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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清明上河图密码4: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本卷完)》作者:冶文彪

本帖最后由 化不肥 于 2017-8-19 10:23 编辑

《清明上河图密码》-看似太平盛世,其实杀机四伏[全文完]-作者:冶文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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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第1部至第3部TXT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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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4: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本卷完)》作者:冶文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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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全图824位人物,每个人都有名有姓,佯装、埋伏在舟船车轿、酒肆楼阁中。看似太平盛世,其实杀机四伏。翻开本书,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刺客已经潜伏入画,824个人物逐一复活,只待客船穿过虹桥,就一起拉开北宋帝国覆灭的序幕。
《清明上河图》描绘人物824位,牲畜60多匹,木船20多只……5米多长的画卷,画尽了汴河上下十里繁华,乃至整个北宋近两百年的文明与富饶。
然而,这幅歌颂太平盛世的传世名画,画完不久金兵就大举入侵,杀人焚城,汴京城内大火三日不熄,北宋繁华一夕扫尽。
这是北宋帝国的盛世绝影,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和刺客已经潜伏入画,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汴河的波光云影中:
画面正中央,舟楫相连的汴河上,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正要穿过虹桥,而由于来不及降下桅杆,船似乎就要撞上虹桥,船上手忙脚乱,岸边大呼小叫,一片混乱之中,贼影闪过,一阵烟雾袭来,待到烟雾散去, 客船上竟出现了二十四具尸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翻开本书,一幅旷世奇局徐徐展开,错综复杂,丝丝入扣,824个人物逐一复活,为你讲述《清明上河图》中埋藏的帝国秘密。

作者简介:
冶文彪,1970年代人。多年前偶游开封,自此沉迷《清明上河图》,立誓围绕此图创作小说史上最庞大的推理布局。他花费五年时间构思此书,创作历时三年。曾出版大历史推理小说《人皮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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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子   飞 楼……
  人之所终归,鬼之所藏也。
  ——沈括
  “天爷!”
  郑鼠儿被唬得身子一颤,手一抖,旧溲罐掉落在地,顿时跌破,秽水泼溅起来,淋湿了裤脚布鞋。他却全顾不得,瞪大了眼惊望向蔡河对岸。
  他是个肥皂团匠人,今天出门和乡友团聚,散了之后不愿回家,又独个儿乱逛了一圈,天黑才回来。一开门,屋里熏臭无比,溲罐几天没倒了,今天天热,臭气全蒸了出来。他端着溲罐刚出来,才走到岸边,猛听到一声巨响,牛吼一般,却比寻常牛吼震耳百十倍,连地都在颤。
  他循声望去,巨吼声是从对岸庭院里传来。那原是一座旧宅,今年正月间才拆除重建。引了蔡河水进去,蓄了一片大池子,池子中间搭了座台子,起了一幢高楼,名叫百艺楼,是为收藏京城百行绝艺而建,又是京城第一营造师李度亲自构画督造,无比精巧宏丽。
  昨晚,这楼才竣工。刚才回来时,郑鼠儿听见那院中隐隐传来歌吹笑语声,里头自然是在庆贺欢宴。他正乏饿,望着那楼窗灯火,人影晃动,知道那里头必定在饮宴,大吞了口口水,白馋了一阵。这时,那院子大门紧闭,院墙挡着,漆黑中只看得见那楼顶上一层,楼门关着,窗纸却透亮,映出明耀烛影。
  那巨吼声一直响个不住,震得郑鼠儿耳蜗嗡鸣,连那楼都在隐隐颤动,却不见楼上有人开门出来。郑鼠儿盯望了一会儿,巨响声渐渐歇了。他正在纳闷,眼睛一花,恍然觉得那楼似乎晃了晃。他以为自己饿晕了眼,忙摇摇脑袋,再仔细一看,那楼真的在晃!
  郑鼠儿以为地震了,可定神看自己这边柳树,纹丝不动。他忙又望向那楼,那楼晃得越来越急,晃了一阵,竟忽然向上升起!
  郑鼠儿又一次惊叫起来。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左右邻舍听到巨响,也纷纷跑出来,立在岸边惊望,一起叫嚷起来。
  对岸那楼一边摇晃,一边缓缓向上升移,不久便升到围墙之上,现出整个楼体,连台基也连着一起升上半空。楼上门窗全都紧闭,却尽都通明。楼里还传来一阵阵笛箫之声,如呜如咽。今晚云厚,遮住了月光,那座楼在夜幕中缓缓飘升,如同一座云中仙刹。
  “里头有人!”不远处一个邻人嚷道。
  郑鼠儿忙瞪大眼睛细望,果然,那些窗纸上隐隐映出许多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像是在团旋舞蹈。那楼却仍不住飞升,越升越高。良久,渐渐小如灯笼一般,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即将消失于暗夜中,忽又陡然发出红亮,如一小团烛光灯焰,之后,便隐没于墨云之中。
  郑鼠儿惊得浑身发冷发麻。今天正午,他在汴河虹桥边才目睹了大船化雾不见、白衣神仙降世,谁承想,晚间又撞见这场神异……他仰着脖,待在那里,指甲一直掐着大腿。正在惊疑,脖颈前猛然一痛,不由得伸手一摸,又冰又薄,是把刀,割进了自己颈项。他张嘴要喊,一样东西忽然塞进嘴里,直抵喉咙。他慌忙望向左右,想求救,但岸边漆黑,只能隐约辨出人影,那些邻舍又都朝天呆望着乱呼乱嚷,谁都没工夫留意他。
  他伸手要去拔嘴里那东西,却头脑一昏,栽倒在地,滚下岸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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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篇    萝卜案
  第一章 便面
  虚者,妙万物之地也。
  ——沈括
  清明一早,张用骑了马,带着僮仆犄角儿出城,去祭扫祖坟。
  张用今年二十八岁。这几年,他装疯扮傻、佯狂处世,常日里懒于梳洗、任从邋遢。今天要上坟,犄角儿怕老主人在地下怪罪,再三哀缠,才逼着张用梳头洗脸,换了干净衫裤鞋袜,戴了顶细纱黑幞头,罩了件白苎直裰。张用原本生得眉修目俊,换了这一身素洁,顿时显得风神飘逸、洒然脱尘。
  犄角儿看了,眼睛一亮,随即摇头叨叹:“好好一只云上白鹤,偏生要混进泥淖里做乌鳅。”
  张用听了哈哈一笑,随手抓起桌边一把团扇,青绢扇面上是他用乱笔随手涂抹的一根拗虬黑枝,枝头单腿立着只大眼缩脖怪鸟。他一边摇扇,一边抬腿出门,随口应道:“云怕风,鹤怕雨,泥怕日晒鳅怕旱。拣东拣西,嫌高嫌低,何如风起为蓬,水来化萍。凉热随寒暑,无形亦无拘。”
  他家坟茔在东郊,主仆两个寻到那里。祖父母和父母各合葬了一座墓,两座坟头都生了许多荒草。犄角儿忙取出带来的镰刀去割整。张用则从马鞍上摘下一只鸟笼,里头是昨天让犄角儿去鱼鸟市买的一对绿鹦哥。他祖父爱鸟,张用提着鸟笼走到祖父坟前,躬身一拜,笑着说:“祖父大人,又有两个小友来拜望您啦。您老人家如今仙游何方?”他侧耳听了听,而后道,“南边?好。”他将鸟笼子门打开,伸手进去,先后捉住两只鹦哥,朝南边望空抛去,两只鹦哥扑腾了片刻,随即相引着飞鸣远去。
  “我怎么听不到老老相公说话?”犄角儿张着小眯缝眼问。
  “魂魄如鸟儿一般,你张着网待等,它会往你怀里钻?”张用又望坟头拜了一拜,笑着说,“祖母,院子里那棵杏花开了几天了。每天清早,孙儿都替你绕着树赏三圈。花开得极好,比去年多了十三枝,您就放心吧。”
  说罢,他转向父母坟墓,见犄角儿正挥着镰刀割草,草间开了两朵黄蒲公英花,他忙叫道:“住手!”
  犄角儿吓得一颤。
  张用笑望着那两朵蒲公英:“那是我爹我娘。”
  “啥?”
  “祖父母在旁边,我爹自然不敢远游,常困在墓里又憋闷,必定是我娘撺掇我爹,一起钻出坟头,厮并着开成花,来应这春景。”
  “这花又不会说话。小相公怎么认得是老相公和老夫人?”
  “你没见左边那朵昂着头,喜滋滋的,恨不得要飞的样儿,不是我娘是谁?右边那朵半垂着头,不情不愿,却又不好违拗,勉勉强强、应应付付的样儿,自然是我爹。但凡上庙、看灯、踏春,他们两个哪回不是这样?众人都说我娘贤德,其实她那性情最受不得拘管。别的花她不变,偏要变朵蒲公英。自然是想,生时服侍公婆,贤德了半辈子,死了便该随性任意,四处畅快游走。等春末花谢,结了绒朵,那时不管我爹愿不愿意,都得随她一起飞了,哈哈。”
  “这么一说,还真的像。老相公、老夫人,犄角儿给你们磕头了。”犄角儿说着跪了下来,朝那两朵花连磕了三个头,“老相公,老夫人,你们也瞧见了,小相公虽没胖,却也没瘦,每天都穿得这样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从来都早睡早起,也不出去耍闹生事,二老就请放心。朱家那边一直在等,到五月初三,孝期满了,犄角儿会催着小相公把朱家小娘子迎娶过来,到那时,小相公饭食起居就有人上心照管了,二老就越加不用忧心了。”
  张用也拜了三拜,这时一阵清风吹来,那两朵花一起摇了摇。“娘又不耐烦了,孩儿就不搅扰二老赏春景了。”张用笑着又拜了一拜,退回到树边,翻身上了马。
  主仆二人赏着四野新绿,慢慢往回行去。等回城时,已近正午了。今天出城扫坟游春的人多,汴河两岸、城里城外,到处人拥声喧,张用许久没有上街,兴致大涨,四处乱瞧着,随口说说这个,笑笑那个,高声大语,毫不避忌,不时引得路人惊怪。
  一路来去,他都摇着那把团扇。时人有个礼俗,出门时带一把团扇,若是见到熟人,自己正巧内急,或有要紧事,来不及招呼,便用扇遮住脸,以示致歉,叫作“便面”。张用觉着这礼俗极好笑,一路上留意着熟人。行过力夫店时,他见店主单十六站在门前张望,便用扇子遮住一半脸,露出半只眼瞅着单十六,看他作何应对。单十六是个诚朴人,抬头认出是他,虽一愣,但随即叉手一揖,笑着拜问:“张作头,进来歇歇脚?”张用觉着不好耍,笑着眨了眨眼,便驱马而过。犄角儿快步跟着,连声劝道:“小相公又胡乱逗人,逗到肚皮宽大的,笑笑也就罢了,若是遇见窄心窄肠的,平白惹闲气。上回工部那位宣主簿大小也是个领钱俸的官儿,当时恼得脸发青、手直抖,若不是李度相公在一旁开劝,他早就发作了……”
  张用却浑未入耳,笑着驱马上了虹桥。这座虹桥本是他祖父当年所造,无梁无柱、无钉无榫,全由短木拴扎拱接而成,至简至牢,历经六十多年,依然稳固如初。直到两三年前,因“花石纲”运送太湖石,虹桥才被拆建数次。不过,每回都照原样装回,只抽换了几块遭虫蛀的木料。如今骑马过桥,仍然稳如平地。
  张用想起幼年时常听祖父叨念:“人死功不废,身没智不亡。”至今恐怕没有几个人还记得祖父的名字,不过,这不正遂了祖父心愿?他不由得高声念道:“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桥上过往的人尽都望向他,他却如独行于荒郊一般,自顾自笑诵着驱马下了桥。
  刚下桥便瞧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盛年男子骑马缓缓行了过来,是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黄岐,身后跟着大徒弟陈宽。黄岐与张用父亲相熟,他在京城宫室营造行名位极尊,为人又倨傲,眼常上翻,寻常人物从不低眉瞧一眼。张用见了大喜,扇遮半脸,迎了上去,拿单眼瞅看着黄岐。黄岐似乎有心事,扫了一眼,并未认出张用,拽缰要避开。张用侧身探头过去,用独眼继续瞅着黄岐笑。黄岐有些着恼,狠盯了一眼,这才认出张用,随即叱道:“张用!你做什么?”张用却立即移扇遮住全脸,装作不见。黄岐怒哼了一声,驱马要走。张用又移开半扇,高声叫:“黄老伯!”黄岐扭过脸望过来,张用迅即又全遮住脸。黄岐越发恼了,骂了句:“疯儿!”便驱马走了。张用移开扇子,见黄岐马后那徒弟陈宽一边快步赶,一边回头愕然望过来。张用朝他挤眼逗笑,陈宽既惊又窘,忙回过头追赶师傅。
  张用最爱看世人这神情,常日里个个板着面目装老成,一旦失措,便立即现出孩童般羞腆来。他哈哈大笑着,驱马慢慢跟了上去。那徒弟中途又回过脸,见张用跟在身后,越发慌了,紧跟着师傅,再不敢回头。到了护龙桥前,黄岐师徒拐向烂柯寺那边。张用已经乐够,便没有再跟,向前进了东水门。
  刚拐过香染街口,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查老儿杂燠店门首,张用在马上探头一看,是说书的彭嘴儿在讲黄巾军。他知道彭嘴儿向来一张嘴就乱滚球,便停住马,彭嘴儿每讲一句,他便大声应一个“对”,连应了三声,不但彭嘴儿满脸惊愕停住了嘴,连围听的人都齐齐望向他。里头有认得张用的,不由得叫出来:“作绝?”
  “否!吾乃对绝是也。”
  张用哈哈大笑着拨转了马头,刚一转脸,见斜对面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年过五十,身材粗壮,穿了件黑绢袍,是京城彩画行的黎百彩,身后跟着个蠢丑小徒弟。黎百彩手艺高明,但好说大话,张用曾当众戳破过他几回。黎百彩手里也拿着把团扇,一眼瞅见张用,慌忙用团扇遮住了脸。张用见了,被逗起兴致。纵身跳下马,几步绕到黎百彩身前,站住脚,盯着黎百彩笑。黎百彩移开扇子见是他,忙又遮住了脸,想要绕开。张用却笑着高声道:“彩画五装,杂间为王!”引得路旁的人全都望过来。
  黎百彩满脸慌窘,忙低声求告:“张兄弟莫要乱说……”说着便低头急步走开,慌慌拐过街角,向城外急步走去。
  张用这才笑着重又上马,慢慢往家里行去。
  一乘轿子在龙柳茶坊前停了下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女子。
  女子体格微丰,脸盘略圆。里头穿着蔷薇隐纹花罗衫、染金丝绢绿裙,外头罩了件孔雀妆窄缎镶边的淡黄绫褙子。样貌虽然生得甜秀,眉眼间却透着不耐烦。
  她见轿子停在龙柳茶坊前,离河岸还有二十来步,依她常日的性子,定要坐回轿子,让轿夫再往前抬满这一小截。但今天心里有事,懒得计较,便从腰间摘下绿地蔷薇纹孔雀妆彩缎钱夹,取出一陌钱,又数了二十五文散钱,一起给了轿夫。一转头,见跟来的那辆草篷车也停了下来,那车夫站在车边蠢蠢望着她,她越发有些不耐烦,吩咐道:“你到那岸边柳树下等着,莫要乱跑!”说着便快步往河边走去。
  女子姓宁,乳名绣薇,今年二十五岁。她生于织锦之家。父亲是宫中绫锦院织匠,只生了她姐妹二人。她姐姐善织妆花缎,在锦上以纬线挖花盘织,又用彩绒绞边,极费时力,一天最多织寸许,有“一寸妆花一寸金”之称。她姐姐心细手巧,所织花朵精细如真,京城人便叫她“宁妆花”。宁绣薇一心要胜过姐姐,见有人用孔雀毛织罗,便将这手艺搬来织缎,又用金线绞边。花朵织出来,明艳华贵,斑斓耀眼。让她如愿胜过姐姐,更得了“宁孔雀”的称号。
  宁孔雀今天到这汴河岸边,是来接姐姐宁妆花。
  昨天,姐姐的使女小涟先从应天府赶来报信,说许多船都不愿载棺材,好不容易才找见一只船,扶着姐夫灵柩,今天到京城。
  宁孔雀才走到岸边,就听见虹桥上一阵叫嚷,她没有闲心去理会,四处张望寻找姐姐,却不见人影。她便先走到梢二娘茶铺后面,向水边那只客船船工打问:“你家船主是不是姓梅?”那船工摇头。宁孔雀又去问后面两只客船,都不是。她这才后悔没带小涟一起来,正在烦躁,见河两岸的人纷纷奔到岸边,齐齐望向虹桥。她也不由得望了过去,却见一只船烟雾腾腾从虹桥桥洞下驶过来,直直撞向前头一只游船。她也忍不住随着众人惊呼了一声。那船撞上去后,却越缩越小,消失不见。随后,烟雾中飘出一个白衣道士、两个白衣童子,顺流而下,神仙一般。她心里虽然记挂着姐姐,这时也不由得惊住。半晌,才回过神,忙要去前面继续打问。然而,岸边人都在叫嚷奔呼,她只能在岸边树下寻了个空地,耐着性子等。
  闹了许久,两岸的人才渐渐散开。她这才挨着岸边客船一只只去打问,却都不是。两岸问下来,走得口干脚软,她心里不住骂姐姐,做事从来都这般没张没致。除了织缎,样样都像是芋泥拌浆水——黏黏泞泞。但一想到姐夫那样一个活跳人,竟说殁就殁,心底又一阵酸心。她叹口气,站在虹桥北头,呆闷了半晌,见旁边米家客店里空荡荡没有人,便走过去坐到门边临河的座儿上,想买碗茶吃。等了半晌,才见一个中年胖厨妇走了出来。
  她没工夫吃点茶,便要了碗煎茶。那胖厨妇取过茶壶茶盏,斟了一杯给她,茶汤瞧着倒也罢了,那茶盏却似乎没有洗净,隐约有些斑渍。宁孔雀心里烦恶,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从袖管里抽出白绢帕,将茶盏边沿拭了拭,这才端到嘴边,尽量不让嘴唇沾那盏沿,微微喝了两口,只润了润喉咙,便放下了。
  那胖厨妇在门边一直用眼角偷瞅着,那面上神情古古怪怪的。宁孔雀顿时要恼,但旋即忍住,强换作一丝笑,问那妇人:“这位婶婶,今天上午你有没有瞧见一个年轻妇人下船?年纪比我长两岁,样貌和我有些像。外头穿的该是一件靛青锦边的菱纹蓝绸褙子。”
  “怪道我刚刚瞧着小娘子有些面善,还纳闷在哪里见过。你这一问,我才记起来。约莫半个时辰前,是有个娘子从这岸边下了船,眉眼和小娘子是极像呢。对了,她搭乘的就是刚刚化烟不见的那只客船。”
  “哦?”
  “船夫还帮那娘子搬了一具棺木下来……”
  “对,是她!她去哪里了?”
  “她在这岸边候了半晌,有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唤她‘姐姐’,听那声气,两人似乎相识。”
  “年轻男子?什么模样?”
  “我只扫了一眼,记不太清了。那时店里刚巧来了客人,我去招呼,等安排客人坐好,再回头时,那位娘子已经跟着那个年轻男子走了,还有四个力夫帮着抬那棺木。”
  “他们去哪儿了?”
  “往沿河西街去了。”
  “难道是他?”宁孔雀有些纳闷,又有些恼。
  力夫店里空荡荡的,店主单十六坐在自家店前的长凳上,闭着眼打盹。
  今天是清明,生意原本会好过常日几倍。单十六特意备足了肉饭菜蔬,一早就让厨子煎好了一大罐茶水。可正午被那仙船仙人一闹,人都争着瞧稀奇去了,力夫店里便没有了食客,喝茶的也不见来。单十六倒也不太介意,他经营这店已经许多年,早已经惯了起落。这生意就如天气一般,好两天,自然会歹两天,有什么打紧?
  岸边船上说话声叫醒了他,他站起身,伸了伸腰臂,四处望望,又扭头向店里看去。厨子董瘦子不见人影,自然又去偷空睡觉了,吹哨一般的鼾声从里间一串串传来。只有那个帮厨的杂役解八八,拿着块抹布卖力地擦着桌子。
  解八八已经年近三十,唇边一圈黑胡子,身形粗壮,手脚却有些笨。他左手五根手指,四根缠了布条,那是学厨切菜割伤的。右边耳背一道伤才结疤,是前几天剁猪尾时,刀挥得太高,险些将自己耳朵削下来。他原先在家乡学制瓷,却连皮毛都没学到。三年前遇了水灾,逃荒出来。在这京城没有手艺,很难立足,他便死心要学厨。
  他去过许多食店茶肆,都做不过一个月便被雇主撵走。最后,来到力夫店求单十六,说白干也成。单十六让他烹一道菜试试,一把韭菜,他竟用了两顿饭的工夫才切完,还切得七长八短。菜下了锅,他更是手足忙乱,如同在与一伙强盗搏命,几次被油烫到手脸。等菜装了盘,一半焦煳一半生,看不得。
  店里的厨子董瘦子在一旁瞧着,不时尖声笑出来。单十六也笑着直摇头。解八八这年纪学手艺本已经太晚,何况又这般拙笨。不过,他瞧着解八八一头大汗,又急又惶,实在不忍冷拒,又见他满眼恳切,至少不是贪闲窃懒之徒,便雇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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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解八八虽然笨,却极肯卖力,从不让自己闲着,做起活儿来,那劲道简直不把自己累死不罢休。单十六也雇过不少人,但从未见过这么肯下死力的。这桌子今天解八八已经擦了三道,这些旧桌凳原本积满经年油垢,自他来后,全都被擦得净亮。
  “成了,趁没人,你也歇歇吧。”单十六劝道。
  解八八点了点头,手却不停,像是和那些污垢有冤仇一般,将最后两张桌子都狠力擦亮了,这才住手转身,望向单十六,搓着手局促了半晌。
  “你有事要说?”单十六纳闷道。
  “嗯……这会儿店里没客人,我……我想告半天假,傍晚就回来。”
  “这有什么打紧,赶紧去吧。”
  “谢谢店主!”解八八重重点头道过谢,才去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单十六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要去虹桥那边?灶台上今早煮的那碗清明稠饧,你替我送到甘家食店,给我表弟,表弟若不在,弟媳妇也成。”
  解八八忙答应着,去厨房端了那碗稠饧出来,小心捧着出了店,往西街去了。
  可直到天黑,解八八都没回来。单十六也并没有在意,解八八来店里三个多月,这是头一次告假,本也该好好耍耍。可晚上过了二更天,解八八仍没回来。单十六这才有些担心,却没处去找,只得留了门,先睡了。
  到了半夜,单十六听见外面咚的一声,连他浑家也被吓醒。他忙摸着火石,点亮油灯,端着出去觑看。只见门大开着,一个人仰天倒在门槛边,嘴里尖耸耸塞着一样东西。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观璇玑者,不独视天时而布政令,抑欲察灾祥而省得失也。
  ——苏颂
  张用一回家便钻进后院的工坊。
  他家后院紧邻五丈河,这间工坊极高敞。里面凌乱地堆满了各样器具工件、铜铁竹木、盆罐棰碾……行步都难。后墙开了个宽口,外头河里架着一座高大水车,大转轮随流水不断转动。水车下用木桩架起几只木齿轮,或平或立,大小不一。齿轮相互咬合,随着水车大轮一起轧轧转动,接续延伸进工坊。最后那盘齿轮轴上套着一组粗木链杆,随着木轮不断起伏引动。链杆前并排摆着风箱、舂碓、锯架等器械,若要用哪样,便用链杆套接,可借水力拖拉风箱、舂杵物料、割锯木料。
  这些都是张用自己制造的。他娘在世时,张用还替他娘造了一架织机,也是用这水车带动,一个人操纵,抵得上十数个织妇。
  大宋不限工商,任由货卖。即便宫中工匠,也不再强征严拘,而是招募进宫,全都酬给工钱。因此,诸般工艺迅猛精进,远胜前朝。张用父亲是京中木器名匠,曾任将作监竹木务大作头。张用自幼跟随父亲学艺,十一二岁时,已能造出一等好木器。十三岁,被竹木务破格招为作头。
  木器作曾兴起一种“燕几”,一共六张木几,可按宾客多少,随意拼合,能纵横布列出二十体、四十种名目。张用爱观天象星辰,因北斗激起巧思,增加了一几,创制“七星燕几”,可以拼出二十五体,衍化出六十八种式样。这套“七星燕几”进奉御前,曾得官家御口亲赏。才十七岁,张用便接替父职,升任竹木务大作头。
  但张用心眼活跳,不愿只拘于木艺,见各样工艺都爱。他父亲认得京中各行名匠,张用便到处拜师学艺。一门技艺,别人三五年才能入门,他却三五个月便能上手。一样学熟,他便转学另一样。二十来年,通习了几十门技艺。虽说并非样样皆精,但常人学艺,只学其技,他却爱究其理,因此,眼界见识远超众工。到二十五岁,他相继兼任将作监窑务、丹粉所、帘箔场大作头,更被军器监东西作坊、皮角场及少府监文思院、绫锦院、染院请去兼差,因此被众人封了一个“作绝”的名号。
  他生性跳达,这名号于他而言,若有似无,全不介意。能牵住他心神的,唯有各样工艺绝技。越难,他便越着迷。就如这一向,一桩活计将他死死牵住,行住坐卧,念念皆在此。
  他走到工坊左边那张长条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卷长纸,上面画着一幅机械图,构建极其繁密。张用盯着那图,皱紧眉头,不住嗑响牙齿,凝神细想。
  “仍不成吗?”犄角儿跟进来小心问。
  “浑仪、浑象、漏刻都成了,但三样连在一起,始终有些卯对不上。”
  “私造仪象台,那是极大的罪,小相公还是歇手吧。”
  张用却浑没听见,手指在图稿上点画,继续凝神思索——他想造一座水运仪象台。
  历代观测天象用浑仪,演示天象用浑象,报时则用刻漏。三十多年前,文臣苏颂极尽巧思,耗时七年,集合宫中名匠,将三者联为一体,造出一座水运仪象台。
  台高三丈五尺,分三层。最顶上一层是一座铜浑仪,外有赤道、黄道圈环转动,内有窥管,用以观测天象,上有木顶,可随雨晴开闭;中间一层是一间封闭密室,内设一架浑象、一个巨大铜圆球体,外有子午圈、赤道圈、地平圈等,上绘星辰及刻度,不断旋动,演示星辰移转;下层则是一部报时机械,分为四阁,分别报正时、时辰、时刻、日暮昏晓等。每一时辰、每一刻,分别有紫衣、红衣、绿衣木偶,或摇铃、或敲鼓、或击钲、或举牌,报知时刻。
  最精妙处在于,浑仪、浑象、报时这三层机械由同一套齿轮机械牵动,而齿轮机械则由流水引动。
  中央枢轮上有七十二根木辐,上挂三十六个小水斗,枢轮顶上巧设了一个擒纵机关,卡住枢轮。台边有一组漏壶,上面是注水壶,下面是泄水壶,当水注满,泄水壶便溢出,水流入枢轮上三十六个小水斗中的一个,水斗下坠,牵动链杆,拨开机关,枢轮便转动一格。中轴也随之旋转,从而引动其他机轮转动。木人依次准时报时,浑象、浑仪匀速运转。而枢轮水斗中的水则倾入底下一只退水壶中,用一套打水装置,将水又引回注水壶里,循环往复,运转不休。
  这座水运仪象台堪称自古以来神思奇巧集大成巅峰之作。张用的父亲当年应召参与其中木器制作。他常跟张用讲说此事,张用自幼就神往之极。但天象事关国运,民间严禁修习天文。仪象台藏于司天台,是朝廷禁地,张用更无缘得见。苏颂曾着有一部《新仪象法要》,详细记述这座水运仪象台制作细目,但此书也藏于秘阁,一介布衣,哪里读得到?
  为能亲眼瞧一瞧这座水运仪象台,张用甚而想读书应考,进入司天监。他父亲见儿子自幼颖悟,原也想让他读书应举、改换门庭,便延请儒士,教张用习字读书。张用书倒是爱读,却偏好老庄放达任性,受不得儒经礼教那等严苛迂板,再眼见耳闻仕途上诸多无趣凶险,读了几年书便倦了。他想:苏颂再睿哲巧思,也不过一个凡人,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于是,他四处寻访当年参与营造水运仪象台的工匠,向他们打问其中细目。那些工匠大多已经老迈昏聩,甚而亡故。即便有记得的,也大多只是奉命制作某一部件,并不明白其中道理。张用只拼凑出一个大致样貌,他想这已够了。
  父母相继亡故后,再没有人管束,他便细循其理,一边构画精研,一边动手制作。
  造这仪器要铜,铜却极难买到,就算买得到,也要炼铜铸模。于是,他就去学炼铜法。他从《淮南万毕术》中读到一句,“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曾青是胆矾,把铁浸在胆矾水中,能化为铜。他又向一些铜匠打问,饶州、信州果然在用这“胆矾法”炼铜,把生铁锻成薄片,浸渍在胆矾水里,几天后,铁片上生出一层赤煤,刮取下来,三炼便能成铜。
  他便照着这法子,托人从江西买来胆矾,自己浸铁,又造了一架小炼炉,用水车鼓风,果然炼出了铜来。
  铜虽有了,但这并非单个机械,得让数百个大小机件契合联动。此外,更得精通天文、历算、六壬、太乙、遁甲等秘学,他却不怕。此生无聊,既然寻到这桩趣事,何乐不为?
  他四处寻访儒生、道士、方士、术士,向他们求教天文术数之学,用了三年多,渐渐明白仪象运转之理,而后便全力绘制营造图。
  这桩事处处艰阻、极耗心智,他却不急亦不疲,登险山、寻胜景一般,一路兴致盎然。
  犄角儿照旧从街口买了饭食,给他端了来。他却一直盯着图稿,舌尖在上腭不住弹响,寻思其中一个关窍。犄角儿早已见惯,将饭菜搁到桌上,用瓷匙舀了半匙米,夹些菜肉在上面,递到他嘴边,让他张嘴。连叫了几遍,他才听到,侧过脸,张开嘴。犄角儿将汤匙伸进他嘴中,他才将饭菜含在嘴里。犄角儿叫一声“嚼”,他才慢慢嚼起来,心眼却全在图稿上。
  三顿饭工夫,犄角儿才将盘里的饭菜给他喂完,又舀了几匙汤灌进他嘴里,这才用帕子替他拭了嘴,转身离开了。这些他一概不知,更莫说咸淡饥饱。
  直到深夜,他仍围着长桌,在黑暗中不停绕着圈儿,寻思那个关窍。犄角儿擎着油灯进来,扯着他的衣袖,用力拽摇了一阵,才将他摇醒。
  “小相公,朱家出事了!朱家小娘子不见了!”
  宁孔雀寻了半天,都找不见轿子,只得坐来时雇的那辆本打算运载棺木的草篷车。
  那车里十分脏旧,到处尘垢,一股膻臭味冲鼻。宁孔雀取出帕子垫在木条上,小心坐下,仍觉着尘垢会渗过帕子沾污了绫褙子。但车一行驶起来,便有些颠簸,她只得坐稳身子,忍着脏,伸手抓紧凳板边沿,后背却无论如何不敢靠着篷壁。
  好不容易挨到城南保康桥姐姐家,她忙站起身,回眼一看,那条雪白的帕子果然渗出两片污迹,再用不得,只得丢了。她转身抓着门栏,不让车夫搀扶,愤愤地跳下了车。扭头一看,父亲、后娘和丫头小涟都迎出了门,站在门首,全都又惊又怕地望向她,转而又望向那车子。
  她觉着不对,忙问:“他们没回来?”
  “谁?”她父亲一愣。
  “姐姐啊,还有我家那个。”
  “嗯?你不是接你姐姐去了?”她父亲忙问。
  宁孔雀一惊,随即怨道:“那愚竹竿!难道是接到我家去了?嗐!尽做些悖晦没时运的多余事!”
  宁孔雀顿时恼起来,想赌气不管,但又怎么能不管,气愤愤转身往街口走去。
  “这位娘子,雇车钱还没赏呢。”草篷车车夫在身后嚷起来。
  “跟我爹要去!”宁孔雀气恨恨甩了一句,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转身望向父亲大声说,“爹,他车子太脏,污了我的新帕子,还丢在那车上,减他十文钱!”
  到了街口赁轿店,她雇了乘轿子,又赶往旧曹门外自己家。到了家门口一看,院门关着。她忙付过轿钱,走上去推门,里面闩着。她抓起门环,用力敲起来。半晌,屋里才传来一个虚弱声音:“来啦!”是她婆婆段氏。
  门开了,她婆婆拄着杖子怯生生望向她,微扯出一丝半僵不僵的笑。宁孔雀不怕人狠,就怕人懦,最见不得这般畏怯模样。她跟婆婆说过许多回:“你是我丈夫的亲娘,我丈夫赚不了银钱孝敬你,自该我这个媳妇出钱来养你。你该吃就吃,该笑就笑,我又不是强娘匪婆,你怕我做什么?别人瞧着,倒像是我如何日夜苛虐你,不知道那鸡嘴鸭舌们背地里如何咒我呢。你倒是发发慈悲,笑一笑啊!”她越说,她婆婆越笑不出来,她也只能没奈何。
  她没有理睬婆婆,径直走进院里,见里头空荡荡并不见棺木,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问婆婆,一个瘦瘦的男子从侧房走了出来,是她丈夫牛慕。衣衫松垮起皱,满脸惺忪,自然又在睡白日觉。手里却装样儿,拿着卷书。脸上也和他娘一样,畏怯怯僵笑着。
  “你没去接我姐姐?”她大声问。
  “嗯?没……我……”牛慕眼里又惊又怯,“我早起去会过几位学兄后,回来便关起门,一直……在攻读《礼记》。”
  她望着丈夫,又急又恼,更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是丈夫为献殷勤,自作主张去汴河虹桥接走了姐姐。看来自己又高看了他,这根腐竹哪里会动那般心思?接走姐姐的既然不是牛慕,那又是谁?
  虹桥边那店里胖厨妇说,那年轻男子口里叫着“姐姐”,两人似乎相识。姐姐从来不和其他男子言语,又哪里来的这个“弟弟”?
  汴河两岸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力夫店店门大开,里头透出油灯光。
  单十六愣在原地,惊了半晌,这才小心走了过去,举着油灯,照向地上那人的脸,一眼看清,顿时一惊,是解八八。
  解八八头枕门槛仰脸躺着,眼珠怒鼓,鼻孔大张,嘴里竟塞着个青头萝卜,不住喷着粗气,瞧着极诡怖。再一瞧,他的脖颈处竟绽开一道口子,血水正往外溢。
  单十六顿时慌起来,忙蹲下身,将油灯搁到地上,一把拔掉解八八嘴里的萝卜,从怀里抽出帕子,急捂在解八八伤口上,高声朝里喊:“阿蔡!瘦子!快起来!”
  他浑家阿蔡和厨子董瘦子相继跑了出来,见这情状,都惊呼怪嚷起来。
  “瘦子!赶紧去请葛大夫!阿蔡,快去寻块干净布,我这帕子太小,血捂不住!”
  董瘦子慌忙跑出门去,阿蔡也抖着手寻来一张才洗过的包袱布。单十六丢掉那张已经被血浸湿的帕子,将包袱布折成一个厚条,扎到解八八的脖颈上。
  解八八眼睛已经闭起,嘴仍张着,不住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似乎在说什么。单十六仔细听了听,没听明白。
  阿蔡在一旁说:“他似乎是说,‘他来了’?”
  “他来了?”单十六又听了听,果然是这三个字。
  解八八重复了几遍,便再发不出声,只急促喘着气。
  焦急等待了半晌,董瘦子才背着药箱,半扶半拽地将葛大夫拖了来。葛大夫几乎背过气去,扶着门急喘了一阵,略缓了口气,才忙蹲下来查看伤势。一看那伤口,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慌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揭开塞子,往伤口上撒药末。那血随即便将药末淹没冲散,一整瓶倒完,才勉强掩住。他又忙抽出一条白绢带,抹了许多黑色药膏在上头,让单十六托着解八八的头,迅即将伤口扎了起来。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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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口太深,血脉都割破了,我只能替他敷些止血药,你们得赶紧另请大夫。”
  “他这命保得住吗?”
  “这我不敢说,东水门里赵太丞的儿子是太医局医官,金镞折伤科出身,治刀剑金创,京城第一,号称‘赵金镞’,你们若能请得到他,或许救得回这性命。”
  单十六忙要叫董瘦子去请,但随即想到,赵金镞不是说请便能请,便忙去厨房里舀水胡乱洗去满手的血,又快步走进里间卧房,用腰间钥匙摸黑打开床边柜子,揭开钱箱盖子,摸到银子袋,解开绳扣,先摸出一块约二两的碎银,怕仍不够,又摸了一块,也是二两左右。这时,卧房门忽然亮进灯光,是浑家阿蔡,端着盏油灯赶了进来。
  “这么些银子?他只是个杂役帮工,白干一年也赔不回来!”
  “那是一条命,能瞧着他断气?”
  单十六捏着两块碎银,把钱箱柜门留给浑家,快步走了出去,说了句“我去请赵小相公”,随即急步出门,一路跑着过虹桥,进东水门,来到赵太丞医馆,却见门关着。
  单十六忙抬手拍门,半晌,门才打开,月影下探出一个头,是个小厮。
  “请问赵小相公在吗?有要命急症!”
  “啥急症?”
  “脖子被人割了,瞧着就要断气了!”
  “小相公不在。”
  “他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
  单十六顿时焦起来:“赵太丞应当在吧?”
  “我家老相公主治肠胃症候,这割伤从没治过。”
  “性命大似天,就劳烦小哥进去请赵太丞随我去看一看,赵小相公能治,赵太丞自然也通一二。”
  “这差远了,鼻子离嘴那么近,天天瞧着嘴吃饭,它就会吃了?”
  单十六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那小厮,不顾那小厮叫嚷,径直穿过医馆后门,朝后院奔去。刚进到院子,就见北房门打开,月影下一个人走了出来,看着是个老者。
  “赵太丞?”
  “我已听见了,我儿没在家,救命要紧。这一带再没有疡科大夫,我只能先过去瞧瞧,但治不治得了……”
  “多谢赵太丞,这是一些看诊费,若不够,我再补。”
  “钱你先收着。若治得好,再按价收取。白术,赶紧把驴子牵出去!把药箱备好!”
  第三章  重诺
  阴阳相错,而生变化。
  ——沈括
  犄角儿扯着张用袖子往外拉。
  张用却仍仰头寻思:“枢轮七十二根辐条,每个时辰转六格;赤道二十八条星宿线,每个时辰二又三分之一宿;一宿转二又七分之四格……”
  “小相公别算啦!阿念在外间等着呢!”
  “望筒指日,天西行一日,日东移一度……”
  “朱家小娘子寻到了本《新仪象法要》!”
  “《新仪象法要》?”张用顿时醒了。
  “你总算醒了。我诳你的。朱家小娘子没找见那书,倒是她本人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里了?”
  “正是找不见,阿念才来寻你!”
  “捉鱼下河、寻鸟上树,黑地里不见了人,该点盏灯笼,找我做什么?”
  “嗐!又不是丢了只鞋子。一个鲜嫩嫩大活人,又是小相公未过门娇妻。朱家又只有一个寡母、一个厨妇、一个丫头,小相公不去寻,谁去寻?”
  犄角儿强拖着他,穿过满地器具杂物,刚出了工坊,就见阿念焦惶惶奔了过来:“张姑爷,我家小娘子不见了!”
  张用见阿念急赶着小碎步,腰胯一扭一扭,像只受了惊吓却跑不快的小雏鸭,不由得笑起来。他从未见过朱家小娘子,阿念倒是见过许多回。阿念性情乖顺,心智却似乎比别的女孩儿短缺了三两分,又爱笑,浑身透着一股憨稚气。他从犄角儿手中接过油灯朝阿念脸上一照,阿念额上鬓边满是汗水,小圆脸上原本时常露着笑,团子一般甜糯糯的,这时眉眼鼻头却拧凑在一处,像被挤扭坏了一般。他越发觉得好笑。
  “你家小娘子如何不见的?”
  “小娘子早晨又雇了顶轿子去银器章家,我也跟着去了。可下午回来的路上,那顶轿子走着走着,忽地就不见了!”
  “哦?怎么个忽地?”
  “就是唰地就没了!”
  “稀罕!”
  张用原本一心念着自己的水运仪象台,不愿分神,这时却被逗起了兴致。
  朱家是个织锦人家,朱家小娘子闺名克柔。他和朱克柔的亲事是三年前父亲在世时定的。他一直醉心工艺,于一切俗事全不耐烦,对亲事也极不情愿。他父亲厉声训斥说:“铁难服软,人难移性。其他事我再管束不到你,唯有这桩亲事,你却必须听我安排。你若不依我,我到地下也永难闭眼,你娘那性情,就更难安生了。你我父子一场,我和你娘被你活生生气了二十来年,你好歹让我们顺一回意……”他爹得了痨症,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些血来。
  他忙伸手在父亲后背上拍抚,等父亲喘罢,又取过帕子替父亲拭净口手的鲜血。而后,郑声跟父亲说:“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从命。”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言语不过是口中喷气、舌尖弄音,与鸟鸣兽嘶并无分别,哪里能当真?后来读了《庄子》,见庄子也将文字视为糟粕,更是欣然大乐。因此,他向来随性而语、信嘴而言,难得认真说话,更没约过什么信、许过什么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郑重承诺。
  父亲听了,这才放心,忙催促他迎娶朱家小娘子。这些礼俗之事,他一概不知,全凭着媒人操持。头面羊酒、聘资财礼、冠帔花粉才备好,正要议定正日,他父亲却断气了。他要守孝三年,才能完婚。他原本十分鄙弃诸般礼俗,这时却觉着这礼的好了。
  七七之后,正好逢到端午。媒人便催他备些礼去拜望岳母。他想起自己跟父亲许的诺,便没有违逆,照着媒人所言,去市上买了些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用红绸匣子盛装,和媒人一起去了。
  见了岳母,他一眼瞧见岳母高挺着脊背,摆出尊贵样儿,想要压服他。他顿时笑了出来,岳母立时变了色,气得直颤。媒人忙在一旁极力解劝,说他为人至孝,哀毁过度,有些魔怔,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岳母这才缓顺了一些,去厨房吩咐饭菜。
  他有些好奇,想瞧瞧朱家小娘子,便撺掇媒人。
  媒人吓得忙偷偷摆手,小声说:“这哪里要得?他家虽不是什么仕宦人家,朱家小娘子却也极尊贵自矜。小相公若急着见媳妇,咱们又不是为官做宦的,一年孝满,就能迎娶朱家小娘子了。”
  他忙说:“那不成,还是满三年才好。”
  自那以后,每逢年节,他都随媒人去拜望岳母。岳母也渐渐惯习了他的疯言癫态,反倒对他生出许多疼惜,不时让厨妇或阿念给他送去些衣物吃食。三年来,他却从未见过朱克柔一眼,只从阿念口中听了一些。阿念说话又一向歪瓢捞滑粉——从没个准的。他听来的朱克柔便奇形怪状、颠荤倒素。不过,他倒是越听越乐。
  照阿念的话说:“姑爷和我家小娘子,一个是琉璃瓦,一个是玉汤匙。一个接雨,一个舀汤,一对耀眼水人儿。连声响都配,一个房檐上滴答,一个瓷碗里叮当,合起来比唱曲鼓琴都好听。”
  不过,有一样张用极钦佩——朱克柔善缂丝。
  寻常织锦,经纬丝线皆贯通织物,称“通经通纬”。缂丝却只用小织机,先用素丝,在机杼上布好经线,再将图纹绘于其上,而后用小梭引彩丝分片缂织。纬线各不相接,故称“通经断纬”。由于纬线可随意变换丝色、地位,最宜描摹各色诗文书法、山水楼阁、花鸟人物等。织成之后,隔空而观,图样凸显,如同雕镂的一般,因此时人将它谐音妙赞为“刻丝”。
  此前,刻丝多做书画包首或经卷封面,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倡兴艺文书画,更雅好古器珍玩、茗茶佳酿、瓷器锦绣。刻丝也随之大兴。而其中,朱克柔刻丝名冠当今。她原就精于苑体画,擅绘花朵、翎毛、人物。别家刻丝,都是临摹名家书画,她却自出机杼、自画自缂,织纹精至毫末,画风雅逸清远,独称“朱刻”。文士显贵以珍藏一件“朱刻”为傲,连天子也格外叹赏。
  仅这一条,张用心里便不如何厌拒这门亲事了。
  不过,他好奇的是,朱家小娘子深谷雪人一般,终年藏在闺房里,连他都不见,为何会雇轿出门,去银器章家?
  “阿念,你说你家小娘子今早又去了银器章家,这个‘又’字是什么来历?”
  “这话轱辘得绕回到正月间。那天,有个穿绿袍、戴黑纱帽的小官儿,来家里求见小娘子。小娘子常日连公鸡公鹅、公猫公狗都要避开,他不但是个男人,做官要是母部的也好,还偏偏说自己是公部……”
  “那工部不是公母的公,是工匠的工吧?”犄角儿忍不住问。
  “我哪里清楚这个?反正娘让他走了。没几天,他又来了,娘又让他走了。又没几天,他又来了,娘自然仍旧让他走,那人却不走,还拿出官样儿来唬娘,说他是奉朝廷之命来问小娘子一件事。
  “娘说:我家又没偷又没抢,每年该交的三十几样税全都足足地交了。便是官家,也没有强见未出阁的民女的道理。何况这几年,我女儿哪年不给官家进奉几件缂丝?官家还在我女儿那幅《碧桃蝶雀图》上御笔亲题了诗呢,你这官阶自然不知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姑爷,你没见娘说这些话时,比皇太后还有威势呢。娘还真的把皇上那首诗念给了那小官儿听了。那首诗娘也逼我背过呢:‘雀踏花枝出素纨,曾闻人说刻丝难。要知应是宣和物,莫作寻常黹绣看。’
  “那小官儿被娘一篇大话压住喘不过气,忙矮下去,变回笑脸狗,说他真的是受了公公部的命,来办一件大事。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娘,说让小娘子看看。小娘子看了自然会答应见他。
  “娘向来爱啃骨头,怕吃烂肉。那人变得稀烂的猪头肉一般,娘推不过,只得叫我把信拿到里头给小娘子看。小娘子看了那信,真的出来见了那人。”
  “你家小娘子出来说了什么?”
  “小娘子隔着帘子,只对那人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去。”
  “信里写了什么?”张用越发好奇。
  “我也说不太明白,似乎是一百个公公开铺子啥的。”
  “莫非是《百工谱》?”犄角儿插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听到《百工谱》,张用忽然想起,正月间,他的好友李度引着一个姓宣的主簿来寻他,正是为《百工谱》。那人说是奉工部之命,召集京城百行,欲编修大宋《百工谱》,邀张用前去和京城其他名匠一同商议编订。
  天底下的人与事,张用最厌的便是官府。那主簿说的,他一个字都懒得听,倒发起疯症,又笑又骂。那个宣主簿虽然羞恼,见他是真疯,又有好友李度在一旁劝解,才没有计较。
  看来,去寻朱克柔的正是那个宣主簿。不过,他没有开言,继续听阿念讲——“过了几天,小娘子像是中了那猪头肉的邪魔,不顾娘又哭又骂又劝,执意雇了轿子,让我跟着,就去了银器章家。”
  “她去银器章家做什么?”
  “那堂屋里坐了许多男人,屋角摆了架屏风,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头,跟那些男人说话。不过,小娘子去时一直带着帷帽,还特地给那件绿绢衫子加了两截长袖,那些男人连小娘子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她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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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听不懂。又是鲁班,又是嫘祖,又是木头,又是瓦片的。小娘子看我站不住,就让我去寻章家的丫头阿翠说话。我就再没听见他们说了些啥。他们一说便是一天。轿子是跟王家说好的,来去各一趟,总共二百文钱。到傍晚,等轿子来了,我去唤小娘子,小娘子才出来坐上轿子,我就跟着回家。不过呢,去银器章家比在家里整天被娘骂要好耍多了。”
  “每回轿夫都是那两个?”
  “不是,今天才换的这两个头几回都没见过。”
  “你跟着轿子回家,而后那轿子忽地、唰地就不见了?”
  “不是先忽地,再唰地。是忽唰一下里就不见了。”
  宁孔雀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又雇了轿子赶往姐姐家。到了那里,她忙急急敲门,半晌,门才开,是使女小涟。蓬着个头,一脸呆困样儿。
  “我姐姐回来了吗?”
  “没。”
  这个女孩儿又倔又懒,惯会拿一对大白眼直愣愣瞪人。宁孔雀早就让姐姐撵了她,姐姐却心肠软、性子懦,一直留到如今。小涟每回见宁孔雀,都有些怕,从来不太敢正眼看宁孔雀。宁孔雀也懒得多瞧她,本想进去问问父亲,但一想,父亲一辈子只会织缎,一句话只要超过五个字,便说不顺展,于人情事理上更不济。问他只有讨气。看来只能自己再跑一趟了。
  她气叹一声,忙回头叫住了刚才那两个轿夫:“再送我去东水门外虹桥。八十文钱——莫啰噪,不到十里地,不论谁家,都是这个价钱,要去就去!”两个轿夫不敢多话,抬着她又往东水门外快步行去。
  宁孔雀坐在轿子里,一阵阵气恨自伤。当年母亲在时,万事都是由母亲出头拿定。母亲过世后,家里的事,不知怎么,竟全都落到她头上。那时她才十三岁,家里银钱出入、买丝线、卖缎品、雇厨妇使女、日常炭油米麦菜蔬安排、亲朋往来甚而官府税吏、缎行行事,都是她出头应付。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入赘进来,至少外头的事被姐夫包了去,她才松了一只肩膀。
  又过了两年,她也议了亲,一个远亲做的媒。她听说牛慕是个读书士子,家里只有个娘,小门小户,轻省得很。相亲那天,她隔着帘子偷望了牛慕两眼,一个清瘦本分的书生,心下也就乐意了。自己做主,答应了亲事。谁知嫁了过去才发觉,牛慕是根读书读呆的朽竹子,当不得梁,编不得筐,钓鱼嫌短,挑灯又嫌长,百般无用。婆婆也长痛短病,没有消停。那个家里里外外又全靠她。
  如今姐夫好端端又忽然殁了,往后两个家都得靠她。想到这些,她一阵阵胸闷心乏,恨不得这轿子一直不停,让她就这么老死在这窄窄一方清静里。
  可轿子终还是停了下来。她闷叹了口气,呆坐了片刻,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虹桥上下、汴河两岸虽不如昨天热闹,人却仍然不少,到处安闲和乐,这些人来这世上,像是专为享这闲乐,只除了她一个。
  她走到桥边,望着河水呆了半晌,见一只客船驶来,才想起来这里的缘由。心想,昨天姐姐搭的那只客船凭空不见了,姐姐若没下那船,跟着一起化了仙,那省了多少麻烦?但随即,她又苦笑一下,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做什么?该你担的,一样都省不掉。何况姐姐不知被什么人骗走了。她那性儿,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眼下正不知道在哪儿偷偷抹泪呢。
  她心里一阵忧烦,忙煞住厌怠,快步上了虹桥。昨天米家客店那个胖厨妇说,那伙人抬着轿子,和姐姐一起往沿河西街去了,西街上自然应该有人见到。她下了虹桥,走到桥根西边的霍家茶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个中年男子在柜子边点看茶罐。她走了过去:“这位大哥,请问您个事。”
  “什么事?”那人没有抬头。
  “昨天快中午时,几个人抬着具棺木,还有个年轻女子跟着,一起走到这条街上,您瞧见没有?”
  “没有。”
  “大哥,劳烦你再仔细想想?那女子是我姐姐,棺木里是我姐夫,他们被人骗走了,至今找不见人。”
  “对不住,我忙生意,真的没瞧见。”
  宁孔雀心里骂着,转身离开,一眼看见斜对面食店有个妇人在瞅着自己看,门前立的木招牌上写着红漆大字“甘家面店”。宁孔雀便走了过去,那妇人随即低下头去,拿火钩去拨炉里的炭,看年纪约三十左右。
  “这位姐姐,跟你打问件事……”宁孔雀又问了一遍。
  “哦……那些人昨天上午抬了顶轿子,推了辆太平车,停在我店前,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们进来各自吃了碗面,稍坐了坐,而后去东桥根,接了一个年轻妇人,抬了一具棺木回来。棺木放到太平车上,罩了块黑油布,妇人上了那顶轿子,一起望西边去了。我将才见到你在对街茶肆里,还愣了一下,以为你是昨天那妇人。”
  “那是我姐姐。”
  “怪道这么像呢。”
  “我姐姐没说什么吗?”
  “一声都没言语,低着头就上了轿子。”
  “那些人没用强?”
  “用强?没有啊。我当时瞧着,还以为你姐姐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一家子呢。”
  “哦……”
  宁孔雀略寻思了一番,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沿路再去打问,便道了声谢,往西走去。
  看着宁孔雀走远,熊七娘这才放了心。
  她是这甘家面店的主妇,今年二十五岁,因常年辛劳,瞧着像是三十出头一样。刚才她瞧见宁孔雀走进斜对面的霍家茶肆,立即警觉起来。
  霍家茶肆有个年轻面匠,叫唐浪儿,样貌生得俊俏,那张嘴更是拌了油、抹了糖一般。起先熊七娘倒也没有如何挂心,但那唐浪儿时常跑过街来借醋借葱,也不叫“嫂子”,只一个劲儿“姐姐”“姐姐”的。熊七娘自小就被父母严教,不许和男子搭话,嫁过来后,丈夫又极小气。除了招呼客人,她多一字都不肯说、多一眼都不敢瞧,更莫说和男子说笑。可是那唐浪儿,即便不过来,也常隔着街,拿那双俊眼不住地撩她,那眼神小火苗一般,慢慢就把她的心燎燃了。
  她丈夫又常不在店里,一来二去,她抵不住,竟被唐浪儿得了手。这心,就如孵的蛋一般,一旦裂开道口子,便再也阻不住里头的鸡雏要钻出来。她和丈夫成亲几年,从没动过情,这时却春水破冰一般,止不住地涌向唐浪儿。
  她没有料到,唐浪儿却是个浪心人,只要见到年轻些的妇人,便要去逗说逗笑。她私底下怨骂过几回,却哪里管束得住?她心里如烧如煎,只能时时警醒,一直盯看着。
  昨天她得了一注银钱,打算偷偷给唐浪儿,让他买身新衣裳。可傍晚丈夫偏偏回来了,店里生意又忙,晚间等客人散后,见对面霍家茶肆也已经熄了灯,她只得作罢。今天,她一早就在瞅望,却始终不见唐浪儿出来,又不好过去问。正在燎躁,却见宁孔雀走进那店里。看着宁孔雀那样貌衣妆,她立时有些惭妒,唐浪儿若见了,自然更是狗闻油香,必定要凑上去殷勤。因此,她一直死死盯着,唐浪儿却仍没见露头。
  宁孔雀过来问话时,她生怕唐浪儿出来见着。宁孔雀走了,她又开始悬心。都这早晚了,那店主霍祥都早已起来了,唐浪儿还在睡?莫不是着了病?
  正没主张,却听见虹桥那头一阵呼喝,两个人抬着张门板,上面似乎躺着个人,快步下了桥,后面许多人跟看。她心里好奇,也走到街口去望。见是两个力夫抬着那门板,直直走进霍家茶肆,门板上躺着个人,脖颈处许多血污。
  她远远瞅见那人的面庞,心顿时被狠狠蜇了一下,忙跑过去瞧,一眼看清,几乎昏倒:那躺着的人是唐浪儿,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汪了一大片……单十六等店里吃早饭的客人散罢,吩咐董瘦子收拾桌上那些碗碟。
  身为厨子,董瘦子从来不干这些烦贱差事。若是平日,早就尖声唠噪起来了。可今天,他却快性答应了一声,便从厨间走出来,忙不迭去收拾了。单十六朝他微点了点头,以示赞谢。董瘦子抬眼笑了笑:“这算不得啥。解老哥遭了难,替他担担差事,心里才舒坦些。对了,解老哥病情如何了?命可保得住?”解八八比董瘦子大两岁,常日里董瘦子只唤他“双八”。
  “仍在昏睡。赵太丞昨晚替他缝好伤口,说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唉,解老哥哑牛一般的实诚人,谁下的这毒手?”
  单十六也在纳闷,答不出话来,便走进里间那个小宿房。这里原先是董瘦子一人独住,解八八来了后,单十六让他们两人合住,为此董瘦子还抱怨了好一阵。房里只有后墙一扇小窗,有些幽暗。解八八头朝外躺在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依然蜡白,嘴皮子焦枯起皮。
  单十六的浑家阿蔡在炕边弯着腰,正在一只盆里拧帕子。回头见丈夫进来,叹了口气:“身子一直烫着呢。”她攥着浸湿的帕子替解八八轻轻擦拭胳膊、脖颈和额头。
  单十六看着,也不由得深叹口气,既为解八八担忧,也为浑家和董瘦子欣慰。世人都爱叹人心寒凉,可单十六却始终不愿信,至少不愿自己身边变作寒窖。他选这个妻子、雇董瘦子和解八八,都是先看他们本性心地。今天看来,自己并没有看错。
  他曾听烂柯寺住持乌鹭禅师说:“境随心转。心冷则境冷,心暖则境暖。”如今细想,果然深有道理。自己经营这家茶食店,虽算不得什么,但这汴河两岸的力夫们吃饭吃茶都不去别家,专爱来这里,怕正是为这里比别处多些暖。
  他正在寻思感叹,忽然听到外间有人说话:“你家店主可在?”听着声气有些傲横。
  单十六忙走了出去,见一个四十来岁、头戴曲翅黑幞头、身穿皂袍、文吏模样的男子站在店外,身边还跟着个小吏。
  单十六见过,是开封府左军巡使顾震手下一名介史,名叫程三诚。长方脸,斜耷眼,一把浓黑胡须,脸僵木木的。肩膀极宽,身板却又很薄,像块门板子一般。人们见他这般身形,背后都叫他“程门板”。
  单十六还没来得及拜问,程门板先沉着嗓音问:“你是单十六?”
  “是。”
  “你这里也发生了凶案?”
  “是。”
  “死者嘴里也含了根萝卜?”
  “是。不过人并没死,正在里间养伤。”
  “没死?”
  程门板目光陡然一亮,随即快步朝里间冲去,他的腿略有些瘸。
  第四章 空宅
  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沈括
  张用听阿念讲完,笑着拿眼盯住她,定定瞅着,不说话。
  “姑爷,你咋了?”阿念慌起来。
  “阿念,你说谎。”
  “没!没!”阿念先一阵慌,随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你家小娘子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呜……”阿念哭着不答。
  “智者如蚕,不绕成茧不心安;笨人似鼠,只求进洞保身安。你呢,有时智,有时笨。我猜,你弄丢了你家小娘子,怕被责骂,就编出这个笨谎来遮掩推脱。你说你家小娘子是在路上不见的,那便一定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阿念吓得怔住,抬起眼惊望。
  “你莫怕,我最恨三样事,一是嘴爱漏风,二是肚爱生饿……”
  “三呢?”阿念小心问。
  “三便是人爱乱问。”
  “姑爷,那我不问了……”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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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我最爱的则有两样,一是骗人耍,二是揭人底。你的底虽被我揭了,但骗人这么好耍的事,我哪里会说出去?你若照实说,我便替你寻回你家小娘子。”
  “真的?”
  “我说真,未必真。我说假,未必假。”
  “那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揭不了我的底,我却揭了你的底,便该你来说实情。”
  “那姑爷千万莫告诉娘。”
  “说。”
  “今早我跟着小娘子到了银器章家。小娘子进了堂屋,我去寻阿翠说话,她家仆人却说阿翠着了病,回家去了。其他那几个仆妇又都干冷冷的,我跟她们也没好话说,就自个儿蹲在廊檐下瞧蚂蚁。过了一阵子,小娘子走了出来,给了我三十文钱,让我去大相国寺王道人那里买些蜜煎梅子,小娘子只爱吃他家梅子,我却爱吃他家的蜜姜豉。可小娘子只让买梅子。
  “我揣着钱去了大相国寺,买了梅子出来,见街边围着许多人,我挤进去一瞅,是一个人在耍掉刀,耍得呼呼唰唰的,好不吓人。那人耍完掉刀,又来一个人弄杖头傀儡,一个绿衫红裙的木头小娘子在一根竿子上舞,那木头小娘子样儿极美,和我家小娘子有些像呢。那人舞完傀儡,前一个接着又舞蛮牌……小娘子从不出门带我看这些,娘也不许我上街耍,我就看了个够。
  “看完时天已经昏麻麻的了,那包梅子不知啥时间,也被我吃光了。我吓得哭起来,急忙一路跑回蔡市桥银器章家。到了他家一看,院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声。左右邻舍也都关着门,没处问人去。我腿都跑瘸了,就坐在他家门槛上等。刚坐下,才想靠一靠,却一骨碌翻倒了。原来他家院门没闩,我爬起来朝里望,那时天已经麻黑了,他家堂屋门开着,却黑乌乌一点声气都没有,更没见一个人影儿。
  “京城今年四处都闹鬼,我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正怕得要哭,后颈上忽然一凉,似乎有人用冰手摸我。吓得我顿时哭起来,一道烟就跑进了那堂屋,大声喊救命,却没人出来。后背上冰手仍在摸,我又哭着跑进其他房里叫救命。他家比我家大几倍,跑遍了前院后院,还是不见一个人。我已经吓得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半空里飞一般,飞到了院门外。
  “这时左右邻舍全都出来了,我才算得了救。背后那只冰手却一直摸到我后腰,拼命打也打不着。还是一位婶婶抓住我,替我看了看,原来不是冰手,是小娘子给我那把玉篦子。我一直插在后髻上,不知怎么,它竟钻进后领子里去了。张姑爷,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好笑!”
  两人一起笑起来,犄角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会儿不能笑!”阿念猛地收住笑,转而忧急起来,“银器章家隔壁一个婶婶说,傍晚瞧见到我家小娘子坐上轿子走了。我就赶忙跑回家去看,小娘子却没回去。娘焦得像个炙腰子,抓着我又撕又骂,快要把我搓成个燋酸豏。她若知道我在这里笑,一定撕螃蟹一般,把我撕碎。张姑爷,我家小娘子明明坐轿子走了,为啥至今不回家?”
  “你没去寻那两个轿夫?”
  “寻了,两个轿夫也一直没回去,他们家店主也在焦躁呢。”
  “走!咱们去银器章家!”
  张用去院门边解了马,大步向外牵去,犄角儿和阿念忙紧紧跟着。
  银器章名叫章仝,是京城第一等银器作头,张用认得。两家相隔只有三四里地。张用最爱夜行,这一路又无夜市,满街关门闭户,没了行人,繁闹帝都顿时变作一座空城,不见贪夫汹汹、不闻蠢人嗷嗷,只余淡月清风,眼底耳根大清静。他从后腰间抽出那把团扇,在马上一路摇着,兴致涌起,随口吟出一阕《更漏子》:
  月明来,风淡去,又见满城飞絮。红有尽,绿有边,送云白雪川。
  烟里笑,尘中傲,一点狂心不倒。山不往,水无还,此行天地宽。
  他朗声吟唱,歌声在空街回荡,犄角儿忙劝:“小相公,小声些,当心人骂!”
  “惊起梦里客,唤取同游人。哈哈!”
  张用仍自顾自吟唱,果然引得一路狗吠人怨。他却浑不介意。一路过了蔡市桥,正对一条巷子,这才止住声,驱马走了进去,来到银器章家院门前。院门关着,阿念忙赶上前,小心伸手一推,门扇应手而开,现出里头庭院,一片空静,遍洒月光。
  阿念伸头望了望,小声说:“还是没有人。”
  张用跳下马,将缰绳甩给犄角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四周。这座宅院屋宇高大,庭院敞阔。章仝祖籍河北,家小、老店都在大名府,他常年往返于两地照管生意。这里只有一个侍妾、几个仆役。不过他爽快喜客,故而在京中典了这院宅子,用来待客。京城各行都有“上行之所”,供行首行员碰面议事。他便把自己这宅子让来兼做了银器行的行所。
  少年时,张用曾随父亲来章家赴过几回宴。庭院格局未变,只有左右两株柏树比当年高大了许多。院子里一片寂静,堂屋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犄角儿将马拴在门外马柱上,小心跟了进来,刚要开口阻止,张用已经走进了前堂。借着月影一觑,堂中陈设不似当年,原本左右两排客椅,正中靠里墙一张桌案、两把主椅。这时,所有椅子在堂中围作一个大圈,每张椅子前一只高几,几上摆着茶盏。看来是不分宾主,围坐一圈,好说话议事。张用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张椅子。
  “我家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边。”阿念小心跟了进来,指向墙角。
  张用走了过去,里面越发幽暗,只能依稀辨出角上果然立着一架屏风。他绕到屏风后面,隐约见那里也摆着一张高几、一把椅子。他伸手去摸那高几,却碰倒了一只茶盏,当啷一声,茶盏摔碎在地上,异常刺耳,惊得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叫起来。
  “可惜,盏壁有釉泪,该是建窑油滴盏。”张用笑着又凑近那把椅子,弯下腰贴近椅面,伸鼻子嗅了嗅,隐隐一缕淡香,茉莉、素馨、辛夷和着一丝沉香,“阿念,你家小娘子屁股留的香气还在,她熏的香,是香药柏家买的?”
  “才不是呢。我家小娘子原先倒是只买柏家的花蒸香,用了两年,她嫌里头的辛夷气味闷人,便自家合香来蒸,用荔枝壳替了辛夷,蒸出来的辛香气比柏家的要清香许多呢。每年我就盼着七夕那几天,小娘子合香的时候,能得荔枝吃——对了,姑爷,这香气世上只有我家小娘子才有,闻着这香气,就能找见我家小娘子……”
  “好主意!”张用一边笑,一边摸着墙找见侧边的一扇门,穿到了侧房。
  阿念和犄角儿一边低声争辩能否循香找人,一边忙跟了上来。
  侧房也没有人。张用从中间桌上摸到火石、火镰、火绒、灯盏,便打着点亮了油灯。四周一瞧,器具物件都摆放齐整,衣架、箱笼里衣物也都叠挂得好好的。他又穿到后边,一座四合院落,共十二间房。他每间都进去查看了一番,都一样。有两间卧房箱笼里甚至还见到两个钱袋,里头各有不少银子铜钱。
  “先睡觉。明天再瞧。”张用吹熄油灯,躺倒在最后一间卧房床上。
  “在这儿睡?”犄角儿惊问。
  “这床比我的舒坦。”
  “那我呢?”阿念犯难起来。
  “这么多间卧房,随意选。”
  “我不敢睡这里,鬼森森的怕人。”
  “犄角儿,你跟她睡一间房。”
  “这不成!”两人一起嚷起来。
  “有什么不成?快去!我要睡了!”
  张用一向说睡就睡,眼一闭,没一刻,便已死了一般。
  宁孔雀站在新宋门外,望着城门洞不断进出的人,心顿时凉了。
  她从虹桥北头甘家面店一路打问过来,一个卖糕饼的老者昨天见到一乘轿子、一辆太平车进了新宋门,那车上罩着黑油布,瞧着方方长长的,像是棺木。可这新宋门每天不知进出多少人,一旦进了城,行人车轿都多,极易混迹,便就难寻了。
  宁孔雀呆立在城门前,不住寻思。姐姐常年只在屋里织缎,大门都难得出。只有年节,宁孔雀强拖她去看过几回灯、赏过几次春。这些年来,莫说男子,便是妇人,姐姐见过的也只有那几个。她没经过什么世事,性子又柔懦,自然极易受骗。那年轻男子一定谎称我爹或我托他去接姐姐。
  那年轻男子一伙人难道是拐子?姐姐样貌性情都好,又会织缎,比卖到勾栏里更值价。想到此,宁孔雀顿时慌起来。
  虽然自己处处好强,有一样却远远及不上姐姐——那温柔性儿。
  宁孔雀凡事都耐不住性儿,更受不得丁点气。尤其是织缎胜过姐姐后,更没了拘忌。我自家织缎,自家养活自家,大半男人一年挣的银钱,赶不上我织半匹缎子,我何必要受人的气?
  自得了“宁孔雀”这个名号后,众人也的确大都容让她几分,即便官差税吏,因宫里年年都要回买她的孔雀缎,对她也颇为和气。不过,这世事似乎总爱与人作对,受不得气的,偏生让你避不开气。有些气是恶气,有些气则是善气。宁孔雀受的恶气少,遇的善气却多。就如她婆母和丈夫,那母子两个,性情都一般柔善,处处都畏敬她。可越畏越敬,便越让她气恼。她越恼,那母子便越畏敬。泥涡一般,让她陷没进去,乏到极处,却没处着力、没处喊冤。
  从小到大,这样的冤数也数不清。独有姐姐宁妆花,能明白她这些冤苦。
  每回冤到说不出时,她便去寻姐姐,在姐姐怀里哭一场。姐姐并不说什么,只是轻抚着她,让她尽兴哭,给她抹泪、替她梳头、帮她妆面,把她重新扮得明明丽丽。而后,她又新新鲜鲜去受下一场冤、着下一回恼,哭着再回姐姐那里……这么些年,她里里外外操持家计,一直以为姐姐是在靠着自己。这时慌起来,才忽而发觉:姐姐若没有她,照样织缎,照样安宁过活。她若没了姐姐,怕是要像掉进炭火堆里的栗子,从里到外,爆个粉碎。想到此,她顿时怔住,泪水不由自主溢出。
  不过,自从母亲亡故,她很快便练出一样本事——不论多少烦难堆在一起,全都先丢到一边,只拣那最要紧的一件,赶紧去做。只要这头等要事做好,回头再看,其他烦难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于是,她抹掉泪水,甩掉其他念头,只在心里告诉自己:赶紧找见姐姐。
  程门板快步走进力夫店的里间。
  他的腿本就有些瘸,走快了,便越发显豁不堪。但这时他已顾不得了。走到那里间,一股脚臭膻味立即扑鼻而来。房间很小,窗口更小,只透进一些亮光,昏映着那张大炕。炕边有个妇人正在盆里搓洗帕子,炕上则躺着一个人。
  程门板忙走到炕边,弯腰凑近一看,那人两眼紧闭,脸白如蜡,死人一般。程门板顿时失望,这人恐怕难活过来。他见那人脖颈上缠着白布,左颈处浸出血来。他问旁边那妇人:“是伤在左颈?叫得醒吗?”
  妇人没留意他进来,惊得一哆嗦,但随即认出他来:“是程介史啊。对,就是伤在那儿,两寸多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盆都多,好不怕人。从昨天夜里昏死到这会儿。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哪里叫得醒?”
  “这是什么人?”
  “来我店里帮厨的,澶州人,名叫解八八。”
  店主单十六跟了进来,接过话头,将昨晚的情形仔细讲了一遍。
  程门板听了,越发失望:“下午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小人没问。”
  “这人昏死前说‘他来了’,这个‘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来我店里三个月,做活卖力,却极少说话,从没听他讲起过。”
  程门板听了,越发气闷,见跟来的小吏胡小喜在门边伸脖偷瞅,便吩咐:“你在这里守着,这人一醒来,立即问明白。”
  胡小喜忙点了点头。程门板回头又望了一眼炕上那伤者,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想不出来,他低头静默了片刻,闷闷离开了那间昏臭小屋。他知道屋里三人都在看着自己,便挺直背,尽量放稳脚步,让自己持重威严些。
  他早知道,别人都叫自己程门板,也清楚自己不仅身形像门板,性情也似门板。这人世于他,始终如大川急流,稍一不慎,便会被冲倒。因此,活了这四十来年,他一直这么硬挺着。虽然自知辛苦,却始终松不下来,更找不见其他法子能让自己重而不僵。
  好在,连妻子在内,多数人都有几分怕他、避他。除了父母,也并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硬挺。父母相继亡故后,他连示弱的人都再寻不见了。
  自小他就知道,这世上,能让人增重的,只有钱权二字。他家世代以造簟席为业,“云骑桥程家簟席”在京城席铺行多少也算有些名头。家里前头开着间店铺,后院一个小工坊,常年雇了七八个工匠。在京城十等坊郭户中,只勉强排得上中产之家。而且,能挣到这地步,已到顶了。
  他想出头,也读过书,却心思滞钝,科举无望。做其他营生,又不会。见开封府征募衙吏,便想,做不成官,做个吏,至少也能有些威势。他娶的妻子是商户之女,颇懂操持家计,他便将簟席铺坊交给妻子料理,自己去应了吏职。
  本朝衙吏原先是在中产以上人户中轮差服役。王安石推行“免役钱”后,衙吏便改为征募,给付酬资。不过,酬资极少,只够勉强糊口,他自然不是为了这点钱。《论语》中,他最爱那句“君子不重则不威”。人一贪,便自轻自贱。因此他从不像其他衙吏,借势刻剥贪贿。他只一心尽好本分、做好差事。
  吏分九等,他用了二十来年,从下隶慢慢升到了第三等介史。这两年,他被分派到左军巡使顾震手下当差,顾震见他行事可靠,对他有些信重,他便越发自重勤力,心里暗想,若能升到一等都史便好了。
  寒食前两天,有人在封丘门外护龙河边发现一具尸首,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穿旧布衫裤。死状有些古怪,脖颈上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顾震把这桩案子差给了他,他最怕这等没头没绪的事,白跑了几天,四处查问,却没人认得那死者,更没法查明死因。
  正在焦躁,今早又有人来报,东水门外河湾里发现具尸体,也是脖颈上被割了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他急忙赶了过来,好在有人认出了死者,说是虹桥西北头的霍家茶肆的面匠,叫唐浪儿。
  他问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反倒听一个人说,力夫店昨晚也有人被杀了,嘴里也插了根萝卜。
  三根萝卜,三条性命,这其中究竟藏了什么诡怪?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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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丝织图
  气韵闲旷,言词精简,有道之士也。
  ——沈括
  张用清早醒来,出门一瞧,银器章家院子里仍一片空寂。
  他又里外细看了一遍。各间房里家具什物都摆得好好的,看不到什么异常。倒是最后推开隔壁那间房一瞧,阿念正躺在床上,锦被蹬在一边,摆着个大字睡得正酣。窗边两张椅子对拼,犄角儿拢着一片薄巾,蜷在上面,也睡得正熟。张用看了,有些失望。
  这对小男女,一对春雀儿一般,但凡到一处,便不停拌嘴斗舌,各自眼里却都漾着小春意。犄角儿有几次装作不经意问:“小相公若是娶了朱家小娘子,阿念跟不跟来?”张用知道犄角儿的心思,有意逗他:“她来做什么?笨头笨脑,活儿做不来,话却多。”犄角儿听了,顿时恼闷垂头。张用偷瞧着,乐得不成。
  张用极想知道,两人若生了孩儿,不知会是个什么古怪好笑的小人儿。昨晚他特地让两人睡到一处,谁知两人竟规矩成这样。这世间礼俗浸入人骨,哪怕朴如犄角儿、憨似阿念,不须教导,也自然严守。倒不如孔子未生之时,世风淳朴,人心真率。每到春天,桑间濮上,男女欢会,何等自在?孔子删定《诗经》,都未删去那些男女欢爱之诗。倒是后世,个个都板起身脸,像是天生就该受这些拘限。
  “可厌!”张用大声嚷了句。犄角儿和阿念全都被惊得跳起来,他却随即转身出去,忽而又觉着好笑,不由得大声笑起来。
  他穿过四合院落左侧边一条小门道,朝旁边走去。外头窄长一个小院,靠院墙有三间房。中间是厨房,两侧是柴炭杂物间。他走进那厨房,里面物件虽多,却都各归其类、齐齐整整。连灶台泥炉都干干净净,看不到烟熏油迹,瞧着新刷过。墙上挂着几只野雉野兔,墙边一只篮里,还有些青菜鲜蔬。
  里墙有扇小门,他拔开门闩,打开一看,外头是条小巷子,十分僻静,直通城墙下那条街。他探头望了望,并没瞅见什么,便闩上门,转身离开厨房,见小院前头有个圆门,走出去一瞧,来到了前院。
  “姑爷,你找见啥没?”阿念蓬着头、犄角儿惺忪着眼跟了过来。
  “无。”
  “我家小娘子呢?”
  “不知。”
  “那咋办?”
  “她若活着,便是活着;若是死了,便是死了。”
  “不成!她得活着!”阿念顿时嚷起来。
  “小声些,隔壁人听见了!”犄角儿忙阻道。
  “走,寻那两个轿夫去!”张用大步向外走去,这事看来颇难解,正合了他的脾胃,他的兴致越来越高。
  出了章家院门一瞧,拴在马柱上的马不见了。犄角儿跟出来一看,顿时慌了神,连声骂自己昨晚竟忘了马。张用却笑起来:“莫怕,李白认得家。”他那匹马是好友李度送的,浑身青里泛白,神采骏发,他又最爱大唐青莲居士李白之豪逸,便给那马起了这名。心想,李白若知道这马叫李白,不知会豪气得哈哈笑,还是豪气得哇哇跳?
  “李白自然是被人偷了,哪里能找回家?”犄角儿苦着脸几乎要哭,他极爱李白,天天刷洗照料得极勤细。
  “它能回,自然回了;不能回,自然不回了。哪里要你劳神?走!”
  阿念忽然问:“咦?张姑爷是从我家小娘子那儿偷的这话?有回我淋着大雨,滑了几跤才捉到一只独角仙。养在小笼子里,才一天就不见了。我急得要哭,满屋子寻,小娘子就说过这话。”
  “哦?盗亦有道,小窃窃言,大窃窃天。她偷自天,我亦偷自天。德不孤,必有邻乎?哈哈!”
  张用笑着甩开袖子,向西行去。犄角儿苦着脸忙和阿念快步跟上。
  朱克柔家在染院桥,只有两里多路,到了那里,张用先让阿念带他去租轿子的王家车马店。那店门外站着个中年男子,一见阿念忙快步迎上来:“阿念姑娘,你家小娘子回来没有?”
  见他这样忧急,张用便知不必问了,便径直大步穿进巷子,来到朱家门前,抓起门环用力敲扣起来。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朱家厨妇刘嫂,一个素净利落的中年妇人,“张姑爷!您找见小娘子没有?孺人快要焦成炭了。”
  张用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岳母区氏就已经奔了出来,脸色黄苦,枯叶一般,喉咙也已嘶哑:“女婿,你没找见柔儿?你没去寻?阿念那贼婢子躲到哪里去了?我的柔儿……”
  “岳母大人,您先别哭。等您女儿真的找不见了,再哭不迟。”
  区氏一听,哭得更抽成一团,扶着门框几乎要瘫倒。
  “那您先哭着,我去喝口水。刘嫂,有吃的没有?早起没吃东西,饿了。”
  “有,有!”
  张用丢下岳母,抢在刘嫂前面,走进厨房,揭开案上笼罩,见下面一套定窑白瓷碗碟里盛着粳米饭、三样菜蔬,便伸手抓起一把米饭、撮了一坨瓜齑、拈了一块软羊,全都塞进嘴里,混着嚼吞。
  “饭菜都是冷的,这是昨晚给小娘子留的。姑爷稍等等,热热再吃,要害肚子呢……”
  张用却一气吃掉大半饭菜,讨了碗热水,不顾烫,几口喝下。随后不住打着嗝,走了出去。岳母已经止住了哭声,仍扶着门框在哼唧。犄角儿和阿念小心候在一边。
  “岳母大人,我问三件事。一,你家女儿可否说过什么怪话?二,她从外面拿什么物件回来没有?三,她带走什么没有?”
  岳母张着失神双眼,没听明白。
  阿念忙提醒:“娘,小娘子这几个月不是说了好些怪话,让您哭了许多回?”
  “哦?她说了什么?”张用忙问。
  “啥公雁飞、母鱼跳的。”
  “哦?嗯……她是不是说,天上飞的大雁,谁说只有公雁?”
  “是是是!姑爷,你咋知道?”
  “跳龙门的鲤鱼,其实大多是母鱼?”
  “对对对!”
  张用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昨晚他已料定,朱克柔不顾母亲阻拦,去一群男人中间,一同编修《百工谱》,自然是不愿被礼俗拘管,更要为女子赌一口气。不过,他不是为自己猜中而笑。定亲三年来,他见朱克柔谨守闺礼,一面都不肯露,便有些嘲鄙。如今看来,朱克柔并非一般拘执女子,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相通。妻不妻不要紧,倒可引为一友。
  他又问:“她拿回、带走什么物件没有?”
  “没有,每回她都是空着手坐轿去、坐轿回,除了帕子,啥都没带——对了,这些日子,她让我去书肆里买了许多书回来。”
  “什么书?”
  “我不认得,小娘子每回都是抄在纸上,让我去买。买回来后,她一卷一卷往半夜里读。我瞧着那些字黑麻麻的,苍蝇一般。她眼里,却像是最爱的酒蛤蜊,吃不厌似的。”
  “你带我去瞧瞧……”
  “你们还未成亲,柔儿的卧房你不能进……”岳母区氏这时猛醒转过来。
  张用却似没听见,拽着阿念就走。阿念口里喊着“不成”,脚却迈得飞快。穿过堂屋,绕到后面,一座小后院,靠北墙三间齐整房间,院里种着一株梅树、几丛花枝,瞧着幽幽净净。
  “左边那间房是小娘子的织房,右边是书房,中间是卧房。那些书都在书房里。”
  张用推开书房门,一缕淡淡香气随即飘出,书墨香混着花药香。屋中陈设极清简,只有靠里墙一排书架,左墙单个一个书架,右墙一只高柜。对窗一张大木案、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张用见这几件家什全是乌漆花梨木,构造简雅,只在边角上雕着梨花纹,知道是京中漆器名匠梨花方家造的。他走到那排书架前,架上齐整排满书籍,都是历代诗选文集。
  “新买的那些书摆在左边这个架子上。这个架子是为放这些新书,特地添买的呢。”
  张用转身过去一看,不由得笑起来。架上这些书他亲熟之极,有春秋《考工记》《墨经》,汉晋《淮南子》《淮南万毕术》《博物志》,唐代《兆人本业》《四时篡要》,本朝高承《事物纪原》、沈括《梦溪笔谈》、秦观《蚕书》……都是历代工艺博物之书。此外,还有两排书,是历代正史中的《食货志》。
  张用瞧着这些书,对朱克柔不由得生出一阵欢喜赞叹,这个女子果然不寻常。他自幼就不好和其他孩童玩耍,只爱钻研各样器具工巧,独寻其乐。长大后,更不耐俗世,独行其志。二十多年来,从来都自然而然,从未觉着孤独。这时,立在书架前,心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一般,涌起一阵孤寂。
  他略怔了一下,被脚步声惊醒,他忙晃了晃头,笑着回头,是岳母焦惶惶赶了进来。
  “除了看书,小娘子这一阵还不停画图。”
  “画什么图?”
  “就是这张……”阿念转身从书柜壁板后抽出一卷压扁的画纸,“这幅图小娘子辛苦画了一个多月才画好,可我那天研墨时,一只鸟忽然撞到窗纸上,唬了我一跳,手一抖,墨汁荡出去,全洒到了画纸上,污了一大片。小娘子却不但没骂我,反倒笑了,说上面的许多字都不太规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重新绘一幅,这样便不须犹豫了。她挑了一大张澄心堂画纸,又花了七八天工夫,才将这画重画了一遍,而后让我把这幅污了的拿出去烧掉。我心里偷偷想,万一那幅新的又污了,小娘子要寻这一幅,那时节便要骂我了。于是我寻了几张草纸烧了,把这幅悄悄藏了起来。昨天去银器章家时,小娘子把那幅新的带了去——除了那些字,我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又像云,又像水洼,又像许多虫子在土田里爬。”
  张用接过来,放到案上展开一看,上面曲曲弯弯画了一个粗轮廓,果然像一大摊水洼,里头又有许多细线、墨丛,是一张地图。图中散落着许多文字,一些用墨笔,另一些则是朱笔。他凑近细看,见那些红字是地名,“汴梁、成都、邛崃、定州、越州、明州”……地名旁又用墨字写着“蜀锦、越绣、朔绫、定缂、桂麻”……旁边又用细楷小墨字标注,如“婺罗”下小字是“红边贡罗、清水罗、细花罗、婺纱、东阳花罗”。
  张用立即明白,朱克柔是在绘制大宋各路州丝织图。
  他原本对那《百工谱》并无多少兴致,看着这图,却顿时生出赞叹。士农工商虽然自古并称,士却始终占首位,典籍图书数不胜数;农为生民之本,历朝历代也从不敢轻忽;商关乎财赋,自《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以来,正史中也从未缺过;唯有工,始终被视为贱业,记录工艺之书,屈指可数。自己所读、朱克柔所买的那十几部书,大致已是全部。
  这《百工谱》看来并非全然哗众、争名、邀利之举,若百工各行都能如朱克柔这张图一般,详细绘制记述,那真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听说朱克柔失踪不见后,张用并未如何介意,这时却隐隐有些牵念起她来。但他随即警觉,笑了一笑,轻轻挥掉心中这游丝般牵绊。
  宁孔雀回到了家里,她从来没这么累过。
  为了寻那伙劫骗走姐姐的歹人,她从东水门外虹桥一直追到新宋门,又进了新宋门,四处打问,前后走了二三十里路,脚上都打了泡。可正如她所料,进了城,就雨落池塘,再难找寻。即便这样,进城后她依然沿着几个路口,向街边店肆小摊挨个打问。偶尔问到一个见着那伙歹人的,她便立即顺着方向又继续打问过去。可路口接路口,越寻越无望。
  她累到连伤心、焦躁的气力都没了,只得雇了乘轿子把自己抬回了家。她婆母见她跛着脚,顾不得自己腿不好,忙几步迎上来搀住她,随口又大声叫出儿子。牛慕出来见她这样,更慌得扔掉手里的书卷,急忙也奔过来扶住她。
  她没有气力说一个字,任由那母子俩大惊小怪,将自己搀回卧房、让她躺到床上,替她脱了绣鞋绫袜,忙烧热水给她泡脚,小心用针将脚底水泡刺破,轻轻挤净,又去街口郎中那里讨了连翘赤芍膏给她敷上,剪了干净白纱包裹好……以往,无论这对母子如何小心伺候,她都觉着该当,且时常不耐烦,随口就发作出来。可今天,不知为何,她心底里又酸又暖,头一回觉着,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强撑,她有家,有家人。当婆母第三遍小心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她也没有发作,只轻轻摇了摇头。婆母轻步走出去后,丈夫牛慕守在床边,站不敢、坐不敢,不停搓着手。这样儿又扰得她心烦起来,但她随即忍住,费力撑起身子。丈夫见到,忙扶住她,抓过枕头给她垫好后背。
  她望着这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丈夫,那双眼极少敢正视她,这时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关切,望着她,也敢多注视一会儿。她心底又一暖,低声说:“我姐姐被人劫走了……”
  她把前后情形慢慢讲了一遍,丈夫一直用心听着,眼里既惊又忧。她难得给丈夫说心事,更没诉过苦。这时自己心底和丈夫心底似乎开了条小沟渠,话缓缓流了过去,心里原本窒闷不堪,说出来后,顿时轻畅了一些。
  丈夫听完,低下头,半天没有言语。以往有事时,他便是这样。不过,此时宁孔雀却不再着恼,只轻叹了一声:“该寻该问的,我都寻问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去寻。”丈夫忽然抬起头。
  她一愣,见丈夫目光虽然仍虚弱呆滞,却比往常多了些诚恳,心头一暖,便问:“你有什么法子?”
  “眼下只能先用笨法子,再去挨个儿寻人打问。城里人多,那伙人虽容易藏躲,可从另一头看,倒也是好事。人多眼也多,一定有人留意到那伙人了。”
  她没料到丈夫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望着丈夫,不由得露出了笑。这笑,唯有成亲头一两个月才有过,后来便如同冷灶里的炭火一般熄了。
  丈夫见到她笑容,眼中一颤,也像被燃着了一般:“你就安心歇着,有事就唤娘,我这就去寻姐姐!”
  丈夫朝她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走出门去。宁孔雀细想那笑容,虽仍有些呆弱,却比常日多了些果敢和牢靠。这两样,她都没见过。
  程门板挺着背、板着脸往霍家茶肆走去。
  常日里,他走路时腿只是微微有些牵扯不顺当,今天走得多了,两腿上的旧伤酸痛起来,便显出了瘸态。
  他这腿伤是为了尽孝得来的。十几年前,他父亲病重,百般寻医问药,都治不好。他想起古时孝子割股疗亲,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做药引,来救治父母。他想,百行孝为先,这正是男儿立德立威之时。因此,他去寻来一把尖刀,一咬牙,将右腿后侧的肉割下一大片来。他疼得昏死,他娘和他新娶的娘子都吓晕过去,那块肉掉到地上,竟被家里那条狗挣脱绳子,冲过来吞了去。幸而邻居听到惨叫,忙赶了过来,急寻大夫给他救治。他醒来后,知道自己那块肉竟被狗吃了,恨到极处,想立时去杀了那狗,却又下不得床。他又叫妻子拿刀来,要另割一块肉给父亲疗病,被众人死死劝住。
  他爹没能吃到他的肉,没过几天就病故了。他由于下手太狠,割到了筋脉,落下伤疾,走路走快了,便要扯痛。不过,他割肉的事迹却迅即传遍坊巷,那些平素轻忽他的人,见到他都眼生敬畏。那时他入吏职没几年,才刚升到第八等中隶。上司听说他这孝举后,要擢升他三等。他却忙叩首谢拒。他知道,若自己受了这擢升,外人难免会猜疑自己割肉的用心,反倒会看轻他。他要的是真敬重。
  没过两年,他娘又病危。他自然又要割肉,他知道众人都在冷眼瞧着。他妻子哭嚷着拼命不许,他将妻子锁到了卧房里。这回他有了防备,早就将那条狗打杀扔了,又请了大夫在一旁看着。为了不让众人说他厚此薄彼,他下手依然狠重。这回割的是左腿,仍是血淋淋一大块。
  然而,他娘吃了这肉合的药汤,仍不见效,很快也亡故了。他孝子的威名却稳当当立了起来。
  这腿伤虽让他荣耀,却也让他时常难堪。毕竟男儿威不威严,先看样貌举止。走路一瘸,威严顿时便煞了几分。不知情的人,自然会轻视他,甚而在背后嘲笑。他又不能逐个去解释这病症来由。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升到吏职第一等,到那时,除了官长,便没人敢看轻他了。
  只是,要做到这一条,首先得把眼下这桩“萝卜案”办好。
  临到霍家茶肆前,他略放缓了脚步,让腿上的痛稍稍缓了缓,这才稳步走了进去。那店主霍祥见是他,忙迎了上来。霍祥四十来岁,微弓着身,瘦脸上赔着小心,嘴角挂着多年待客迎朋的滑笑,眼里却透着些慌。程门板最厌的便是这等神情。堂堂男人,自轻自贱,将自己弄成个滑头虾的模样。
  他腿疼得厉害,进了店坐到了门边一根条凳上,板着脸吩咐:“你把那面匠的事再详细说一说。”
  “唐浪儿是去年七月来我店里的,原名叫唐九,今年该有二十五六岁吧。我店里先来那个面匠那时刚辞工走了,唐浪儿是牙人鲁添儿引荐来的。这后生识眼色、人灵便,一进门见一根条凳被客人走时带斜了,他忙过去摆正。他说他会煮面,我便让他试试手。他进到厨房,没一会儿,便煮了碗辣齑面出来。味道虽算不得多好,瞧着却算过得眼。您也知道,来这一带店里吃茶吃面的多是进出城的过脚客,卖吃食,眼相比味相更要紧。我便雇了他。
  “来了之后,才发觉这后生有些耍滑,时时偷些小懒,还爱四处逗引勾搭妇人,人才都叫他唐浪儿。不过,他手脚快,又会看人脸色,倒没耽误过生意,故而我就一直留着他。有回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这点煮面的手艺是从州桥夜市一个面摊上偷瞧来的。他原先在州桥一带做力夫,见那面摊味道好,人都爱吃,只是那摊主小本买卖,不雇人。他便天天去吃那面,边吃边偷瞧。煮面这手艺本就不难,最要紧是汤水浇头。他连吃了两三个月,几样面的煮法全都记在了肚里,便自己回去试手,试了一个来月,觉着大致不差了,便四处充面匠去应雇。您也知道,这汴京人的嘴个个都是千尝百练过的,他那点手艺在城里难立脚,他便来到这城外,甜嘴巴结鲁添儿,帮他引介到我这里。我开了半辈子茶店,倒被这外乡村人给蒙混了眼。”
  “他是哪里人?”
  “澶州顿丘人。”
  “他昨晚什么时候不见的?”
  “下午店里没客,他一个朋友来唤他,两人一起往南边去了。说是傍晚回来,可直到半夜都没见人影。今早您带了他的尸首来,才知道他竟被人杀了。”
  “他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力夫店那个也被杀了的帮厨解八八。”
  “哦?”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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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轿夫
  唯其寂然不动,乃能通天下之故。
  ——沈括
  “算盘!”张用喊道。
  犄角儿正躲在朱克柔书房门外,伸着头,朝里偷觑。听到喊,忙从便袋中取出一个乌木串档小算盘,可望了望区氏,不敢进这闺秀书房。张用两步过去,接过算盘,回到画案前。他先小心将朱克柔所绘那幅丝织图卷了起来,递给阿念:“小心收着。一千个你蠢累一万年,也不及这幅图之价。”
  阿念刚接过去,听了这话,像是被烫到一般:“我一年工钱二十六贯四百钱,一千个我,做一万年工,那是多少钱?”
  张用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噼啪啪,从第一档逐级向左升进。自古算术皆用筹签,到近世才有了算盘。张用这算盘又是他自制的,为外出好携带,只做了九档。一直算到第九档,拨起一颗算珠后,他抬头道:“一亿两千九百一十四万一百六十三。”
  “那是多少?”阿念两眼懵懂。
  “我算的不是你的工钱,是你家小娘子的去向……”张用刚才想,要寻朱克柔,只有先查明那顶轿子的下落。那顶轿子出了巷子,到巷口便有三个去向,既可上桥,也可向左右两边走。每个方向往前,都有街口。街口连街口,一共有多少条路线?他极爱算术,顽心忽起,细数着沿途街口,不停累加,“从第一个巷口三个方向分别追下去,最北到新酸枣门外草垛巷,最东到广备桥,最南到梁门,各走十六个路口,连四分之一汴京城都没走完,数目已经过亿。就算满城的蚂蚁全都出来帮忙,也未必能找见你家小娘子。”
  “柔儿……我找那贼店拼命去!”区氏一听,顿时哭叫着转身,朝外奔去。
  阿念和犄角儿忙追了上去,张用则踱着步,笑着跟在后面。区氏奔到巷口的王家轿马店,那店主正在送一个租驴客人,区氏奔上前撕住他的衣领,哭嚷起来:“贼主!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那店主惶愧之极,却又不敢挣,苦着脸叫屈:“区嫂,我也正在焦烦呢。今天赶早就亲自跑去开封府报过了案,府里已经应允差人去查。”
  “你家的轿夫拐走我女儿,你在这里袖着手装良人!你把我女儿还来!”
  区氏不停撕扯哭骂,那店主赤红着脸不住辩解,四周顿时围了许多人。
  张用在后头一直慢慢瞧着,见人越围越多,便笑着走过去,挤进人群,大声说:“岳母,小娘子走时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区氏听了一愣,顿时停住哭嚷。张用不等她回话,“五十两?谁找见小娘子,这五十两银子全给他?”周围的人听了,一起“喔”了一声,区氏仍愣在那里。
  “还有小娘子新织的那幅刻丝——《香稻逗雀图》,原是蔡太师府上定的,也给他!”
  众人又“喔”了一声,区氏也才似乎大略明白了,茫茫然点了点头。
  “咱们就先回去,把五十两银子和那幅刻丝用匣子装好,等着那人。”
  张用搀住区氏胳膊,笑着往回拖。他知道这事,官府靠不得,众人求不得,唯有贪心,不呼自至,不驱自奔,百试百应。
  柳七站在人群里,听到张用这话,不由得暗暗疑心。
  他是个猫窝匠,今年二十六岁。穿着身白苎麻旧衫裤,却洗得极净,人也生得白净文弱。背上斜背着个青绸袋子,袋里装着剪刀、针线、竹篾、绢帛,是他的营生器具。
  柳七知道张用是汴京工匠行有名的“作绝”,却有些疯症,不知他讲的是不是真话。不过瞧着似乎不假。张用嬉笑着搀住那妇人离开后,柳七身边一个豁牙老汉立即口水飞溅大声讲论起来,柳七才知道那丢了的女子竟也不是寻常民女,织的刻丝连当今官家都题诗赞过。
  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了句:“那两个轿夫叫啥?”
  “一个叫乌扁担,一个叫任十二。”那老汉随口一答,又阔谈开去。
  柳七虽已疑心是这两人做的,真听到两人名字,心里仍然一惊。他来这里,正是顺路来寻乌扁担。
  乌扁担是他同乡旧友,原名叫乌五,他们几个同乡故友昨天才聚过。见面后,大家听说了一桩凶案,个个都惊慌无比,早早就散了。临走时,乌扁担又跟柳七借了十文钱。
  钱财上,柳七向来和人划得极清。尤其朋友之间,最怕借钱。对方若不还,讨又不好讨,不讨又闷气。更莫说零碎小钱,过个三两天,对方恐怕就忘了。自己心里却平白生个暗疥,说痒不痒,说痛不痛,却始终不畅。因此,他只愿活得如柳永那句词,“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清清冷冷,各不相欠。
  乌扁担正相反,一天挣不到几个铜钱,却伙着那个任十二,吃酒、赌钱、寻妓一样不肯漏,钱不够了就借,借了不但不还,倒像人欠了他一般,到处跟人使蛮耍赖,粗横得扁担一般,人都不唤他名字,只叫他“乌扁担”。为此他不知和多少人结过怨、动过拳。他身板虽壮,脸上、身上被人打的瘀伤却几乎没消停过。
  柳七知道乌扁担原先并不这样,本是个直性热肠的汉子。柳七自己虽是个清冷人,却偏偏和乌扁担这种性子投缘。一群同乡故友中,唯独和乌扁担走得近些。乌扁担借钱,他也从没推拒过,只是久了之后,难免厌烦。
  今天正逢猫窝团每月一次聚头,柳七背着营生包袱,一早就进城,去见了师傅和几个前辈。猫窝团只是个极小的行团,那几人又不和气,冷冷淡淡没说几句话,就散了。柳七出来后,顺路想来瞧瞧乌扁担,谁知道他竟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这两年,乌扁担得了钱痨症,正渴钱,难道是贪上了那五十两银子?作绝张用刚才说,那小娘子随身还带了一幅刻丝。柳七头一次听说这名字,不知是什么。不过瞧旁边老汉和众人那神情和口水,自然极值价,恐怕远过五十两银子。
  三年前,他们一起来到这汴京城。大家原本都是穷汉,家里能有一两贯现钱都算很宽裕了。到了这京城,不但高楼大店多得数不清,见的钱更比这些楼店房舍的砖石瓦块还多,谁不眼热心烫?可对他们来说,只能是大火烧空锅——白热干烫。
  就像柳七自己,苦熬了两年,才算有了这点微末营生。除去吃住,连添件新布衫子,都要思量许久。
  他生得面皮比其他人白净些,又身子细瘦、好静少言,同伴们都谑称他为“柳探花”。他这样的体格,若去做力夫,自然比别人更吃力,他也实在不愿做那些粗重活儿。他听另一个朋友麻罗劝说,“一门手艺通,银钱来无穷”,便开始寻思出路。
  来京城一个多月后,有天他在街上闲走寻活路,经过一家富户时,无意中瞧见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雄壮院门边一只小凳上,膝上放着团绿彩彩的物事,拈针引线在缝。看那物事,像个包了绿绸的圆箩,周边高,中间凹,上头还绷起个半圆绸篷子,不知是什么。他正在纳闷,那汉子咬断线头,收起针线,似乎完工了。一个绿衫丫头抱了只浑身雪白的猫走了出来,笑着将猫放进那绿绸篷下。猫不愿卧,那丫头抚弄了半晌,猫才蜷卧下来。柳七这才明白,那竟是个猫窝。更稀奇的是,又一个绿衫丫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陌铜钱。她里外瞧了瞧那猫窝,而后将两陌铜钱递给了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弯腰谢过,收起钱走了。
  这也是一种营生?这物事竟值两陌钱?
  柳七又惊又恨。都说人富易癫,这汴京城的富贵人更是癫上了天。之前他在相国寺廊市上见到一样精巧物事,一个缠枝纹镂空的铜球,散出一阵阵香气,摸着又极烫手。仔细一瞧,原来铜球里头嵌了两个铜环,可以灵活转动。铜环中间一根细轴托着个铜碗,碗里燃了火炭,薰着香料。那卖家说这叫“被里香球”,不论这铜球如何滚,里头碗口始终朝上,一星儿火渣都漏不出来,可以放进被褥里头熏香,冬天还能暖铺。当时乌扁担也在,哪里肯信,他不停拨弄,那铜球滚了几十转,里头铜碗果然始终稳稳朝上,就算里头盛了水,恐怕也照样一滴都漾不出来。柳七当时惊得说不出话,恨恨想,若肚里能吞下这香球,这些富贵人恐怕连肚肠都要先熏过香,才肯放出屁来。
  瞧着那绿灿灿的猫窝,他越发自伤起来。自己活到如今,莫说这富户家的猫,连那猫屙的屎恐怕都不如。这猫屙了屎,还有那两个美貌丫头照管,用细白小手,拿细白草纸,仔细揩净,小心埋到这大宅院名花佳木下头。自己却一生下来便这般粗生贱活,饭不敢吃饱,衣不敢多洗,妇人也只敢夜里梦一梦。哪怕在梦里,想伸手摸一摸,十回有八回摸个空。自己若哪天孤零零死在这汴京城,过往的人恐怕连瞧一眼都嫌厌,也只有寒风过来时,扫一扫尸身……想到这里,他眼睛发湿,险些落泪。
  他自小爱曲子词,心里一直偷偷想的是,能做一个柳永那样的倜傥词家,一辈子吃吃酒,填填词,风雅一世,穷死也值……他原本其实姓刘,因柳永也恰巧排行第七,人称柳七。刘七、柳七叫起来易混淆,有人问他名字时,他便有意含糊,念成“柳七”,除了家乡亲旧,人都误认为他姓柳,离开家乡后,他索性改了姓柳。
  只是,他从没读过书,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声韵格律更是一概不知,只能瞎模乱仿,没人时偷偷填一两阕,自己默吟几遍,伤感一场,而后又去卖力流汗填饥肠。
  这猫窝触动他的悲绪,他不由得又想填一阕词来抒解伤怀,便站在街边低头寻思起来。可是,心似被那猫屎腻住了一般,半晌都呕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气闷闷作罢。
  不论如不如猫屎、厌不厌这人世,他都得去谋个活路。那猫窝倒是提醒了他,这活计瞧起来并不难。在家乡时,他编过簸箩、织过草鞋,衣裳被褥破了,也都是自己缝补。只是,从未做过这活计,不知那猫窝里外究竟是什么构造、有什么讲究。而且这汴京城各行各业都有行团,若不入行团,自己贸然做起来,恐怕会被人撵打。
  于是,他快步追上了刚才那个汉子。
  他一向不善言语,更不喜与生人攀扯,边追边想了一些活络话,可一开口,仍只冷硬硬一句:“大哥,我想跟你学做猫窝。”
  那汉子先一怔,随后说:“这营生冷淡,京城许多大行团有成百上千人,我们这猫窝团原先通共只有十来个人,一半挨不下去,另投别行了,如今只剩了六个人。这样,也才勉强捞个饱肚,你还是另选个财门吧。”
  “别的我不愿做,只爱这个。只要大哥收我入团,我白给你做活都成。”
  “都是开锅等米的人,哪里有白做的?不过,你若真下定了主意,我们这小团也不是啥银门金槛儿,我倒也可以引你入团,教你手艺,不过……”
  “你尽管说。”
  “头一年,你跟我学手艺,我管你吃住,没工钱;第二年,你挣的钱我收一半;第三年,你自家挣、自家用,我就不管你了。”
  “成。”
  那汉子便收他为徒,教他做猫窝。柳七嘴虽拙,心手却都灵巧,这猫窝手艺并没有多难,只是要投富贵人的癖,越精细越好。绸要细滑,絮要松软,绷篷子的竹篾要削得光滑无刺,最要紧是针线得细密匀整。没上三个月,他便大致学会了,剩下的便是用心了。
  这时他才后悔起来。可这世间有两样最没用:一是嫌娘胎没投好,二便是后悔。
  不过,他生性疏懒,来京城后更没有多少生趣,也懒得争,便忍着师傅的刻剥,慢慢练手艺。至多夜深人静时,躺在半间漏雨草房那张烂木床上,填一两阕没情没绪的寂寞曲词。正如柳词那句“闲窗漏永,月冷霜花堕” 。
  时日蹉跎易过,慢慢挨过头两年,他该独自做活了。猫窝团只有六个人,六人将京城分作六片地界,各守一片,谁都不能侵街越界,否则其他五人便合起来撵走那个越界人。柳七只是个异乡小徒,更没有地界让他寻趁生意,除非离开汴京。他也想过去其他路州,但这门营生得富户多才有活路,富户多的大城,规矩自然都一样。
  他师傅召集了其他五个猫窝匠人一同商议。可生意地界命一般,谁肯轻易让出一寸?何况他的手艺已经渐渐胜过了那六人。那六人合计了许多天,最终把城郊分给了他。
  城外地广户稀,寻活儿吃力。他也没法计较,便日日在城外找大宅大园,挨户寻活儿。每天挣的钱还不如做力夫,但毕竟干净轻省,不用淌臭汗。
  乌扁担也到处学手艺,却始终找不见门道,见柳七这猫窝活计轻省,起初还跟他学了两天,却耐不下心,那慢工细活太熬磨性子,又嫌挣得少,仍去卖苦力、抬轿子了。
  乌扁担若仍在家乡务农,虽苦累,凭着那身气力,倒也能一世稳当。可这人心,水塘一般,就怕搅。没风时,哪个不是水清波平?一旦翻腾起来,便一个比一个浊恶。面上瞧着越静的,底下淤的黑泥怕是越厚。
  自从离开家乡来这汴京后,他们的心全都被搅乱。其他人还好,近一年来都渐渐安宁了。乌扁担那粗直性格,始终学不会弯转。山石一般,若不动,能稳一辈子。一旦滚下坡,没了拦挡,只能一滚到底,粉碎为止。
  他和那个轿夫伙伴任十二这会儿怕是各分了二十五两银子,正在勾栏里搂着歌妓吃酒吃肉。柳七因时常填词,极善虚想情景,甚而能想见乌扁担那得意大张的鼻孔、歪咧大笑的乱髭大嘴,连喷出的热臭气,似乎都能闻到。
  柳七顿时一阵厌恶,但随即想到,乌扁担恐怕是昨天听到那桩凶案,乱了神智,才去绑架人家妇人。还是该亲眼去瞧瞧。
  他转身往城南走去,他知道乌扁担会藏身在哪里。
  牛慕站在街头,悔沮之极。
  出门时跟妻子夸了大口,一定寻回她姐姐宁妆花。可到了街上,问了半天,才发觉要寻那伙贼人,真如麦垛里寻根稻草。新宋门大街直通景灵宫和相国寺,街上每天往来车轿不知有多少,谁能记得前一天进城的一车一轿?
  他本就文弱,难得走路,走问了近两个时辰,疲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走到太庙街,见巷子角有个小茶肆,便挣扎过去,一屁股坐到进门第一张凳子上,要了碗煎茶,一气喝下,接着又要了两碗,灌饱了肚,才缓过些气力。
  他瞅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旧茶碗,不由得伤叹起来,自己没用到这个地步,连这三碗茶钱都是妻子给的。
  人都称他妻子叫宁孔雀,他自己也深觉娶了一只金孔雀。
  他们牛家世代以雕版为业。先祖还只是民间书坊雕工,到他祖父,苦练出一手绝技,刻工精整、刀法剔透,不论颜肥、欧瘦,还是柳体森严,均能穷形尽神、备得其妙,因此,被招入国子监做了官版刻匠,专雕官修监本书版。到他父亲,自幼就受严训,雕功更是精进,做了官中钞引刻匠。钱钞、茶盐引事关朝廷财脉,防伪是头等大事,每张钞引分六印三色。敕字、大料例、年限、背印四道印用黑色,青面用青,红团用红,皆饰以花纹。雕版、印刷均需天下第一等名匠。他父亲专雕敕字印,雕工谨严,精至毫末。围饰金鸡、金花、盘龙、翔凤等纹样,更是圆劲纤密,无人能及。
  牛慕上头有三个兄长,都自幼便跟从父业,习学雕工。牛慕出生后,他父亲觉着牛家世代做雕匠,到自己已到了顶,再好也不过如此。便想让牛慕读书应举,升一升牛家门庭,像那些品官人户,起两根门柱,架一座横额,铺上青黑瓦筒,建一座乌头门屋。从外头瞧着,也好让人敬畏敬畏。
  于是,牛慕成了牛家几代里唯一一个没学雕功的后人。他父亲倾尽积蓄,延请儒生给他训蒙,又送他进童子学、府学。牛慕也生来安分坐得住,习字读书都不怕。老师让他读,他便读,让他背,他便背,从不拖延,更不偷懒。只是,不知由于雕工家风熏染,还是他生性就刻板,记、写、背诵他都不怕,但只要让他丢开书册,写首诗、作篇文,他便顿时变成根木头,一个字都憋不出。他又偏偏生在王安石变法之后,科举应试首重策论文章。他这等作不得文的,自然如望广寒宫,无梯亦无门。
  他读《论语》,最让他感喟的是颜渊那句“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颜渊所叹的是夫子之学,终身难尽,而他,叹的却是生途。书卷文字如同一根绳索,将他吊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而且年岁渐长,再另寻他路,越来越难。
  三个哥哥见他耗尽家底,又老大无成,父亲刚病故,便到官里申诉,分了家,只将一院房和老娘分给了他。所幸者,父亲去世前,替他说了这门亲事,娶到了宁孔雀。宁孔雀不但容貌秀丽,操持营生的本事更是难见。若没有宁孔雀,他和老娘恐怕早已沦为乞丐。
  生为一个男儿,竟要靠妻子才得活命,这让他疚愧之极、日夜难安,却又百般找不见其他出路。如今终于有件事能替妻子出力,才两个时辰,他就已疲累无望。若找不见妻姐,他也再无脸面回那个家。
  想到这些,愧恨怨哀一起冲上心头,他恨不得一头撞向街沿边那根拴马石柱。心里翻搅了一阵,实在受不得,猛然站起来,狠狠骂自己:
  你死都不怕,还怕寻个人?走!继续寻去!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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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蜜麻酥
  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
  ——苏轼
  程门板皱着眉,轻啜了一口茶。
  这茶是雅安露茶,霍家茶肆店主霍祥亲手点的,还特地取了一只磁窑茶盏,白釉黑彩剔花海棠纹,瞧着颇精雅。
  程门板并不懂茶,不过品茶是雅尚,显尊立威都少不得它。因此他也留意了一些,知道为衬出乳白茶沫,当用黑釉盏。这磁盏黑白相间,乱了茶色。那雅安露茶也并非今春新茶,茶味略有些陈淡。他见店主霍祥微弯着腰、挂着笑等着他赞,便沉着脸,只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不差”。霍祥刚要张嘴,他忙不耐烦摆了摆手:“你去忙,我要想正事。”
  霍祥忙赔笑点头走开了,那笑容里始终带着些忧烦。程门板知道他是为唐浪儿的尸首而烦。今早见到唐浪儿尸首后,本要抬到厢厅去,可那里已停了具从虹桥那头一只船上发现的尸首,程门板怕两桩案子搅缠,便唤了两个力夫,就近将那尸首搬到了霍家茶肆后面的宿房里,让霍祥锁起来看护好。霍祥自然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
  程门板懒得去为这些皮屑杂事费神,他啜着茶,仔细思忖起萝卜凶案。照霍祥所言,他店里的面匠唐浪儿和力夫店帮厨解八八,两人竟是同乡好友。虽然一死一伤,但情状完全相同,都是脖颈上一刀,嘴里塞了根萝卜,且都是昨夜遇的事。这自然绝非偶然。
  解八八昨天午后约了唐浪儿,一起朝南去了。他们去了哪里?莫非是触怒了什么人?解八八昏迷前不住说“他来了”,这个“他”应该正是凶犯,他是什么人?
  封丘门外那具尸首,同样口插一根萝卜,他又是什么人?莫非和唐浪儿、解八八也相识?
  “霍店主!”他忙高声唤道。
  “来啦!”霍祥给一位客人斟好茶,忙提着茶瓶走了过来。
  “除了力夫店的解八八,唐浪儿还有什么相识的?”
  “嗯……这大半年,倒是有几个人来寻过他,不过来了之后,他们都是到角落或河边去说话,我从没问过。我一向有个主张,来我店的雇工,只要把该做的活儿做好,剩余的事,我一概不问。一来省得雇工在底下抱怨我、防着我,二来我也少惹些……”
  程门板不耐烦等他说完,从便袋中数了十文茶钱丢到桌上,转身便走。
  “程介史,只是一杯淡茶水,哪里能收您的钱?”
  程门板懒得答言,径直向力夫店走去。到了力夫店,见店主单十六正在招呼几个力夫,他走过去问道:“解八八醒了没有?”
  “没有。”
  “除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儿,他还有什么相识没有?”
  “似乎有几个,曾来找过他。不过,我都没太在意,只记得有个文文弱弱,是猫窝匠,似乎叫……柳七,对,是柳七。”
  柳七出了南薰门,往南郊走去。
  在官道上行了二里多路,横穿进路旁一大片林子,快要走出林子时,他又有些犹豫了。乌扁担为贪钱财,拐带人家妇女。你这样追过去算什么?他未必会领你的好意,反倒会疑心你是去分赃。
  离开家乡后,性情大变的不止乌扁担,柳七自己其实也变了许多。只是他的变是顺着本性向下沉。他于人于世本就兴致不高,路上再经历那些事,变得越发消沉。再眼见汴梁这无限繁华,处处热闹,又处处透着森然冷意,就更加心灰意懒。大词家柳永当年几度入京,又都落寞离去,想必也是这般心境。若不然怎会写出“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句子来?想到这句词,一股孤寂从心头升起,他不由得放慢脚步。
  他和乌扁担等人同经患难,又一起逃荒来京,自然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尤其到这汴梁后,京城人对他们这些异乡人有意无意间都透出些轻慢,他们几个就越发近密。
  然而此时,柳七却忽然觉得,同舟同路,哪里就真的同心同意?舟总要到岸,路总须分岔,人终还得独个奔前程。就像他爱填词,却从来不愿让这些朋友知晓。这些人生下来便在尘里走、土里滚,眼和心全被汗泥蒙住,有口肉吃、有碗酒喝,便已是满福,哪里知道人生在世,还有些清雅高远的物事?说给他们听,恐怕比说自己爱吃猫屎,更让他们惊怪。乌扁担若听到,怕会头一个笑起来,至于解八八、唐浪儿他们就更不必说了。
  想到此,积压心底多年的孤情悲绪顿时涌了上来,将他浑身浇得冰冷透骨。他停住脚呆望着林子外高天远云,怔怔吟了一阕《采桑子》:
  小窗孤枕清明夜,月上枝丫。月上枝丫,人似油灯梦似沙。
  春风细柳寒食路,又见飞花。又见飞花,望尽天涯何处家?
  吟罢,觉着自己以往所填几千首,都不及这一首。便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愈品愈有滋味,郁闷也随之而散。他心想,柳永听了,恐怕都会屈指赞赏。想到此,他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来。来京城后,他这是头一次开怀而笑。
  心胸开敞后,他不再计较乌扁担粗鄙,倒是想起另一桩心事——身为词家,第一便是要怜香惜玉。柳永便是这般,否则天下那些歌伎怎么会如此眷慕他?他潦倒终老,死后无人安葬,那些歌伎集资安埋,并年年清明相约去他坟上祭奠。柳七却至今从未亲近过女子,这是他心头最大之憾。
  乌扁担劫走的那小娘子既能织那般精贵的刻丝,自然不是一般丑蠢妇人。她落到乌扁担手里,就如柳永的词被村头刘二牛那等蠢夫脏口玷污一般。
  柳七从不屑和人口角争执,只有一回,那是十五岁还在乡里时。有天他正在田里抡锄翻土,正累得腰都要折了,村头那个刘二牛从田边走过。刘二牛似乎灌了些黄汤,张着臭大嘴,扯着烂喉咙,竟在乱吼柳永那支《蝶恋花·伫倚危楼》。这是柳七心头最爱的一首柳词,尤其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知吟诵过多少遍,只要念起,心头总会一阵醉涌。刘二牛却挨了鞭一般,一遍又一遍哀号个不停。柳七听得心如刀割,实在受不得,握紧锄头追上去,一锄将那蠢夫敲晕。等那蠢夫醒来后,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得了,整天流着口水傻笑,不住声反复号着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七见了,越发懊悔,却也无可奈何,从那以后,只能远远躲着那傻儿。
  这事他不愿多想,便将思绪扯回到乌扁担的事,心想,柳永若是换作我,若知道那姓朱的小娘子有这遭遇,必定会尽力去救。我怎能忍心不顾?他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慷慨,如同白衣卿相、浪荡才子柳永附体了一般,大步向林子外走去。
  出了林子,是一片大水塘,水塘对面一带竹林,竹林后有一院大宅子。有回柳七在这南郊寻生意,乱穿乱绕,无意中寻见这座宅子,见宅院宽阔、门楼轩昂,便去叩门询问。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乌扁担。
  原来这宅子主人是朝里官员,被差遣去南方赴任,举家南迁,只留了个老院公看守宅子。那老院公有回进城,回来雇轿子,正是乌扁担和任十二抬。乌扁担虽然粗鲁,却极敬长者。那老院公也是独自寂寞,便常邀乌扁担来这宅里闲谈玩耍,一来二去,竟结为了义父子。
  柳七猜测,乌扁担若是拐了那小娘子,在这京城没有别处可躲,恐怕只能藏在这宅子里。他走到那宅子门前,见院门紧闭,四下寂静。门边一株大李树,落了许多李花在地上,都已枯败,门前一道行人处踩得稀烂。
  柳七望着那门,又有些踌躇,但还是上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略加了些力,仍没回应。乌扁担若真的躲在里面,自然不敢见人。他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半扇门竟应手而开。他有些吃惊,小心向里望去,院里花木繁茂,也落了一地的花,静得没一丝声响。他望了一阵,仍不见动静,便抬腿迈过门槛,轻轻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一顶轿子搁在院门左边,半旧绿绸轿帘上绣着个“王”字,正是乌扁担受雇那家的轿子。轿子后面靠着门墙有间小瓦房,柳七上回来时,乌扁担带他进去过,那老院公就住在这间房里。
  柳七轻步走过去,见那屋门虚掩着,便轻唤了一声,却没人应声。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扇,探头朝里一望,顿时惊了一跳。昏暗中,炕边地上趴着个人,脸歪向门这边,眼睛瞪着,嘴巴大张,一丝不动,是那个老院公。他忙又朝炕上望去,一望之下,更是头皮飞奓,惊叫了一声。
  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每个人嘴里都含着根萝卜,脖颈下、枕头上各浸了一摊血。
  犄角儿高高兴兴和阿念一起出了院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区氏坐在廊檐下,面前一只大竹箩里满是豆子,区氏边拣豆子边哭。张用则四肢大张,仰面躺在院子正中间,对着太阳,闭着眼,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犄角儿早已见惯,知道张用又在苦想他的水运仪象台,只可惜那身才换了两天的干净白衣裳。
  旁边那棵梨树上一朵枯花被风吹落,盘盘旋旋,竟落进张用的嘴里。阿念也正巧回头,惊唤了一声。张用被那枯花呛到,猛地狂咳起来,倏地坐起身,用力将那朵枯花咳呕了出来,吐到了地上。犄角儿和阿念对视一眼,一起捂嘴笑起来。张用却拈起那已经沾湿的枯花,盯着问:“你不想落到泥地里?可你钻进我肚里,迟早还是要屙出来啊,掉进粪池子里岂不是更脏?万物寄形,大化循环。你就莫要勉强了,我送你一程——”说着,他在地上抠了一个小凹,将那枯花放进去,用泥土埋了起来,“我等着你,下回你最好变一粒铜,我让你做我仪象台上报时小铜锣,天天唱更,比做哑巴花有趣些。”
  犄角儿和阿念又相视一笑,一起出门往巷子外走去。
  刚才从王家轿店回来后,区氏一直哭个不住。张用见廊下晒了一箩豆子,便笑着说:“岳母大人,您老人家再哭下去,不但哭不回女儿,倒要把宅神哭跑。不如干些正事,用‘豆子虔心大法’,请诸佛神仙佑你女儿早些回来。”
  “啥大法?”区氏哭着问。
  “这是一位方士秘传的法术,极简便,却极灵验。这些豆子,你把又圆又光的拣出来,拿去供佛,叫‘功德圆满,佛光普照’;略有些凹缺的供三清,叫“万化归真,大成若缺”;还有那些生了虫、有黑疤的,拿去巷口供土地公公,叫‘天不厌陋,地不嫌卑’。”
  区氏听了,半信半疑。犄角儿知道张用又在信口编造、促狭逗人,正要悄悄劝止,张用却已经将区氏连扶带推,哄按到小凳上,抓了把豆子让她拣起来。
  接着,张用便吩咐他和阿念:“你们两个也去办些正事。去银器章家瞧瞧他家人回来没有。若没有,就向左右邻舍仔细打问打问。”
  “打问啥?”
  “这一向有哪些人去过章家。还有,清明前,朱家小娘子最后一次去章家时,还有哪些人也去了?越仔细越好。你们两个,一个是过耳忘,一个叫心蒙油。记着随身带好纸笔,全都给我记下来。你身上带的钱可够?阿念爱吃什么,让她尽管吃个够。你们两个若想私奔,莫忘了寻个小厮把记下来的单子给我捎回来。快去!我也要办正事。”
  犄角儿从没和女孩儿一起出过门,心头又欢喜又局促,连手脚都有些发木。他偷眼瞧了瞧阿念,阿念却似乎浑然无事,抿着小嘴微微笑着。不过她的头昂得比常日略高些,小胸脯也更挺些。犄角儿这才偷笑了一下,也昂起了头。
  出了巷子,迎面一个小厮快步走来,端着个托盘,上头三碗热腾腾瓠羹飘着鲜香气。那小厮瞅了他们一眼,眼中露出羡妒。犄角儿以往也是这样羡妒其他小厮,这回总算轮到自己被羡妒,身子陡然高了几寸一般,头也昂得越发高了。
  犄角儿姓罗,十三岁就受雇到张家,伴侍张用。他爹是个木匠,不过只能造些寻常桌凳,勉强营生。有回张用的父亲经过他家店门前,旧疾忽然发作,倒在地上。他爹忙将张老作头扶进家,又唤了郎中来看视,救了张老作头一命。张老作头为谢他爹,教他制作一种交椅,上有靠背、扶手,坐板改为绳穿的一排竹片,椅子腿则是前后相交的两个木框,用细铁棍铆合,可以折叠,体轻易携。他爹学会这手艺后,试着做了几把,没想到很快便被买走。他爹便转而专做交椅,生意从此大好,更得了个“罗交椅”的名头。
  张老作头一直担心儿子张用行事乖张,见犄角儿性格朴诚,便想雇犄角儿跟随照看儿子。他爹自然欢喜无比,慌忙将他送到了张家。犄角儿本来叫奇乔,张用一见他,就给他改了名叫犄角儿。
  犄角儿原是奔着张老作头来,见这个小主人说话没一句正经,行事更是没东没西,心里大为丧气。不过,他自小便实心,来时爹又反复告诫他要敬顺主家,他便只有耐性服侍。整日跟随这个小主人,比追一只小雀更耗神费力。开始时,他每天累得骨头酸疼,心更是疲乏之极。时日久了,才渐渐惯了。
  “张姑爷躺在地上做什么?”阿念忽然问。
  “他在琢磨难题。说这样面天背地,神才能飞,气才能沉。”
  “他快快想出法子找回我家小娘子才好。我家小娘子那样娇贵,换张椅子,都坐不惯。她去银器章家,特地带了个锦垫子。这会儿,不知道她在哪里,那个锦垫子若是丢了,她只有一直站着了。就算找不回她,若知道她在哪儿,我去送些被褥、枕头、手帕、香炉也好啊——对了,还有小茶炉、铜壶、茶瓶、茶盏——她吃茶都是自己煮水、自己点茶,从来不许我碰。已经两天了,她渴也要渴死了……哎,一想这些,我又要哭了……”
  “你莫忧,我家小相公比世上所有人都聪明,他一定会想出法子找回小娘子——对了,早起还没吃饭,你最爱吃啥?”
  “我心上第一爱吃的是蜜麻酥。”
  “第二呢?”
  “第二就多了。”
  “不怕,我带足了钱,小相公刚刚也吩咐了的。你尽管说。”
  “第二呢,有辣菜饼、糖叶子、肉葱齑、澄沙团子、甘露饼、玉屑糕、糖脆梅、蜜姜豉。第三……第三就更多了,先不说了。”
  “好!咱们见一样就吃一样!”
  两人果然一路走,一路吃。只要见着一样阿念想吃的,犄角儿便立即摸钱。为了让阿念多吃些花样,每样都只要一小份。哪怕这样,吃过七八样后,他怕阿念吃饱了,再吃不下其他,便只让阿念尝一小口,剩下的要过来自己吃掉。
  对于阿念,犄角儿从来不敢动歪念,可今天不停吃阿念咬过的吃食,让他心里一阵阵狂喜。吃过十几样后,肚子饱胀还没觉得如何,头脑已经晕醉得要倒。阿念却只盯着路边的食摊食店,眼珠晶亮,欢得像只小喜鹊一般。
  犄角儿不停打着饱嗝,也畅足得忍不住笑。自从老主人夫妇相继亡故后,小主人张用的日用吃穿便全都由他照管。张用于钱财上又浑不经心,所有钱也都由犄角儿掌管。为此,犄角儿的爹特地叫他回家,反复告诫他,张家是我们的恩人,一文钱的歪心也绝不许动。其实犄角儿心里比他爹更看得重,跟随小主人这些年,他早已没有了二心,并且将小主人视为懵顽幼弟一般。小主人的钱,他死死看着。他跟着小主人认了写字,还特地买了账簿,任何花销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这三年,已经记了厚厚五本。每回翻看那账本时,他心里都无比郑重,觉着自己值不值价,全都记在这里了。倘若往后某一天不得不离开,便将这些账簿和剩余的钱全都交给小主人。自己虽只是个匠人的儿子,却一文钱都没有亏负过自己的心。
  三年了,只有今天,他才敞开钱袋,尽兴花用了一回。吃到二十几样时,他的肚子已经要胀破,再多吃一口,就要从嘴里喷出来。他强忍了一阵,见阿念又在一家果子店前停住脚,瞅着那店口木案上摆的一排青瓷盆,盆里分别盛着皂儿膏、瓜蒌煎、裹蜜、糖丝钱、炒团……“蜜麻酥!”阿念忽然欢叫起来。
  “这是你第一爱吃的,总算找见了……”犄角儿不爱甜食,心里有些畏惧。
  “我要两块!”
  犄角儿忙问了价,从钱袋里数了十二文钱递了过去。那店主用油纸包了两块蜜麻酥,阿念欢欢喜喜接过来。两人走了十来步,她都不吃,只呆呆瞅着那蜜麻酥,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怎么?这蜜麻酥不对?”犄角儿忙问。
  阿念忽然停住脚,眼里竟滴下泪来。
  犄角儿顿时慌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阿念抬起泪眼望向他:“我娘说我嘴太馋,一直教我要学会忍嘴。说除了爹娘,世上还有谁肯尽兴给你买吃食、让你吃个尽饱?若是嫁了人,犯了嘴馋的毛病,要被婆母和丈夫活活打死……爹娘虽说最疼我,常给我买各样吃食,可从我生下来,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尽兴吃过。其实刚刚吃的那些,有一大半我并没多馋。我只是想着,这辈子怕是只有今天能这么任着我吃……我知道我比许多人都笨,话也说不好,一张嘴舌头就满天乱甩,样貌也比不上那些鲜靓的女孩儿。可这么笨、这么不会说话、样貌又这么不鲜不靓,却有这么尽兴的一天。那些不笨、会说话、好样貌的,却未必有这么一天,嘻嘻……”阿念忽又笑起来,“我要死死记住今天,这两块蜜麻酥我也不吃,要一直留着,每天瞧着它们。等它们生霉了,就学我家小娘子,回家去,把它们埋到我家院里那棵海棠树底下。往后每年开花时,我就能记起今天来……”
  犄角儿听着,眼圈顿时热起来,忙说:“只要你爱吃,往后我都买给你吃,吃一辈子!”
  “真的?”
  “真的!”
  “可是……为啥呢?”
  “嗯……我也说不清,可说的真真实实是真话。”
  “咦?太好了!”
  “怎么?”
  “我家小娘子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说。就是嘴再能、再想说,也说不清。”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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