俩也能发现,人家发现不了的,他俩也经常让人意外。
  苏法医将车子停在路边,说道:“小刘,你给那主打个电话吧,看看他家在哪个位置。”
  小刘“得令”一声,便拨了电话。
  过了不一会儿,村里跑出一大叔,苏法医一看,那模样真有点像电影里的丑角,不仅胖,而且黑。
  苏法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担心这大叔的话真实性有问题。
  大叔跑到他们现场勘查车边上,说道:“喂,你们是法医吧?这么快就过来了?”
  苏法医打量了他一下,说道:“嗯,是你说看到黑影的吧?”
  大叔满脸堆笑道:“确有其事,不是我瞎编的,你们要是不信,我死给你看。”
  苏法医吃了一惊,没想到大叔这般直脾气,他说:“说哪里话呀,我们怎么会不信呢,大老远跑过来,就是因为相信你嘛,你带我们去看看,你看到黑影的那个位置。”
  大叔挥挥手说:“来,你们跟我来,车子就停在这儿,我那儿路窄,车子进不去。”
  苏法医和小刘以及照相的海哥三人前后跟着大叔往前走去,穿过前边一条凹凸不平的机耕路,往右转,就可以看到一幢外墙灰白斑驳的徽派建筑立在那儿。
  大叔止住脚步回头说:“这就是我的房子,我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不知道多少年头了,传到我这一代,孩子们都去搬去城里住了,就剩下我在这儿看门了。”
  苏法医抬头仔细看了看,这房子虽然有些旧,可是结构还非常完整,一楼有个黑色的木制大门,二楼有两个小小的窗户。
  正看得仔细时,房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声音大得怕人,苏法医从小就怕狗,这时候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担心那狗从房子里冲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房间里突然冲出一只白色的狗来,那狗个头不大,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四条短腿支撑着一个胖嘟嘟的身躯,一边跑一边摇着尾巴,往苏法医他们人群冲过来。
  大叔打了个响指,那白狗便乖乖地站住了脚步,站在大叔的跟前不停地上下跳窜,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
  大叔像拍皮球一般,不停地在狗头上拍着,白狗每一次跳窜都能和大叔的手掌接触。
  大叔边拍边说:“我这狗可乖了,真是我的看家狗,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就是它耳尖,突然狂叫起来,我才注意到外头的黑影的。”
  苏法医看看大叔门前的那条鹅卵石小路,问道:“你当时在房子里的什么位置?”
  大叔指指二楼的其中一个小窗户说道:“就是那窗后,那是我的卧室,我当时有些困了,正要睡觉,狗叫了起来,我下意识朝窗外看去,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等我搓搓眼睛,那影子就不见了。”
  苏法医像是在听一个深夜鬼故事,好在现在骄阳当空,丝毫没有让人害怕的感觉,他继续问道:“那么黑影在什么位置?”
  大叔挪挪腿,在路面上比划着说道:“就是这儿,就是这儿,我从二楼往下看,看到的位置就在这儿。”
  苏法医看看大叔在比划的圆圈,又看看二楼的窗户,对小刘说道:“我们上去看看?”
  小刘正弯着腰凝神在大叔比划的位置地面上努力地寻找东西,他的眼神看上去非常专注,他听到苏法医在叫他,便说:“别急,我先看看地面有没有鞋印。”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海哥哈哈笑道:“这种乡村小道,除了狗爪子,还能看出什么?”
  小刘依然弯着腰说:“狗爪子?你瞧都是鹅卵石,恐怕连狗爪子都找不到。”
  小刘沿着那条小路前后搜索了一遍,回头对苏法医说:“苏法医,我帮你也找过了,血迹也没有发现。”
  苏法医点点头说:“真是谢谢了,我们上二楼瞧一下吧?”
  三人跟着大叔进入房子,苏法医见房子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天井,天井里堆满各种规格不同的花盆,里边种着奇异的花朵,他感到有些吃惊,他实在想象不出,像大叔这种体型的人也有雅兴种出这些花草。
  白狗也跟着他们进了房子,在天井的一个大理石水槽边伸出红红的舌头在喝水。
  大叔见苏法医瞪着那些花草发呆,便说道:“这些花儿都是我女儿种的,我平时也只是帮她浇浇水,怎么样?长得还不错吧?”
  说完,大叔便往二楼走去。
  通往二楼的是一座折弯的木楼梯,大叔的脚刚踩上去,便发出了“吱嘎”一声,苏法医真担心那破旧的楼梯突然塌下来。
  心惊胆战地上到二楼,小刘拿出一个卷尺测量了一些数据,然后趴在窗户边反复地勘查了一会儿,才说道:“嗯,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刚才的那个位置,我看这事儿靠谱。”
  大叔一听急了,他说:“原来搞了半天,你们还是不信我,在我们白峡村,我说的话没人不信。”
  苏法医又开始打了圆场:“大叔,你可能不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搞刑事技术的,凡事都要进行现场勘查,然后论证,麻烦些的还要进行现场实验。”
  大叔这才有些明白,他坐在他的床铺上说道:“说实在,我是为你们好,你们不是在潜江里捞到尸体吗?我担心案子发在我们村,我担心昨天晚上的那个黑影就是凶手,你说吧,凶手一般是不敢走大路的,很有可能是从我这条小路跑掉。”
  苏法医见大叔说得很认真,便问道:“那么如果案子是发生在你们村,死者又是谁呢?”
  大叔好像被将了军,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个我就不好胡说了,村子里有没有人少掉,还真不好说,现在村子里太杂,管理跟不上,一些背包客慕名而来,那些民宿连个登记都没有。”
  小刘插话说道:“民宿管理这么混乱,派出所也不查他们呀?”
  大叔摇摇头说:“谁知道他们派出所里有没有人,睁一眼闭一眼的事情不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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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时间流逝得很快,费大雷一杯茶都喝光了,还没有等到一个学生过来。
  他觉得有些奇怪,莫非今天学校里有什么特别活动,学生都没有时间过来?
  费大雷记得,要是往日,几乎没有空过档,每次都有几个学生过来问询,而且一般都会提前在校园心使工作室门口等他。
  费大雷看看手机,时间已经14:27分,按照学生处先前的约定,过了半小时没有人求诊,当日的咨询活动就可以提前结束。
  他正盯着手机看着时间变成了14:29分,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孩,女孩的脚步比较轻盈。
  费大雷转头一看,门口果然站着一位看上去瘦弱的女孩,脸色苍白苍白得像是患有营养不良症,可是费大雷看到她忧郁的眼睛之后,他立即修正了自己的看法,这女孩应该是重度抑郁症患者。
  “是费医生吗?”女孩站在门边,颤巍巍地说。
  费大雷见她很不自信的样子,便朝她微微一笑道:“是的,我是费大雷,别人都叫我大雷医生。”
  女孩修长的脸上露出一些疑惑,她说:“我可以进来吗?大雷医生。”
  费大雷肯定地回答道:“当然。”
  说完,他伸手示意女孩坐在自己的对面。
  那是一张白色的桌子,这是费大雷特意安排的,他要求湾州大学学生处为他准备这么一张桌子,是为了可以让他和求诊的学生非常安静地交流。他认为,白色最为纯洁,不会干扰求诊者的思维,可以更放松地进行交流。
  费大雷拿起笔,等女孩坐下之后,他问道:“名字?”
  女孩支吾着,好像有些顾虑,费大雷立即意识到了,他说:“我是医生,你可以放心,你的事情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老师和同学。”
  女孩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我叫齐思嘉,大二,读的是机械,可我一点都不喜欢。”
  费大雷接话说:“机械不是挺好吗?不过,可能不适合女孩,那么既然你不喜欢,你当初怎么会填报这个志愿的呢?”
  齐思嘉扑闪了一下她的大眼睛,犹豫的眼神里这才有了些涟漪,她说:“是呀,整个班就我一个女生,可是我亲戚说,机械专业比较好找工作。”
  费大雷一愣,问道:“你亲戚?你填报志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听你亲戚的呢?你自己的父母呢?他们没有看法吗?”
  齐思嘉刚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她说:“我父母,他们早就去世了。”
  费大雷心里一怔,心想眼前的这孩子遇上的问题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学业遇阻,家庭变故,这些都是击垮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常见原因,他打算开始正式的问询:“思嘉同学,真的抱歉,你的父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们可以暂且不去提起过去的往事,我想问一下,你今天过来,主要想问我什么问题?”
  齐思嘉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但是费大雷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她不是没有心事,而是难于启口,这样的病人他见多了,需要耐心才能让她解开心中的顾虑。
  费大雷坐在那儿,温和地望着齐思嘉,像是位关心自己妹妹的大哥哥一般。
  可齐思嘉却像是走了神,她低着头不看费大雷一眼。
  费大雷见她的眼睛忽地动了一下,便问道:“思嘉同学,不用担心,我是大雷医生,请你相信我。”
  齐思嘉终于抬起头,望着费大雷,有些口吃地说道:“大雷医生,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费大雷知道,许多求诊者都将自己的心理问题视为最为隐私的秘密,不愿意轻易告诉别人,但是面对自己的心理医生,她们还是愿意说出自己的秘密。
  费大雷记得,有一次来了个看起来装扮非常个性热爱嘻哈音乐的男孩,他说他喜欢喝她女朋友的尿液,女朋友觉得他很变态,死活不干,便跟他分手了,他郁闷得想自杀。
  费大雷也没觉得很惊讶,因为他知道这是一种异常的性心理,病人也知道喝尿不利于身体健康,可是他在喝尿的过程中体验到的是欣快感,那种感觉让他铤而走险。
  这些想法在费大雷的脑子里头一闪而过,他点点头说:“思嘉同学,请你相信我,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齐思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了:“我杀了我父母。”
  费大雷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绝对没有想到,齐思嘉憋了半天说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他一时竟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应答。
  齐思嘉似乎觉察出费大雷的心理变化,她说:“算了,算我没说。”
  费大雷知道,齐思嘉现在的忧郁样或许就是背负了这个压垮她的秘密引起的,他需要帮助她释放,他说:“你说你杀了你的父母?”
  齐思嘉点头,额头上的刘海很整洁,她说:“是的。”
  费大雷接着又问:“警察知道吗?”
  齐思嘉摇头说道:“警察不知道,我欺骗了警察。”
  费大雷这回心里更加感到震颤了,他觉得他无意中掉进了齐思嘉设定的陷阱,他除了继续追问下去,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说:“那么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齐思嘉微闭着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过往的一切,她好久才说了一句:“还是我十三岁的时候。”
  费大雷心潮起伏,他不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女孩还会给他讲述什么样的故事。
  齐思嘉接着说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经常吵架,有时候甚至当作我的面还打起来,我妈妈打不过我爸爸,经常被他打得遍体鳞伤。”
  “后来,我妈妈变得很易怒,生气的时候,经常会把我也痛打一顿,我那时很没有安全感,感觉很无助。”
  “终于有一次,我看不过去了,他们又打成了一团,我知道我妈妈第二天又会找理由打我,她打我就是为了解气。”
  “为了不再看到这样的悲剧在我面前反复重演,晚上的时候,我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给他们的房间输入了煤气。”
  “他们死后,我将我爸爸的尸体埋在了房子后边的菜地,然后放了一把火,将房子烧了个精光。”
  “警察来的时候,把我救了出来,我成了幸存者。我告诉警察,是我爸爸打我妈妈,然后烧了房子。”
  “因为现场就找到了一具我妈妈的尸体,我爸爸从此成了被通缉的逃犯,我也一直逍遥法外。”
  齐思嘉说到这儿,好像胸中积郁多年的症结突然解开了,她脸上的颜色都好看了许多。
  费大雷此时反而变成了另外一种心境,他半信半疑地问道:“思嘉同学,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齐思嘉乖巧地点点头,费大雷发现其实这女孩也非常可爱,她说:“是真的,只是这么多年来,我无处诉说,也不能说。”
  费大雷忽然控制不住地问:“那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齐思嘉很信任地望着费大雷,扑闪着眼睛说道:“因为我相信你,你说过,你会为我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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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晚上,夜空中已经繁星点点,位于郊外的水上派出所已然灯火通明,“潜江无名女性头颅”专案组第一次正式的讨论会正在有序地进行。
  正在汇报情况的是技术组长苏法医:“下午的时候,我和小刘、海哥一起去白峡村勘查过了,那位大叔所说的黑影,从现场的位置上看,应该说是合理的,只是他有些迷信色彩,总觉得那黑影不是人影,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东西。”
  痕迹的小刘坐在苏法医的旁边,补充说道:“我们后来沿着大叔门口的小路一直往西走,小路的尽头便是石镜溪,不过遗憾的是,我们在溪边没发现可疑的情况。”
  沈德立叼着一支烟,不停地吸着,烟头上的火影忽明忽暗,他说:“石镜溪那边还有其它的路吗?”
  岑晰溪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从身边飘散过来,她轻轻地吐了口气,想把这烟味吹散,她实在想不出其它办法。
  小刘把头转向沈德立,回答道:“沈队长,那条路到了石镜溪,便是尽头。”
  沈德立将剩下的烟头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问道:“那么,要是真有人跑到那儿,可以过溪吗?”
  小刘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不是不可以,石镜溪最多一米多深,要淌过去,问题也不是很大,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外头就有大路,没有必要淌河而过呀,大半夜的有风险。”
  沈德立追问道:“那就不能跳过去吗?”
  小刘哑然失笑:“那绝对不可能,石镜溪那个位置有三米多宽,正常的人是不可能跳得过去的。”
  沈德立沉默地低着头,在他的工作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苏法医,你们技术组明天继续研究白峡村的现场,有必要的话,可以做下实验。”
  苏法医是技术组长,技术勘查的事情都由他总负责,他不住地点头说道:“嗯,我们明天再去看看。”
  苏法医心里想,沈队长这是怎么了,死盯着白峡村不放,不就是人家随便说了句看到一个黑影,这和案子不一定有多大关系呀,这种时候,老百姓都很敏感的,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很当回事,吹得像模像样,以往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要是悬赏通告一贴,举报的线索多到查不完。
  不过领导怎么说,还得怎么做,苏法医转头看看小刘,小刘也是一脸的无奈。
  苏法医暂时将这事抛在一边,继续他的汇报:“沈队长,我们法医DNA实验室的结果刚刚发过来,结果已经出来了,实验非常成功,头颅的DNA信息很完整。不过,失踪人口父母亲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上,我们还得等,看这几天有没有人上门报失踪的。”
  沈德立心里一阵不舒服,不过也就一小会儿,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状况,要是现场发现的尸块都能在数据库里匹配上父母亲,那无名尸体案子几乎都会秒破。
  沈德立知道,一般来说,大多数分尸、抛尸案件,都是熟人所为,他们无非就是为了要毁尸灭迹,特别是像这起案子,连脸皮和头皮都剥去了,这用意就更加明显了。要是数据库里找到了父母,就能找出死者身后的社会关系,找到嫌疑人。
  沈德立将手中的笔放在了桌子上,对苏法医说道:“这几天的工作以这起案子为中心,要是有人报失踪,性别年龄差不多的,要立即对其父母亲采血检验,务必当天出结果。”
  苏法医连连点头说:“是,我们会专门派人负责这件事情。”
  沈德立左右环顾了一下会场,见会场中来开会的二十几个人已经无话可说,便打算总结一下今天整天的工作,顺便布置明天的计划。
  正要说时,会场左边角落里一位年纪不大的民警说了一句:“沈队长,你不觉得这案子有点变态吗?”
  沈德立一怔,他喜欢民警有不同的意见,只要说得出道理。
  沈德立记得,有时候,有些民警的一句话能改变侦查思路,现在有人站出来,也想听听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沈德立终止了自己刚要说出的话,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待。
  岑晰溪转头一看,说话的原来是卢定凯。
  她知道,卢定凯是湾州警校毕业的,虽然工作不满三年,但早就成了重案组的得力骨干。他的特点便是脑洞特大,经常针对案子提出一些古怪的想法。
  卢定凯站起身来说道:“我有个疑问,这不是在为难法医。我想知道,这女孩的脸皮是被怎么剥下来的?是整张剥的?还是碎剥的?”
  苏法医心里一怔,他知道,卢定凯就是喜欢盘根究底的那号主儿,非常难缠,提出的问题总是怪七怪八的,脸皮被剥的事儿自己不是没有想过,他细致地研究过头颅上的那些损伤,心里虽然已经有点底,可是他还是觉得不是很有底气。
  苏法医见卢定凯充满挑战的眼神望着自己,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哦,脸皮的事儿,我是这么考虑的,女孩头颅上的肌肉切割得比较细致,像是精心切割造成,我感觉他完全有可能是将女孩的脸皮整张剥下来的。”
  卢定凯依然站着,他继续发问道:“那么苏法医,我想问一下,凶手为什么要剥下女孩整张的脸皮?”
  苏法医摇摇头说:“我只知道损伤,不知道凶手的用意,一般来说,凶手应该是想剥去女孩的脸皮,防止抛弃的头颅被人认出相貌吧。”
  卢定凯像是在法庭上质问证人那般大声说道:“苏法医,如果凶手只是要毁去女孩的相貌,不必如此认真剥下女孩整张脸皮吧,凶手在杀人之后,一般都比较紧张,慌乱之中应该会切碎女孩的脸皮,而不是精心切割。”
  苏法医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这有些武断了吧,大部分凶手杀人之后确实比较慌乱,但是谁知道我们遇到的这位兄弟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卢定凯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他将眼神转向沈德立,说道:“沈队长,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要是真像苏法医所说,凶手剥下的是女孩整张脸皮,我觉得凶手一定是有着某种目的,否则他要那么精心去切割女孩整张的脸皮干嘛?”
  岑晰溪看看沈德立阴郁的脸,见他脸上的胡子一根根竖起,很有男性的魅力,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沈德立竟然有种男性的刚毅美。
  沈德立心想,卢定凯的这些推论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这已经超出了法医的工作范围,他知道,法医只研究损伤,至于凶手是怎么想的,一味地逼迫法医,估计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结果。
  他眼球快速地转了两下,用他低哑的烟腔音说道:“嗯,这倒是个问题,不过,现在我们工作的重点应该放在扩大搜索现场和访问范围上面,至于凶手想的是什么,可以慢慢去琢磨。”
  卢定凯刚刚坐下,可是又突然站了起来,说道:“沈队长,不行的,我觉得这非常重要,要是搞清楚了凶手想的是什么,可以帮助我们有效地缩小侦查范围,我感觉这个凶手一定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如果我们不去研究他的动机,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沈德立应道:“谁不想呀?我也想搞清楚凶手在想什么,可是,这不是个简单的题目,需要时间去考虑,再说,你想把这个题目交给谁去做呀?”
  岑晰溪坐在那儿定定地看他们在辩论,她忽然想到费大雷,费大雷上次帮助他们分析的剁脚案非常成功,后来成功锁定了秦雨颂这个变态狂,现在这起案子要是真像卢定凯所说,凶手要的是女孩的脸皮,想必也是变态人物,要是找费大雷来研究一下,说不定又能找到突破的方向。
  她推了推身边的沈德立,轻轻地说道:“沈队长,我们不是有大雷医生嘛,要不我们再请他来帮忙看看?”
  沈德立斜了一眼岑晰溪,转念想了一下子,说道:“这好像是个好主意,这件事你去办吧。”
  卢定凯听到他俩的窃窃私语,便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上回,大雷医生的分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变态杀人案,我们需要他。”
  沈德立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说的么?案子到底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大雷医生能帮我们的只是一个侧面。明天你们可是要好好地去做现场访问,你们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不要寄希望于大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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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费大雷早上起床,一边刷牙一边脑子里在想,昨天下午在湾州大学“校园心使工作室”遇到的齐思嘉是不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齐思嘉虽然向他坦露了心迹,她说她小时候杀害了她的父母,并且向警方撒了谎,可是费大雷并不是完全相信,他担心的是,齐思嘉会不会因为生活中遇到了其它的麻烦,精神极度恐惧,产生了一些妄想。
  费大雷心里很矛盾,要是齐思嘉所说的是实话,那么他到底要不要向警方报警?
  虽然他向齐思嘉承诺过,他会为她保守秘密,可这是杀人犯罪的事情,而且一下子杀了两人,他要是知情不报,岂不是成了包庇?
  费大雷刷着刷着,他发现牙刷上竟然出现了一些血红,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心想可能需要补充一些维生素C了。
  洗漱完毕,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冷冰冰的鲜牛奶,倒进一个无色透明的玻璃杯里,他的早餐向来很简单。
  喝了两口牛奶,又去拿了块面包放进烤箱,转动了按钮,烤箱里顿时可以看到有旺旺的红光透出来,夹杂着浓浓的面包焦香味。
  费大雷满脑子都是齐思嘉的画面,他在考虑下一步如何处理这件事,这是他在湾州大学做校园心使以来遇到过最为棘手的事情。
  现在他既不想向警方报警,也不想让湾州大学学生处知道,他想进一步搞清情况再说,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妥,对齐思嘉肯定是个伤害,而且自己未来在湾州大学的工作也会受阻。
  面包烤好之后,费大雷将面包从烤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坐在他的餐桌上,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费大雷的这套小公寓是他自己按揭买下来的,这里距离第七医院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他想,反正是一个人,住得近些,上班方便,虽然不是很豪华,但对于工作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便利了。
  他不想跟他父母住一屋,每天下班回去,面对两个老年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法观念完全不一样,年迈的父母还把他当小孩看,动不动就对他指手画脚,似乎他身上全是毛病。
  费大雷觉得这两天倒霉死了,昨天先是跑了范海新,后面又来了齐思嘉,全是难弄的角色。
  已经过了一夜,范海新依然没有任何信息,他不知道派出所到底有没有在尽力帮他寻找。
  想到这儿,费大雷一阵揪心,人是他这儿跑掉的,要是找不回来,家属一定会找上门来,院长肯定不会饶了他。
  吃完饭,费大雷看看时间,7点29分,现在出门去医院刚刚好。
  他走出公寓,见外面阳光普照,街道上早就严重堵车了,他顺着人行道往医院方向走去。
  费大雷进了医院大门,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他在余光里看到一辆蓝白条纹的警车快速地插进角落里一个狭窄的停车位,他正惊叹这人的停车技术,警车驾驶座里钻出来了一个女孩。
  费大雷惊喜地发现,这女孩竟然是岑晰溪,她还是穿着那身看上去永远不会变旧的警服,非常赏心悦目。
  他停住了脚,远远地朝岑晰溪喊了一句:“晰溪,今天来我们医院又有公干呀?”
  岑晰溪听到费大雷叫她,感到非常意外,她抬头看到了费大雷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她脸色立刻绽开了笑容,说道:“大雷医生,怎么这么巧?”
  费大雷朝她挥挥手说:“我说谁呀,停车都是漂移的节奏。”
  岑晰溪被费大雷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唉,习惯了,我这性子就是这样。”
  费大雷见她走近了,便问道:“今天来我们医院什么事呀?”
  岑晰溪嫣然一笑道:“找你呀。”
  费大雷一阵疑惑,皱皱眉说:“找我?”
  岑晰溪摊手说道:“不会说没有预约吧?大雷医生。”
  费大雷尴尬地笑笑:“哪里敢呀,你晰溪来找我,我还会拒绝不成?都老朋友了,请吧,到我办公室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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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空中,几只知了玩命般地嘶叫着,苏法医抬头看看,无法分辨这些知了到底躲在哪棵树上。
  小刘猫着腰,正在石镜溪旁边的地面上勘查,他发现这边的地面上有一汪小水洼,水洼旁边有些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有两只动物的脚印,看起来还比较新鲜。
  他低头说道:“昨天没时间到对岸这边看看,你瞧,我有大发现了,海哥,你过来帮我拍个照。”
  海哥年龄比苏法医、小刘他们大些,已经三十好几快要四十了,苏法医和小刘则三十岁不到,所以他们总有些不太好意思直呼其名,平时都称呼他为海哥,海哥从进入刑警队开始,便没改过行,一直做刑事摄影这个专业。
  海哥拿着尼康单反数码相机走到小刘身边,问道:“你的大发现在哪儿呀?”
  海哥没有很激动,因为平时在现场,他们习惯于开玩笑,说是大发现说不定只是个烟蒂之类的物证,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小玩意未来会怎样帮助到案件的侦破,还真不好说。
  小刘指指地面上的动物脚印说道:“喏,就是这个脚印,你帮我拍下来吧。”
  海哥一看那个脚印,心里一阵激动,原来小刘叫他拍的只是一对狗爪子,他嘲讽道:“小刘,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只是个狗爪子。”
  小刘朝海哥瞧瞧,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海哥,你能确定这是狗爪子?”
  海哥将照相机换上一只微距镜头,摘掉镜头盖,说道:“当然,我虽然不是警犬队的,可是我爱犬成魔你们也是知道的,如果连狗爪子都认不出来,你也太低看我了。”
  小刘心里在嘀咕,他不能完全相信海哥的话,海哥说他爱犬成魔也不假,可毕竟不是专业的,海哥提到了警犬队,这倒是提醒了他,他说:“是呀,海哥,你到时把照片发给警犬队,让他们帮忙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狗爪子。”
  海哥正将镜头对准脚印要拍照,听到小刘不相信他,便收起相机,脸色嗔怒道:“怎地不相信我?我敢打赌,你要输了怎么办?”
  小刘见海哥很较真,便故意为难他,心想他肯定接不住招,他说道:“好吧,就算我相信你,你说这是什么狗的爪子?”
  海哥这回不拍照了,他索性蹲下身子开始对那脚印仔细地研究起来,看了半天才说:“你还别说,这把我给难住了,我知道每种犬的爪子是不一样的,自然脚印也不一样了,恕我才疏,这脚印……嗯,我真不知道是什么犬留下的。”
  苏法医听到他们在水洼边吵个不休,便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在吵啥呢?不好好干活,等下太阳更大了,非热死不可。”
  海哥回头笑笑说:“是小刘在考我,让我鉴别这狗爪子。”
  苏法医低头看那两只脚印,那脚印好像非常有力度,深陷在地面上,前端的泥土像是被溅起的样子,可他心里却没底,他问小刘道:“小刘,这爪子你是怎么看的?”
  海哥重新开始拍照,小刘站在一边说道:“苏法医,这脚印我感觉有些意思,你看吧,脚印深陷,前端泥巴溅起了不少,我认为这狗是从石镜溪那头跳过来的时候,前足正好踩到了这里。”
  苏法医听了之后心里一怔,心想要是这狗从石镜溪对岸跳过来,大叔前天晚上看到的黑影莫非只是一条狗而已?
  他伸手指了指对岸的大叔房子说:“你是说从那边过来的?石镜溪这么宽,狗能跳过来吗?”
  小刘呵呵笑道:“总有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沈队长昨天在会上不是说有必要的话让我们做现场实验吗?这不正好应了他的那句话?从我们痕迹学的角度来看,这爪子不管从力度还是方向上来看,只能是从对面过来的,这毫无疑问,至于有没有这样的神犬,那也许真的需要实验了。”
  海哥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他停了一下说道:“这个简单,警犬队的犬种很多,带一批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苏法医摇头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警犬队那批人,把狗都当命了,想要他们的狗来做实验,没门。”
  海哥眉毛一挑,说道:“只要沈队长点头,他们不敢不来。”
  小刘的意见不一样,他说:“现在要搞清楚什么犬种倒是没有那么急,要是那黑影真是条狗,那么这狗缘何急匆匆从石镜溪上飞过来,我们需要的是赶紧继续搜索一下,看附近有没有其它的异常。”
  苏法医会意了小刘的意思,他心里已经开始想象,那狗从石镜溪上飞窜过来的时候,还会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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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岑晰溪在费大雷的办公室里坐定,费大雷给她倒好了一杯白开水。
  岑晰溪见那玻璃杯异常整洁,她忽然觉得费大雷是个非常讲究卫生的小伙子,心想人家是医生,做到这点也是自然。
  费大雷此时正背对着她,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翻一本病历,病历有点厚,他时而停下来,时而又往前翻。
  岑晰溪喝了口水,对费大雷说道:“大雷医生,我来得真不是时候,你们医生在这个时候是不是最忙的?”
  费大雷没有回头,继续在翻他的病历,不紧不慢地说:“是呀,早上的时间,医生要查房,我这病房还不一样,昨天那位范海新跑了,我还要准备写材料,院长要我们科室做出书面的检查,我既是负责全面工作的副主任,又是主管医生,真是难为情死了。”
  岑晰溪想起昨天早上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雷医生,这都怪沈队长,本来我们昨天是要过来一趟的,可是案件在身,没有时间过来,后来派出所的过来了吗?”
  费大雷边翻病历边说:“怎么会呢,跟你们接触过一段时间,对你们了解了,你们的案子永远那儿多,哪有时间呀。对了,昨天派出所的人过是过来了,可是到了现在,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岑晰溪急忙说:“大雷医生,这对你影响一定很大,回头我找沈队长,让他想想办法,你看行不?”
  费大雷回头朝岑晰溪笑了一下,说道:“好呀,先替我谢谢沈队长了,这事儿就麻烦你们了,我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岑晰溪此时想要开口说请费大雷帮忙看案子的事儿,可是正要开口,她觉得这事儿怎么就像是交易,那边刚刚说了让沈队长帮忙找人,这边却要提出叫费大雷看案子。
  她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倒是费大雷觉察出了一些不对劲儿,他说道:“晰溪,你今天过来,难道是来找我闲聊的不成?”
  岑晰溪这才鼓起勇气开始将来意说出来:“大雷医生,真不好意思,我们又遇上麻烦了。”
  费大雷又回过头来,眼睛盯着岑晰溪,好像有些不相信,他说:“又有案子了?”
  岑晰溪站起身,半弯着腰说道:“是呀,又一起很变态的案子。”
  费大雷凝眉道:“真的假的?怎么这么多变态的案子?”
  岑晰溪撅撅嘴巴说道:“是的呀,以前就有,只是媒体上没有报道而已,上次袁姗姗案子你的意见让大家心悦诚服,所以沈队长的意思是找你再次出山,帮助我们看看案子。”
  费大雷转过身,走到沙发边说道:“坐吧,你们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我已经有这么种感觉,只要你们的案子破不了,都往变态的方向去想。”
  岑晰溪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她连忙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破不了的案子是很多种的,其实这个案子真的很变态,法医说,凶手将死者整张脸皮都剥下来了。”
  费大雷吃了一惊,说道:“整张脸皮?”
  岑晰溪点头说:“是的,法医是根据损伤判断的,应该不会错。”
  费大雷在岑晰溪对面坐下,他呆呆地望着岑晰溪,嘴巴里不停地念叨,像是在自言自语:“法医我是相信的,只是整张脸皮剥下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岑晰溪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费大雷,说道:“就是这个问题,沈队长让我过来,就是要问你这个问题。”
  岑晰溪从她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张头颅照片,递给费大雷。
  费大雷接过照片,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上回他虽然在这个办公室里见过袁姗姗的短腿,可现在照片里被剥掉皮的头颅着实吓了他一跳。
  费大雷觉得身上出了一点点汗,许久这汗湿的感觉才从背后散去,他见那头颅咧着牙齿,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看了一会儿,费大雷将照片放在桌子上,说道:“就这么一张照片?”
  岑晰溪默默地点点头,她的眼神有些无助。
  费大雷的身体朝后靠了靠,伸出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不停地抚摸着,他微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不断地思索着这被剥去脸皮的头颅,他感受到了头颅背后的凶手正在对他虎视眈眈,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睁开眼睛,索性说道:“晰溪,这事儿办不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岑晰溪知道,费大雷毕竟不是警察,杀人案件看得少,上次也是这样,后来去了现场之后,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感觉,这回的现场不太一样,无非就是一条终日浩浩荡荡东流入海的潜江,看与不看也许起不了什么帮助。
  她为难地说:“大雷医生,这案子也许只有你能帮到我们了,要不,你抽时间跟我去现场看看?”
  费大雷脸上充满阴郁,说道:“可是我手头上的工作很忙,范海新没有找回来,我们就一刻没有安宁。”
  费大雷并没有把齐思嘉的事情透露出来,他觉得暂时要绝对保密。
  岑晰溪又开始耍起了小姑娘脾气,她说:“大雷医生,你一定要帮我的,不然我就坐在你这儿不走了。”
  费大雷见岑晰溪又使出了这招数,心里一软,便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这边单位里的事情处理一下,要是有时间,我会帮你去看看的,可是我先告诉你,这个案子我真的没有一点儿想法。”
  岑晰溪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费大雷也许是因为谦虚,她心想,只要费大雷答应她这活,她就放心了。
  费大雷送岑晰溪出门,岑晰溪经过病房过道的时候,看到护士们又在各个病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走到靠近走廊大门的时候,岑晰溪忽然听到有人在用男高音歌唱,典雅的美声唱法让歌声显得非常感伤,歌声表达的情感像是刚刚失去了爱恋的人。
  岑晰溪脸上露出了赞叹的神色,轻轻地对费大雷说道:“这歌手绝对棒。”
  费大雷耸耸肩回道:“人家是一级演员哪,以前是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现在他失去了乐团,关在了这里,只能一个人独乐乐了。”
  岑晰溪更加惊奇了,她竖起大拇指说:“原来如此,你这里真是人才辈出呀,你瞧范海新是物理学博士,这位又是交响乐团首席指挥。”
  费大雷又耸耸肩说道:“患这种病没有贵贱之分,文化层次很高的人,同样会患精神疾病,说不定还更多。”
  岑晰溪好奇地问道:“首席指挥是哪方面的症状呀?总不会也是和外星人有关的吧?”
  费大雷摇摇头微微笑道:“不,他和范海新不一样,他让他的乐团演奏他自己创作的乐曲,说那是亡灵乐,是和亡灵沟通的音乐,乐团就将他送到我这儿来了。”
  岑晰溪瞪大了眼睛,听得出了神,她想,要不是身上有任务,她真希望见见这位乐团指挥,听听他讲述如何通过音乐与亡灵沟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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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近中午的时候,苏法医他们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警犬队长黑子。
  黑子本来不黑,他的黑完全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以前兽医系毕业刚刚到警犬队的时候,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现在年龄虽然不大,却像是个大叔,人们老是嘲笑他,要不是老婆娶得早,像他这样的形象,肯定这辈子光棍打定了。
  警犬队起早摸黑搞训练,几乎都是在户外活动,黑子虽然晒黑了,但因为经常带犬活动,人也变得非常健硕,精神得很,他自己很满意目前的状态。
  他见到苏法医,便呵呵笑道:“苏法医,好久不见,今天分配给我什么活呀?”
  苏法医和小刘是在对现场进行大范围人工搜索之后,才决定报告沈德立,要求警犬队支援的。
  他们在距离水洼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塑料袋,塑料袋内侧有一些血迹。
  苏法医早就提取了部分血迹,经过现场快速检测,确定为人血,便派人速速送回实验室去检验。
  他感到非常兴奋,因为经过了两天的工作,终于找到了像是突破口的物证。
  苏法医一开始觉得,虽然现在不能确定塑料袋里的血迹和头颅案有关,可这荒郊野外出现了带有人血的塑料袋,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小刘的看法更加激进一些,他觉得这带有血迹的塑料袋和那狗爪子有关系。
  苏法医一开始没想明白,但是小刘解释之后,他也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小刘认为,既然那水洼里的狗爪子是对岸飞跃过来的时候留下的,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那狗先是经过了大叔的房门口,大叔看到的黑影便是那狗,那狗越过石镜溪的时候,嘴巴里叼着这只塑料袋,跃过溪之后,那狗继续往前奔跑,地面上留下的其它脚印可以证实,后来它抛弃了那只袋子,不知去向。
  小刘最为出彩的分析是,他觉得塑料袋里正好装着那只被剥了皮的头颅,那狗在飞跃过溪的时候,头颅从塑料袋里滑了出来,掉进了石镜溪,头颅经过一夜的流淌,被溪水带到了潜江。
  苏法医上前和黑子我了握手,说道:“黑子,今个儿请你过来,是有两件事。”
  黑子眼一愣,心里有些想不通,说道:“两件事?”
  苏法医放开手,指着那个刚开始就发现的水洼说道:“你可以过来看一下,这儿有两只狗爪子,我需要你帮助我们判断一下,这是一只什么犬留下的爪印?”
  小刘也凑了上来,补充说道:“第二件事呢,就是用你自己的犬帮我们追踪一下,这只留下爪印的犬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黑子点点头,一边在听苏法医介绍案情,一边开始瞧那水洼边的爪印。
  等苏法医介绍完毕,他说:“嗯,这个爪印倒是蛮有特点的,粗看就是一只大型犬。”
  海哥看到好朋友黑子来了,急忙跑了回来,说道:“黑子,这印子你看是什么犬呀?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小刘一旁打趣说:“看不出来是因为见识少,人家黑子见过的狗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海哥愤愤地说:“你就拍吧,黑子可是我的好兄弟,他要看得出来,也是我的荣耀。”
  黑子又看了一会儿,心里终于有了数,他说:“藏獒,是藏獒的爪印。”
  苏法医不禁叫道:“藏獒?”
  黑子继续说道:“我敢保证,我们警犬队里虽然没有养藏獒,可是我的一个朋友养了一只,有时候叫我过去帮他给犬看病,我特别观察过的。”
  小刘一拍手说道:“那不就搞定了,藏獒太特殊了,要是我们找到藏獒的主人,也许案子就真相大白了。”
  苏法医说道:“你别高兴太早,塑料袋里的血迹还不知道是不是和案子有关呢。”
  小刘却说:“管他是不是相关呢,这个位置出现血迹就不对,要真不相关,说不定又牵出另一起案子呢。”
  黑子阴沉着脸说:“虽然我敢说这是藏獒留下的爪子,可是你们的第二个问题,我是无法完成了。”
  苏法医、小刘、海哥都将眼神投向了黑子,黑子说:“时间太久了,又经过两天的太阳暴晒,我的犬已经没办法嗅到那藏獒的气味,你们想要我追踪那狗从哪儿来,又是去了哪里,我都没有办法了。”
  海哥帮忙解释道:“的确如此,警犬又不是传说中的神兽,不是什么条件都能创造奇迹的,对岸大叔家门口那条路又是鹅卵石铺设的,留下的气味更是稀薄,根本没办法。”
  苏法医和小刘没作声,黑子肯定地说:“海哥说得是,不过,我还是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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